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意切題《反托題意》原文|注釋|賞析|匯評
【依據】
詩有題之正面難寫者,不得不于反面求之。蓋從反面托起,較之正面意味倍深也。(劉公坡《學詩百法》)
【詩例】
月夜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
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香霧云鬟濕,清輝玉臂寒。
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
【解析】
這首五律作于玄宗天寶十五載 (即肅宗至德元年,756年),時詩人杜甫因自鄜州居處赴“行在”靈武,圖為平叛投效,半途被安史叛軍截獲,羈留淪陷后的長安。詩人望月思國念家,吟就了這一首流傳千古的名篇。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詩題《月夜》,本是詩人獨羈長安而望月懷遠、望月興嘆。但詩的開頭偏偏不寫“長安月”,不寫自身,而從揣想對方入筆:今夜月照鄜州,我的妻子只能一人在那里獨自觀望了。本來嘛,“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張九齡《望月懷遠》),鄜州定也和長安一樣,今夜月光皎潔。我在此漫漫長夜,又身羈敵巢,國事家事齊涌心頭,豈容入睡!只能望月遣懷。想那滯留鄜州的妻子,慮家,思夫,又因敵騎已縱橫于鄜州近處,丈夫去靈武是否遇險?是否已達“行在”?諸事縈懷,當亦在對月懷遠,何況共憂患的夫妻天各一方!一個“只獨”狀出了個中情懷。這是明寫“閨中”,也是兼指自身。詩用此聯如此開端,不僅給全詩定下了憂思漫漫的基調,而且也避免了從正面興嘆、遣懷多只能記實而導致的易流平直。“詩猶文也,忌直貴曲”(施補華《峴傭說詩》),正是道出了這個開端的原因。另一杜詩《奉陪鄭駙馬韋曲之一》也是不說題之正面,而先從題之反面著筆的反起開頭的典型詩例。該詩曰:“韋曲花無賴,家家惱殺人。綠樽雖盡日,白發好禁春。石角鉤衣破,藤枝刺眼新。何時占叢竹,頭帶小鳥巾。”細味此詩,乃“全是反言以形容其佳勝,……說得抑揚頓挫,極生動之致”(江浩然《杜詩集說》引王嗣奭說)。為什么這樣寫?周振甫的《詩詞例話》“反說”條對此作了精致的闡釋:“……這同他當時的心情有關。韋曲的春色很好,這正是及時賞玩春光的時候。可是詩人頭發白了,……所以對著春光有無可奈何的感慨。……所以說花無賴,說惱殺人,這是從自己感嘆衰老這個角度說的。從另一角度說,……實際上是喜愛春光。正如做母親的有時說孩子頑皮,心里實是喜歡他的活潑。”
我們還是再回到《月夜》這首詩來。詩的第二聯“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意謂遙想天真幼稚尚不知世事的年幼的小兒女,見母親望月,定也依傍膝下同母看月,但他們哪里會和其母一樣在“憶長安”呢,這里仍是承上從對面寫起。這兩句是對“閨中只獨看”“獨”字的破解,原來想象中的妻子看月之“獨”,除夫未與共外,乃在小兒女之“未解”,這就更反襯出了“解憶”的妻子“獨看”的痛苦、孤寂。聯系杜甫的生平可知,當時甫妻應尚未知詩人已陷敵手被羈長安,所以這里的“長安”當是泛指,借指國事。而不“解憶”的“小兒女”和“解憶”的杜妻更反襯出了身在淪陷后的長安,親見“豺狼在邑龍在野”,“東風昨夜吹血腥,東來橐駝滿舊都” (《哀王孫》); “群胡歸來血洗箭”,“都人回面望北啼” (《悲陳陶》);“黃昏胡騎塵滿城”(《哀江頭》);敵騎縱橫,敵勢猖獗,關心國家、人民安危,且連“未解”的兒女皆“遙”的詩人之“獨”之可憐了。這是比上聯更深一層的詠嘆。
三聯“香霧云鬟濕,清輝玉臂寒”總承前二聯,言夜已深沉,想“未解憶”的小兒女當難耐久久對月,已經歸房睡去。但妻卻望月越久而憶念愈深,致夜霧打濕了鬢發,久露在清冷月光下的赤臂也被夜寒所侵,但仍渾然未覺或覺而不顧,仍長久癡立望月懷遠。這里還是揣想對方,用以曲寫自己久佇月下,憂思難解且歷久彌深之狀。
但難解也得強解,不解也要自寬,于是祈愿道:“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但愿有一天能全家團聚,夫妻同倚窗下望月 (“虛幌”,質地輕薄的窗簾),小兒女繞膝承歡,月光同照在歡聚的二人臉上,再也不會有今日難盡難干的淚痕了。這里以祈愿、設想收束,而“雙照淚痕干”,而今獨看淚不干已盡在言外了。同時,這一祈愿也沖淡了詩的凄涼意境,增添了“憂思漫漫”的情懷,使全詩憂而少怨,思而有望,閃耀著有一日四海寧清、國圓家合的理想光輝,把詩的主旨推入了更高的層次。后來晚唐李商隱的《夜雨寄北》就襲用了這一手法,用“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收束全詩。但與此詩相較,意境或可差似,但旨趣卻遠不逮此。
浦起龍在《讀杜心解》中評此詩曰:“……詩從對面飛來,悲婉微至,精麗絕倫,又妙在無一字不從月色照出也。”既評贊了此詩從反面起筆,又高度評價了全詩的意境和手法,而且特別指出全詩如何切題,如何緊繞題面吟詠,確是定評。
在詩歌創作中,反托題意是一種藝術效果頗佳的表現技法。早在《詩經·魏風·陟岵》篇中,便已使用這種技法。其首章:“陟彼岵兮,瞻望父兮。父曰: ‘嗟予子行役,夙夜無已,上慎旃哉,猶來無止’!”詩意是說:登上沒有草木的山上,遠望我故鄉的老父。我想老父定會說:“唉呀,我兒去服役,早晚忙碌不得歇息。孩子要小心謹慎,還有希望回來,可別留滯異鄉!”全詩三章復沓,寫兒子在外服役,想念家鄉父母兄長,也是從對面著筆,想象親人如何關切、期盼自己,加倍寫出思念之情。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一詩,也是反托題意的典型詩作:“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劉公坡稱:“題意全在一 ‘憶’ 字。首句言作客異鄉,便含 ‘憶’ 字之意; 第二句‘思親’二字,‘憶’字已暗暗點明;第三、四句從對面兄弟憶己,反托己之憶兄弟,詩境真出神入化矣。”(《學詩百法》)杜甫《月夜》與王維此詩,在審美心理上,同屬反向心理,是詩人從相反的方向,不言己之所憶,而反言彼之念己,是主體對于對象的預想、設想。這種反向心理較之正向心理,深入一個層次,增添了一維心理空間。這一反向審美心理,是唐代詩人在繼承前代審美經驗的基礎上,新鑄造的一種審美心理結構,是對中國詩美學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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