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藏書的小樓·胡品清》全文與讀后感賞析
樓這個富于詩情畫意的字是中國文學的專利品,尤其是專屬于詩的。同一樓字在法文或英文中便只是建筑學上的名詞,平凡庸俗,僅僅意味著平房或樓下的反面,不蘊涵任何美感,而樓字在中國文學里是富于詩意的,會引起諸多美麗的、奇妙的聯想。
樓是凌云的建筑,所以會引起空靈飄忽的感覺,如:“樓閣玲瓏五云起”,或“山外青山樓外樓”。
在昔日,女孩子們的閨房常常設在樓上,所以樓又是富于浪漫色彩的。它是名門閨秀的寓居:“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它是歌妓們的寓居:“美人一笑搴珠箔,遙指紅樓是妾家。”它也是宮女們的居所:“十二樓中盡曉妝,望仙樓上望君王。”
樓是高出地面的建筑,所以視野遼闊,宜于遠眺。李后主在思鄉的時候便攀登他謫居的小樓:“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游子遠征的時候,被遺留在家里的思婦便在樓頭憂郁起來:“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高樓當此夜,嘆息未應閑。”
樓是觸及重霄的建筑,所以氣象萬千。月明風靜的夜間,樓提供一個空靈的境界:“小樓回首,明月自纖纖。”傷春時節,樓提供一個凄楚的意境:“子規啼月小樓西。”而在欲雨還晴的時刻樓上又是另一番景象:“山雨欲來風滿樓。”
樓是古典,樓是東方。假如我是一位音樂家,我要以樓為主題寫出一套組曲表現樓的各種意境,景象和情調。我要以小提琴的幽雅奏出“十二樓中月自明”的靜夜,我要以橫笛吹出“子規啼月小樓西”的凄清,我要以喧嘩的小鼓和喇叭響出“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蕭瑟,我要以肖邦式的夜曲在鋼琴的鍵子上彈出“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的幽怨。假如柴可夫斯基住過中國古典的小樓,他可能寫出比“胡桃夾子”更空靈的作品,假如蒙內曾住過中國古典的小樓,他會留下更多印象派的畫面。啊!樓這個字,太美了。
關于我的小樓,我能說什么呢,除了它曾給我留下一些美好的回憶?一年前,在此樓中,一切原也是寓于詩情畫意的,如今只是一條幽暗的甬道的地方,去年原是一條富于浪漫色彩的樓廊。那時我的小樓確然是美麗的,我可以靜靜地佇立樓前迷失在各種的意境中。凌晨的微風中有樹枝的沙沙聲,有自畫眉鳥的喉頭滑出的清脆的歌聲。當朝霞滿天,小立樓前觀賞朝霧未泮的遠山是艷麗而凄迷的。而那邊,樓外樓的廊前是否也有人佇立如我?
