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兩漢文學與藝術·先秦兩漢文學與繪畫藝術
我們在探討原始藝術生活時,會很自然地發現原始藝術如繪畫、舞蹈處在天然合一中,同時也與原始宗教、巫術活動緊密結合在一起。舞蹈是史前巖畫的重要內容,陰山巖畫中隨處可見各種形式的舞蹈形象,有單人舞、雙人舞和多人舞。云南滄源崖畫中有一些像是模擬飛鳥的舞蹈等等,這些巖(崖)畫是研究上古舞蹈史的重要參考資料。
在仰韶文化遺存中保存有大量巫術圖像,張光直先生《遠古儀式生活的若干資料》《仰韶文化的巫覡資料》中有認真的分析,除了彩陶舞蹈紋盆之外,還有:
1. 喪儀巫舞地畫①,據張光直介紹,1982年在甘肅秦安縣五營鄉大地灣仰韶文化遺址發現地畫,有兩人跳舞,下有木棺葬具。
2.骨架式人像缽,20年代安特生在甘肅臨洮半山區購買,主要紋飾像一個小孩畫的一副人骨。
3. 陶壺上的人首蛙身形象。
4. 陶壺上的雙性人體形象,代表仰韶時代的巫師形象。巫師以溝通天地為主要任務,因而具有陰(地)陽(天)兩性的特征。
5. 河南濮陽三屬于仰韶文化中具有重要代表性的考古發現,在墓室中部壯年男性骨架的左右兩側,用三組蚌殼擺塑成龍虎鹿的圖案。據張光直解釋說,這三組圖像很明顯地代表巫師與助他上天入地的動物之間的親緣關系①。
上古時代的巫術儀式與藝術活動關系至為密切。先秦時代已知的兩幅帛畫為楚國所產,如1949年出土于長沙陳家大山一座楚墓的“人物龍鳳帛畫”,下部正中偏右畫一婦人,側立,高髻細腰,廣袖寬裾,合掌做祈禱狀,上有一鳳一龍,作追逐狀。盡管對此帛畫有多種解釋,多數學者認為表現了龍鳳“引魂升天”的主題②。另一幅為“人物御龍”帛畫,以絹地為準,長37.5厘米,寬28厘米,正中畫一側立男子,危冠束發,博袍佩劍,持韁御一龍。龍奮首卷尾,略如“乙”字形龍舟狀。人上方有華蓋一重,龍前腹下有游魚一尾,龍尾上有立鶴一只方昂首作長唳狀③。這幅畫大概反映了人物御龍從水里登往天界的冥想。
還有一幅出土于長沙子彈庫的楚國帛書(或稱為繒書),后為美國人柯克思 (M. John Cox) 所得。值得注意的是全篇包括九百多字,內容豐富,對研究當時楚文字和思想文化有重要參考價值①。在繒書四角畫著樹木,分青、赤、白、黑四色,以象征四方和四時,這種以顏色代表東南西北、春夏秋冬的思想,實際上已具有早期的五行思想②。每一邊繪著三個詭怪的神像,或團身、或三頭、或兩長角、或長舌一足,盡管對神像的解說尚無法統一,但可以看出楚國豐富多彩的巫術文化和宗教信仰。
除帛畫外,壁畫也是中國繪畫中悠久的畫種之一。據《墨子》介紹,“紂為鹿臺糟丘,酒池肉林,宮墻文畫,雕琢刻鏤,錦繡被堂”(孫詒讓《墨子間詁·附錄》)。所謂“宮墻文畫”,實即壁畫。《孔子家語》中說:“孔子觀乎明堂,睹四門牖,有堯舜之容,桀紂之像,而各有善惡之狀,興廢之誡焉,又有周公相成王,抱之負斧扆,南面以朝諸侯之圖焉??鬃优腔捕?,謂從者曰: 此周之所以盛也?!薄懊魈谩睘楣糯弁跣髡讨渤瘯⒓漓?、慶賞、選士等活動均在此舉行。其上的壁畫類似于歷史教科書,目的在于勸善懲惡。
