《象征派詩群·李金發·棄婦》新詩鑒賞
長發披遍我兩眼之前,
遂隔斷了一切羞惡之疾視,
與鮮血之急流,枯骨之沉睡。
黑夜與蚊蟲聯步徐來,
越此短墻之角,
狂呼在我清白之耳后,
如荒野狂風怒號:
戰栗了無數游牧。
靠一根草兒,與上帝之靈往返在空谷里。
我的哀戚惟游蜂之腦能深印著;
或與山泉長瀉在懸崖,
然后隨紅葉而俱去。
棄婦之隱憂堆積在動作上,
夕陽之火不能把時間之煩悶
化成灰燼,從煙突里飛去,
長染在游鴉之羽,
將同棲止于海嘯之石上,
靜聽舟子之歌。
衰老的裙裾發出哀吟,
徜徉在丘墓之側,
永無熱淚,
點滴在草地
為世界之裝飾。
李金發是中國詩歌中象征派的執牛耳者。他的詩幽邃、抑郁、神秘、精微。他對法國象征主義詩歌的借鑒,不只是技巧上的,而是骨子里的。這表現在他的詩與波特萊爾們的詩,有著同構的關系:以社會和人生的“惡”為對象;強調“不幸”的憂郁美;追求萬物與主體神秘的交感契合,認為自然是主觀世界的“象征森林”;關心生與死等抽象的問題;在語言效果上,追求象征、隱喻、通感、暗示、視角轉換;追求光、色的奇幻組合及音樂般的效果等。李金發曾被文學史判為“新詩發展中的逆流”,今天再回過頭去看,就會發現這種評判是惟社會功利的,它很少或者說根本沒有進入藝術的范疇。正如歷史是無數個“當代”不斷重寫的,對李金發的詩,我們也不妨重新考察評定一番,本著繆斯獨異的原則!
《棄婦》這首詩有著雙重含義。一是本來意義上的被生活蹂躪的婦女;更主要的是其深層意義,以棄婦象征人的悲慨命運、生存的基本現實。第一層含義不必重視,讓我們來看此詩的深層意義。
“長發披遍我兩眼之前,/遂隔斷了一切羞惡之疾視,/與鮮血之急流,枯骨之沉睡。”這是一幅可怕的圖畫,它讓我想起蒙克的《呼號》。這是一種“世紀末”的情態,頹喪、仇恨、殘酷、猜忌都被赤裸裸地象征出來了。詩人說用長發“隔斷”這些,即視而不見,返回內心求得安寧。但這只能是妄想。你遁入內心后,仍然有“黑夜與蚊蟲聯步徐來”,越過你靈魂的“短墻”,發出尖厲痛楚的呼叫聲!你陷入了更可怕的境地,像在曠野上遇到颶風的“游牧”一樣,恐懼、孤單、無助、戰栗!要是我們能聯系詩人寫作此詩的年代,這種深切的憂懼是不難理解的。你說它頹廢也好,但這是時代的善良的弱者別無選擇的基本心態!一種廣義的被棄感!
第二節,詩人寫惟有藝術能暫時安撫他飽經憂患的靈魂。象征主義詩人認為,自然萬物都是人內在生命的象征符號,它們本身就是一種語言,故有“靠一根草兒,與上帝之靈往返在空谷里”一句。詩人深切的隱痛“惟游蜂之腦能深印著”,野蜂無家可歸且無時不發出凄凄的嚶嗡聲,使詩人找到了他“哀戚”的對應物;詩人的“哀戚”,又像“長瀉在懸崖”的山泉,無盡無休,隨著敗落的秋葉一道流走。這一節雖然還是痛苦的,但我們發現這痛苦中隱隱有一種安慰感,意象(草、蜂、山泉、紅葉)也較上一節顯得吉祥、美好,這是藝術的力量使詩人感到生的意義。正如象征主義大師波特萊爾所言:“我幾乎不能想象……任何一種美會沒有‘不幸’在其中”(《隨筆》)。
“棄婦”——“我”的憂郁是無盡無終的,它不可避免,難以拋掉。太陽有升有落,而“我”的隱憂卻永遠彌散在生命的每一個時刻, “夕陽之火不能把時間之煩悶化成灰燼,/從煙突里飛去”,游鴉也不能載走“我”的痛苦,讓它落在海邊聽一聽幸福的歌唱!這是多么微薄的乞求,但卻是如此之難!詩人,你的憂郁征服了我們,我們的心在顫抖,它充滿了咸澀的淚水!——而你,卻說: “徜徉在丘墓之側,/永無熱淚,/點滴在草地/為世界之裝飾”。你知道人被棄置的命運是不可改變的,有“熱淚”與“永無熱淚”,對這一事實并無意義!重要的是正視著這一命運,勇敢地揭示它的本質,永不轉過頭去……
這首詩的象征分整體象征和局部象征。前者如“棄婦”象征人的生存、命運;后者指詩中每個主要意象的內涵。有許多人責怪李金發的詩晦澀、“文字游戲”,其實這種隔膜主要還不是審美習尚上的,而是精神深度上的。如果沒有達到李金發對生命體驗的深度,怎么可能理解和接受他的詩歌?這首詩備受指責,讀者朋友,你怎么看?這是故弄玄虛的文字游戲嗎?它的晦澀難道不是由“命運”本身的不可把握、充滿神秘決定的嗎?優秀的詩是生存的證據,是生命體驗和生命情調的瞬間展開,《棄婦》就達到了這種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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