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文學的內容·明代文學批評·明代的詩歌批評·詩“貴情思而輕事實”
詩“貴情思而輕事實”這一著名論斷由茶陵派領袖李東陽在《麓堂詩話》中首次提出。以“情思”取代情感具有重要的詩學意義。因為,“情思”不僅包含情感,它同時還注重感覺和音樂效果。這一論斷表明,單純的抒情原則遠不足以概括中國詩學對詩的本質的認定。明代詩學對“詩史”概念的辨證,對“真詩在民間”這一表述的認可,都是同一命題的深化和展開。
明人對“詩史”概念的辨證,主要是圍繞杜甫詩進行的。何景明《明月篇序》對杜詩提出了尖銳的批評意見。據何景明說,他早年讀杜甫的七言詩,“愛其陳事切實,布辭沉著”,認定杜甫為長篇圣手。后來讀漢魏古詩及初唐四杰的詩,才體會出杜詩并非古詩的正宗。在何景明看來,“博涉世故”、多敘時事的杜詩,其實是侵入了另一文體的畛域,少比、興,多賦體,這樣一種路數背離了《風》詩傳統。稍晚于何景明的王廷相亦有相近的看法。他在《與郭價夫學士論詩書》中提出“意象”的概念,批評杜甫《北征》、韓愈《南山》等詩“漫敷繁敘,填事委實”,仍是為了強調詩“貴情思而輕事實”的審美特征。
對“詩史”概念辨證尤力的是李東陽的弟子楊慎。《升庵詩話》卷一一《詩史》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其一,楊慎不滿于“詩史”之說,旨在反對過多地將詩與政治、國運的盛衰聯系在一起。當然不是說社會生活內容不重要,而是說社會生活只是整個美感經驗的一部分。如果沒有藝術化的表達,是談不上吸引讀者的,能否稱為詩還是一個疑問。其二,楊慎不滿于“詩史”之說,旨在對杜甫“以文為詩”的某些做法提出批評,以期引起世人的警醒。其三,楊慎不滿于“詩史”之說,旨在反對涉理路、落言筌的傾向,這種傾向在宋代臻于極盛。楊慎評“詩史”之說而落腳于“宋人”,其理論的針對性是不難把握的。
前七子領袖李夢陽提出“真詩乃在民間”,包含了多方面的意蘊。首先,“真詩乃在民間”的理論前提是詩、樂一體說。其《詩集自序》對“真”的定義是:“真者,音之發而情之原也,非雅俗之辨也。”人的言辭是可以作偽的,不能成為我們了解一個人的基本依據,只有聲音才真正是心靈的表征。李夢陽對此深有體會,他的《杜公詩序》就是討論這一命題的精彩篇章。元好問《論詩三十首》有云:“心畫心聲總失真,文章寧復見為人。高情千古《閑居賦》,爭信安仁拜路塵。”李夢陽同意元好問的見解,所以才毫不含糊地說:“端言者未必端思,健言者未必健氣,隱言者未必隱情。”他進而指出“詩者非獨言者也”,詩還有其他重要的部分,如聲調、氣脈、情思,即“聲”、“律”、“調”、“氣”,而這些都是無法作偽的。正是從這樣一個角度立論,李夢陽依然認同“詩者人之鑒”的說法。其二,這一命題含有揚《風》詩而抑《雅》《頌》的意味。揚《國風》而抑《雅》《頌》,同時也是為了尊唐抑宋,因為唐詩與《國風》一脈相承,而宋詩與《雅》《頌》遙相呼應。《風》是民間的歌謠,其宗旨在抒情,故多用比、興手法,只要感情表達到位就成,不必講多余的道理,或鋪敘多余的場景。《雅》《頌》則是用于典禮的應制之作,多鋪陳和議論,目的是把某種意思說明白,或者是把某種儀式事件交代清楚。從這種區別我們可以明白,李夢陽注重《風》詩而撇開《雅》《頌》,旨在突出抒情的重要性,他不希望一個詩人對敘事說理傾注太多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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