戰國時代的楚國也應有大量的壁畫。東漢王逸在 《楚辭章句·天問》序:“屈原放逐,憂心愁悴,彷徨山澤……見楚先王之廟及公卿祠堂,圖畫天地山川神靈,琦瑋譎詭,及古圣賢怪物行事,周流罷倦,休息其下。仰見圖畫,因書其壁,呵而問之,以渫憤懣,舒瀉愁思。”據此可知,《天問》這一鴻篇巨制是受了宮廟壁畫的啟發,學者們普遍認為此說可信。有學者指出,這座廟是春秋末年楚昭王十二年(前504)從郢都遷往都(今湖北宜城縣東南)時所建①?!短靻枴饭蔡岢鲆话倨呤鄠€問題,內容涉及神話傳說、自然、歷史等各個方面,這些詩性想象依托于宗廟壁畫的輝煌架構,伴之以詩人屈原澎湃的激情,凝成了文學史上不朽的心靈史詩。描寫宗廟壁畫的作品諸如揚雄《甘泉賦》、王延壽的《魯靈光殿賦》,這里就不一一具引了。
漢代畫像石可以說漢代社會風俗的集中體現,其表現內容與漢代文學關系密切。其重要題材——樂舞百戲得到了突出體現。據《漢書·武帝紀》記載:“(元封六年)夏,京師民觀角觝于平樂觀?!睆埡狻段骶┵x》云:“大駕幸乎平樂,張甲乙而襲翠被?!毖C注:“平樂館,大作樂處也?!睎|漢都洛陽,明帝取長安飛簾銅馬,移洛陽西門外,置平樂觀。在今河南洛陽故城西。張衡《東京賦》云:“其西則有平樂都場,示遠之觀。”據《西京賦》云:
臨迥望之廣場,程角觝之妙戲。烏獲扛鼎,都盧尋橦。沖狹燕濯,胸突銛鋒。跳丸劍之揮霍,走索上而相逢……總會仙倡,戲豹舞羆,白虎鼓瑟,蒼龍吹篪,女娥作而長歌,聲清暢而委蛇。
所謂“跳丸劍之揮霍”即“飛丸跳劍”,后漢李尤《平樂觀賦》(《藝文類聚》卷六三引)“飛丸跳劍,沸渭回擾”?!岸急R尋橦”即“額上緣橦”,正如傅玄《正都賦》(《藝文類聚》卷六一)中所描述的那樣:“乃有材童妙妓,都盧迅足,緣修竿而上下,形既變而影屬,忽跟掛而倒絕,若將墜而復續?!蓖禄鸹眯g,《后漢書·陳禪傳》:“永寧元年,西南夷撣國王獻樂及幻人,能吐火自支解,易牛馬頭。”在《西京賦》中有“吞刀吐火,云霧杳冥”之語,又有“東海黃公,赤刀粵祝,冀厭白虎,卒不能救”的記載,“東海黃公”是一個有情節的戲劇性很強的故事①。
在沂南畫像石中圖繪了“魚龍”“象人”之戲②。張衡《西京賦》:“海鱗變而成龍,狀婉婉以蝹蝹?!弊⒃疲骸昂w[,大魚也。初作大魚,從東方來,當觀前而變作龍。婉婉、蝹蝹,龍形貌也?!薄段簳っ鞯塾洝放崴芍⒁段郝浴罚骸皻q首建巨獸、魚龍、曼延、弄馬、倒騎,備如西京之制?!薄稘h書·安帝記》:“罷魚龍曼衍百戲?!崩钯t注引《漢官典職》:“作九賓樂,舍利之獸,從西方來,戲于庭,入前殿激水,化成比目魚,漱水作霧,化成黃龍?!薄跋笕恕睋稘h書·禮樂志》“掌從象人四人”注引孟康曰:“象人若今戲蝦魚、師子者也?!贝送鉂h代百戲還有戲車、戲豹、大雀戲、卞武戲、角抵等。就舞蹈藝術來說,有宮廷祭祀樂舞八佾舞、云翹舞、靈星舞等(《后漢書·祭祀志》)。宴會上舞蹈諸如七盤舞、巾舞和盤鼓舞在沂南畫像石、四川樂舞百戲畫像磚中有所體現,同時也反映在文人筆下。如王粲《七釋》(《文選》卷一七《舞賦》注引)“七盤陳于廣庭,疇人儼其齊俟”,卞蘭《許昌宮賦》(《文選》卷一七《舞賦》注引)“與七盤其遞奏,覲輕捷之翾翾”,陸機《日出東南隅行》:“丹唇含九秋,妍跡陵七盤。”可見《七盤舞》之受歡迎?!敖砦琛比缢拇钭由匠鐾恋臐h代比戲畫像磚上畫有一舞巾少女身穿寬口袖衣褲,細腰舞巾,形象十分生動。這一舞巾為主的舞蹈樣式自古以來一直流傳著,如隋唐時代宗教畫中的飛天伎樂身披長巾,隨風飄拂,卷揚空際。如今《飛天》《紅綢舞》《虹》等著名舞蹈,無不是在傳統 《巾舞》基礎上發展編創的③。漢代舞蹈還有建鼓舞等,本文限于篇幅,就不作介紹了。
注釋
