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文學與科舉·宋代科舉制度與社會文化
一個良好的社會文化氛圍是文學創作繁榮的大背景。宋代科舉制度的改變,首先影響到社會風尚的轉移,它將廣泛階層的注意力吸引到“寒窗苦讀”上去,形成普遍的求學好學的社會風氣,形成了對科舉高中者尊尚的風氣,形成了對文壇成名人物崇拜的風氣。
這樣的社會風尚的改變,正是宋代帝王希望通過科舉考試所達到的治理國家的一個重要目標。宋真宗曾有《勸學文》說:“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鐘粟。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出門莫恨無人隨,書中車馬多如簇。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有女顏如玉。男女欲遂平生志,六經勤向窗前讀。”(《古文真寶》前集卷首《真宗皇帝勸學文》)這一切并不是空頭許諾,是實實在在的現實。北宋蔡襄說:“今世用人,大率以文詞進。大臣,文士也;近侍之臣,文士也;錢谷之司,文士也;邊防大帥,文士也;天下轉運使,文士也;知州,文士也。”(《端明集》卷二二《國論要目》)不同階層的子弟都可以自由參加科舉考試,錄取之后直接釋褐授官,不像唐人還要經過吏部考試或為藩鎮幕僚等周折。進入仕途以后則升遷迅疾,如呂蒙正升遷之速,就非常罕見。他太平興國二年(977)狀元及第,太平興國八年(983)十一月為參知政事,前后只有七年時間。“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在宋代成為社會現實。
勤奮好學關系到一個人的前途命運,宋人求學讀書之風甚盛。“為父兄者,以其子與弟不文為咎;為母妻者,以其子與夫不學為辱”(《容齋隨筆》四筆卷五)。葉夢得《避暑錄話》卷二記載饒州風俗:“小兒不問如何,粗能讀書,自五六歲,即以次教之《五經》。以竹籃坐之木杪,絕其視聽。教者預為價,終一經,賞錢若干。晝夜苦之。”朱長文《學校記》記載蘇州風俗:“執耒垂髫之子,孰不抱籍綴辭,以干榮祿?褒然而赴詔者,不知其幾萬數。”(《吳都文粹》卷一)北宋晁沖之《夜行》詩說:“孤村到曉猶燈火,知有人家夜讀書。”風氣之盛,一至于此。因此,宋代歷年參加貢舉的人數不斷增加,太宗即位第一次貢舉時(977),已有5300人參加考試;真宗即位第一次貢舉時(998),激增到2萬人。其后,朝廷要求貢舉解額壓縮到4000人到15000人之間,但總是要超額。這是參加中央“省試”的人數。參加各地發解試的讀書人更是一個龐大的數字,據估計,仁宗時全國參加發解試的人數在四十二萬左右①。南宋戰亂稍稍平定,應試者“大郡至萬余人,小郡亦不下數千人”(《宋會要輯稿·選舉》六之七)。
科舉考試中第者,前途似錦,當然會得到社會各階層的普遍尊崇。如名門貴族、朝廷重臣便爭先恐后地選取科舉中第的貧寒士人為婿,一時蔚然成風。晏殊年少才高,被達官李虛己看中,以女妻之。晏殊也曾經囑托其門生范仲淹為自己挑選女婿。范仲淹認為士人富弼“器業尤遠大”,晏殊便擇其為婿。而后,富弼果然官至宰相,在政壇上的成就遠遠超越晏殊。晏殊的另外一位女婿楊察,進士出身,也官至三司使,卒贈禮部尚書。當時的社會風俗甚至有女婿進士及第,由岳家出錢讓女婿赴瓊林宴。莊綽《雞肋編》卷中說:“進士登第赴燕瓊林,結婚之家為辦支費,謂之鋪地錢。”
高中狀元,更是榮耀無比。這意味著出將入相,榮華富貴,指日可待。太宗時,呂蒙正狀元及第,太宗賜詩二首;真宗時蔡齊狀元及第,詔賜金吾衛士七人清道,皆成為慣例。社會上對狀元簡直是頂禮膜拜。真宗咸平五年(1002),王曾連中三元,成為新科狀元,翰林學士劉子儀便對他開玩笑說:“狀元試三場,一生吃著不盡。”(《東軒筆錄》卷一四)宋人有詩詠狀元及第說:“五百人中第一仙,等閑平步上青天。”(《宜齋野乘·狀元詞誤》)尹洙曾比較說:“狀元及第,雖將兵數十萬,恢復幽薊,逐強敵于窮漠,凱歌勞還,獻捷太廟,其榮亦不可及。”(《儒林公議》)