在陰晦的日子,看迷迷蒙蒙的遠山,真能體味到“數峰凄苦,商略黃昏雨”的意境,而“山雨欲來風滿樓”更是這小樓的寫真,因為華崗原是風崗,而我的小樓也就是風樓了。
落日的樓頭又是何其明艷!假如我是一位寫生畫家我要把遠山的紫,落日的胭脂,暮天的柔和與明麗變為靜止的永恒的悅樂。
樓在山間,樹在山間,樓在山山樹樹間,月明星稀的晚上,我們總愛看那一片森林,很藍,很朦朧。“我便是小王子,”他說,“來自那星,那最微小的一顆。”我聽著,迷失在藍藍的夜里。
那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那富于浪漫情調的樓廊變成了一條黑黝黝的甬道,甬道的那一邊伸延出去便是一幢加筑的小樓,于是我清晨的廊外不再霞光滿天,黃昏的窗外不再響起夜曲也永遠不會明月一樓了。
而且那些不知愁的女孩子們全遷來了,前窗外,不再有寧靜,后窗外是一棟未完成的建筑,像一個黑色的巨人以龐然的陰影掩蔽一山美景。于是幽暗總停駐于室內,總是灰蒙蒙,冷冰冰的。永遠抖不落冷濕和霉霉,縱令春山已是無處不飛花。
冬去,春來,而小樓無春,沒有陽光驚醒昏睡的盆景,圣誕紅都蒼白,龍柏也萎死。
真不再留戀這失卻了最重要的東西的小樓,也再不知道如何去形容它,給它命名。不再是樓霞樓,不再是夕照樓,也不再是待月樓。它被摒棄于一切美好之外,不再空靈,不再凄迷,不再羅曼蒂克,我也不再能靜靜地佇立樓頭。剩下的只有書架上那些美麗的洋裝書,豎立著,斜倚著,色彩繽紛,像一些穿紅著綠的小女孩。于是我只能懶懶地蜷伏于室內讀露薏絲拉貝香艷的十四行,聽小王子講玫瑰和狐貍的故事,若此我只能把這所小樓命名為藏書的小樓,因為它不再古典,不再東方,不再寧靜,不再典雅,而靜靜地小立樓頭,看云,聽鳥,望月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胡品清散文中有一種女人味,一種清麗而又溫婉的女詩人氣質。這篇《我藏書的小樓》,讀起來宛如聆聽一段如歌的行板,頗有一種重溫少女之夢的感覺。
在作者眼里,“樓”是屬于詩的,是極富詩情畫意的。她說:“同一樓字在法文或英文中只是建筑學上的名詞,平凡庸俗,僅僅意味著平房或樓下的反面,不蘊涵任何美感,而樓字在中國文學里是富于詩意的,會引起諸多美麗的、奇妙的聯想”。于是,作者看到“樓”的風姿是千奇百變的,一方面她以細膩、纖麗之筆勾勒了“樓”風姿。比如,“山外青山樓外樓”,給人以“空靈飄忽”的感覺;“小樓回首,明月自纖纖”展示一幅柔婉靜謐的境界;“子規啼月小樓西”給人以凄楚的感覺;而“山雨欲來風滿樓”又是別一番風吹云聚的雨前景致。另一方面,作者在“樓”里還寄寓了某種歷史感悟,勾起人們的懷古情緒,想起李后主“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那一番刻骨銘心的凄楚意境。由此可見,“樓”在作者的內心世界已成為中國古典詩情的一個意象,隱含著她的古典審美價值取向。作者很自信地說:“樓是古典,樓是東方”的。
然而,屬于“詩”的小樓,既是浪漫的,也是自我的。作者說舊時代“女孩子們的閨房常常設在樓上”,它成了名門閨秀、歌妓、宮女們的居所,由此而引發許多愛情故事,“樓”也“倒映”了征婦“在樓頭憂郁”的影子。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這“樓”是屬于“我”的,“盛滿”作家自我的少女情懷,秋日私語。誠然,她把這小樓命名為“我的藏書小樓”,是緣于小樓里“剩下的只有書架上那些美麗的洋裝書,豎立著,斜倚著,色彩繽紛,像一些穿紅著綠的小女孩。”“我可以靜靜地佇立樓前迷失在各種的意境中”,沉浸在對往日的青春回憶之中。盡管這份甘甜的回憶帶有幾分苦澀,幾分惆悵,“因為它不再古典,不再東方,不再寧靜,不再典雅,而靜靜地小立樓頭,看云,聽鳥,望月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即使這樣,作者仍然情愿趟著記憶之河去觸摸少女惜春的脈搏,感受由這一份“惜春”而暈染出各式各樣關于“樓”的風景畫面,寫出一組關于“樓”的古典意境,將歷史的與個人青春的騷動融為一體,于是,“樓”在讀者心中的印象不再單薄,它已成為作者筆下古典文化的象征。
與眾不同的是,作者的古典文化修養是與她記憶深處浪漫少女情懷緊緊相連的,她將纖麗、敏感的少女情懷融入古典詩情中,讓古典詩情不再“古典”,富有少女般的靈性、細膩與纖巧,讀來就像一首月光曲,是極富女人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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