① 參見張光直《仰韶文化的巫覡資料》,載《中國考古學論文集》,三聯書店1999年版。該文認為:巫師的任務是通天地,即通人神,已有的證據都說巫師是男子,但由于其職務有時兼具陰陽兩性的成分;仰韶時代的巫覡背后的宇宙觀與中國古代文獻中所顯示的宇宙觀是相同的; 巫師在升天入地時可能進入迷幻境界;巫師升天入地時以動物作為助手,如龍虎鹿等;仰韶文化的葬禮有再生觀念的成分;巫師的作業包括舞蹈。類似觀點還見于張著《美術神話與祭祀》,遼寧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① 參見張光直 《濮陽三與中國古代美術史上的人獸母題》,《文物》1988年第11期。② 參見熊傳薪《對照新舊摹本談楚國人物龍鳳帛畫》,載《楚藝術研究》,湖北省美術出版社1991年版;又見《江漢論壇》1981年第1期。關于此帛畫,郭沫若認為該畫的主題是夔鳳爭斗,女子祈求善靈(鳳)戰勝惡靈(夔),載《關于晚周帛畫的考察》。見《郭沫若全集·考古編十》,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③ 參見張正明《楚文化史》第四章《鼎盛期的楚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此說參考了湖南省博物館《新發現的長沙戰國楚墓帛畫》,《文物》1973年第7期;《長沙楚墓帛畫》,文物出版社1973年版。① 安志敏、陳公柔《長沙戰國繒書及其相關問題》對繒書的發現及摹本流傳、繒書內容、繒書的隨葬意義以及繒書的時代及所反映的問題等進行了詳細的研究,文載《文物》1963年9期;李學勤《楚帛書中的古史與宇宙觀》認為其中古史包括包犧的傳說、炎帝與祝融、共工以及四時五行的宇宙間架等內容,文載張正明主編《楚史論叢》,湖北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李零《長沙子彈庫戰國楚帛書研究》一書(中華書局1985)對楚繒書的研究概況、楚帛書的結構、內容和性質以及釋文考證等方面對之進行了全面研究。相關文獻還見于陳槃《先秦兩漢帛書考》,臺灣歷史語言研究所第二十四本(1953)。② 參見安志敏、陳公柔《長沙戰國繒書及其相關問題》,《文物》1963年9期。① 參見孫作云《〈楚辭·天問〉與楚宗廟壁畫》,載《楚文化研究論文集》(河南省考古學會編),中州書畫社1983年版。① 據葛洪《西京雜記》:“東海人黃公,少時能幻,制蛇御虎,常佩赤金刀,及衰老,飲酒過度,有白虎見于東海,黃公以赤刀往厭之,術不行,遂為虎所食?!蓖鯂S《宋元戲曲考》(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5)認為:“古之俳優但以歌舞及戲謔為事,自漢以后則間演故事。而合歌舞以演一事者,實始于北齊。顧其事至簡,與其謂之戲,不若謂之舞之為當也。然后世戲劇之原,實自此始?!雹?參見《中國畫像石全集》第一卷《山東畫像石》第188幅,山東美術出版社2000年版。③ 參見王克芬 《中國舞蹈發展史》第125頁,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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