科舉制度是宋代帝王“右文”政策最重要的體現。在帝王與朝廷的引導下,社會上普遍崇拜才高八斗的文人,對他們乃至有一種“追星族”似的狂熱。宋代文人在仕途上,因文章出眾而得上司以至皇帝欣賞的事例比比皆是,他們甚至憑借不登大雅之堂的“小技”——歌詞創作的出色而得嘉獎。北宋文人宋祁,與兄宋庠同年科舉中第,時稱“小宋”。《唐宋諸賢絕妙詞選》卷三載:宋祁曾遇內宮車隊,聽車中宮人稱他為“小宋”,便有《鷓鴣天》詞紀其事,表達自己的傾慕之情。仁宗皇帝召見宋祁詢問此事,宋祁“皇懼無地”,皇帝卻“因以內人賜之”。《揮麈余話》卷一亦載:蔡挺熙寧中鎮守邊關,因《喜遷鶯》中有“誰念玉關人老”之句,神宗便批云:“玉關人老,朕甚念之。樞管有闕,留以待汝。”蔡挺果然不久即被調回京都,出任樞密副使。帝王尚且如此尊崇文人,民間風氣更盛。蘇軾晚年連遭貶謫,被列為“奸黨”。《邵氏聞見后錄》卷二○載:徽宗即位初年,“東坡自海外歸毗陵,病暑,著小冠,披半肩,坐船中。夾運河岸,千萬人隨觀之。東坡顧坐客曰:‘莫看殺軾否? ’其為人愛慕如此”。
與科舉制度相關,宋代的學校教育也非常發達,為社會培養了無數的人才。范仲淹變革朝政,其中的一項規定就是“國子監生徒,聽學滿五百日方許取應,每十人之中與解三人。其諸路州、府、軍、監并各立學及置縣學,本貫人并以入學聽習三百日,舊得解人百日以上方許取應”(《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一五三)。這種措施雖然沒有被貫徹徹底,不久廢除,但辦學的目的都是指向科舉考試的。更何況北宋一度以學校教育的“三舍法”取代學校教育。朱熹曾指責這樣的應試教育弊病,說:“所謂太學者,但為聲利之場。而掌其教事者,不過取其善為科舉之文而嘗得雋于場屋者耳。士之有志于義理者,既無所求于學。其奔競輻湊而來者,不過為解額之濫、舍選之私而已。”(《學校貢舉私議》,《朱文公文集》卷六九)朱熹的議論,從另一個角度理解,宋人辦學的目的則一清二楚。
宋代的學校分官學與私學,官學又分中央與地方兩級。中央官學又名目繁多,有國子學、太學、宗學、小學、廣文館、四門學、書學、畫學等等。太學鼎盛時期,在校學生近四千人。宋神宗熙寧年間,朝廷“始命諸州置學官,率給田十頃贍士”(《宋史·選舉志三》)。此后,地方官學有了完善的建制與制度,為科舉輸送了大量考生與人才。宋代私人所設的書院數量越來越多,規模越來越大,私人辦學進入一個興盛時期。如白鹿洞、岳麓、嵩陽、石鼓等宋代書院,都是非常著名的。朝廷認可了這些私人辦學,并且通過賜額、賜書、賜田和任命教授等措施加以控制,使這些私學具有了半官方的性質。此外,還有數量龐大的鄉塾村學,使教育走向一定程度的普及,成為官學與書院的補充。不同級別、不同性質學校的繁榮,為社會、為科舉輸送了源源不絕的人才。
與此相關聯,宋代書籍大量刊印發行。宋代書籍的刊行,與宋代印刷術的改進有關,同時與科舉制度也密切相關。如宋代刻印書籍最多的機構是國子監,所刻最初大都是儒家經典著作和前代正史,后來為了適應科舉考試的需要又刊印朝廷頒布的韻略、刑統、律文之類,這些書被稱為“監本”。監本售價低廉,滿足了廣大士子的需求,且將文化推向普及。
書籍的大量刊行,學校教育的廣泛普及,眾多士人的苦讀應試,以及社會對進士、文人的分外尊崇,培養了一種良好的文學創作氛圍。在這樣的環境中,宋代文學創作的繁榮是必然的結果。
注釋
① 這一段里的應舉數字統計及宋人讀書風氣描述,皆參見何忠禮《科舉制度與宋代文化》,《歷史研究》1990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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