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辭用韻《字字熔冶經史》原文|注釋|賞析|匯評
【依據】
字字熔冶經史。(何焯《義門讀書記》卷三十七)
【詩例】
弘農公以碩德偉材,屈于誣枉,左官三歲,復為大僚。天監昭明,人心感悅。宗元竄伏湘浦,拜賀末由,謹獻詩五十韻以畢微志
柳宗元
知命儒為貴,時中圣所藏。
處心齊寵辱,遇物任行藏。
關識新安地,封傳臨晉鄉。
挺生推豹蔚,遐步仰龍驤。
幹有千尋竦,精聞百煉鋼。
茂功期舜禹,高韻狀羲黃。
足逸詩書囿,鋒搖翰墨場。
雅歌張仲德,頌祝魯侯昌。
憲府初騰價,神州轉耀铓。
右言盈簡策,左轄備條綱。
響切晨趨佩,煙濃近侍香。
同儀六禮洽,論將七兵揚。
合樂來儀鳳,尊祠重餼羊。
卿材優柱石,公器擅巖廊。
峻節臨衡嶠,和風滿豫章。
人歸父母育,郡得股肱良。
細故誰留念,煩言肯過防。
璧非真盜客,金有誤持郎。
龜虎休前寄,貂蟬冠舊行。
訓刑方命呂,理劇復推張。
直用明銷惡,還將道勝剛。
敬逾齊國社,恩比召南棠。
希怨猶逢怒,多容競忤彊。
火炎侵琬琰,鷹擊謬鸞凰。
刻木終難對,焚芝未改芳。
遠遷逾桂嶺,中徙滯余杭。
顧土雖懷趙,知天詎畏匡。
論嫌 《齊物》 誕,騷愛 《遠游》傷。
麗澤周群品,重明照萬方。
斗間收紫氣,臺上掛清光。
福為深仁集,妖從盛德禳。
秦民啼畎畝,周士舞康莊。
采綬還垂艾,華簪更截肪。
高居遷鼎邑,遙傅好書王。
碧樹環金谷,丹霞映上陽。
留歡唱容與,要醉對清涼。
故友仍同里,常僚每合堂。
淵龍過許劭,冰鯉吊王祥。
玉漏天門靜,銅駝御路荒。
澗瀍秋瀲滟,嵩少暮微茫。
遵渚徒云樂,沖天自不遑。
降神終入輔,種德會明揚。
獨棄傖人國,難窺夫子墻。
通家殊孔李,舊好即潘楊。
世議排張摯,時情棄仲翔。
不言縲紲枉,徒恨纆牽長。
賈賦愁單閼,鄒書怯大梁。
炯心那自是,昭世懶佯狂。
鳴玉機全息,懷沙事不忘。
戀恩何敢死,垂淚對清湘。
【解析】
本詩作于唐元和七年(812年),時柳宗元謫永州司馬已是第七年。詩所呈獻的對象楊憑,是柳宗元的岳父。宗元在貞元十二年(796年)與楊氏女結婚,貞元十五(799年)年,妻去世后,他始終未正式續娶。宗元與楊家交往頻多,集中有寄楊憑的《與楊京兆憑書》,給憑子誨之的《與楊誨之書》等。早在元和四年 (809年),御史中丞李夷簡彈劾楊憑于江西觀察使任上貪污僭侈,貶臨賀尉,至宗元作本詩的元和七年,遂王李宥被立為太子,楊憑入朝為太傅。宗元貶竄遠州,心境郁憤。詩中歷敘楊憑的事跡,借其不偕流俗,受誣遭貶的經歷,寄寓了自己的情懷,篇末更是直陳自己的遭際,或許對楊憑乃至朝廷是有所希冀的。全詩運用了大量典故、成語,涉及《尚書》、《詩經》、《禮記》、《周禮》、《易》、《論語》、《左傳》、《史記》、《漢書》、《國策》、《莊子》、《抱樸子》、《楚辭》等群書,遍及經史子集,尤以經史為多,來敘述和抒寫當前事實與情懷,非常貼切,比諸直白地訴說顯得委婉含蓄、典重而意義豐富,令讀者有琳瑯滿目之感。明何焯謂之“字字熔冶經史”,并非過譽。這是一首長篇排律,共100句,50聯,上下聯字義、平仄都相對偶,50韻共押一韻,把這么許多的典故成語熔冶其中,精當而鏗鏘,可說是化工之筆,表現出作者的深厚功力。
本詩前大半主要歷敘楊憑仕履,寫他受誣蒙垢的經歷。如果直陳楊憑的職官履歷,枯燥乏味、不成詩句,化用典實則能變化文字,斐然成章。如楊憑曾為兵部郎中,詩中以“論將七兵揚”來說明楊憑曾為兵部郎中事,便有一種形象感。據《周禮》講,司徒掌五兵,曹魏設了五兵尚書,晉太康年間更分為七兵,北魏于是有七兵尚書之設。典故的運用,要在故事與今事之間造成契合,借古事傳達出詩作者的傾向。如“高居遷鼎邑,遙傅好書王”兩句,寫楊憑自杭州召回,為太子傅居洛陽事。昔時周武王克商,遷九鼎于洛陽。以“遷鼎邑”指洛陽,顯得地區之重要。下句 “遙傅好書王”則更融合漢代賈誼為梁懷王太傅與河間獻王好書兩事,一則美言太子,一則以楊憑比賈誼,同時又表達了楊賃是如賈誼一樣為人讒害的觀點,顯得涵義十分豐厚了。而且與詩末以賈誼賦愁和垂淚自喻相互照應,反映當時正直知識分子有其共同命運。再如寫楊憑被李夷簡彈劾,貶臨賀尉,用“刻木終難對”典,這是漢時俗語(《漢書·路溫舒傳》),司馬遷《報任少卿書》曾用過:“故士有畫地為牢勢不可入,削木為吏議不可對”,意指身陷囚籍、蒙垢受辱在所不免。司馬遷忍受宮刑奇恥,抒其郁憤,完成《史記》。其中感受,柳宗元必自有深切體會。至于楊憑被李夷簡彈劾,當日時論就以為“繩之太過”(《舊唐書·楊憑傳》),不久即由臨賀尉遷杭州長史,前后三年回朝為太傅。比較柳宗元,罪謗交織、無人援手,(《新唐書·柳宗元傳》: “眾畏其才高,懲刈復進,故無用力者。”)至寫本詩已流竄湘南之地七年,可知楊、柳的遭遇不幸有輕重淺深之別。“刻木終難對”是用司馬遷之辭形容楊憑,更是形容自己。用典能揭明表現對象,能古今相契合,傳達詩人的意趣,是一境界,能自如地驅遣典事,鑄成新辭,表出己意,則又更上一層。本詩“顧土雖懷趙,知天詎畏匡,論嫌《齊物》誕,騷愛《遠游》傷”,連用四典,表白了楊憑其實卻是宗元自己的情懷:雖身處流逐之中,仍然不屈不撓;縱然像戰國時趙將廉頗至楚后仍然“思周趙人”,懷戀故國山河;但正如孔子在被匡人包圍時仍然樂天知命,自稱“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論語》)充滿自信無所畏懼;不取《莊子·齊物論》齊一萬物的虛誕之論,而是認同屈原騷賦《遠游》的高舉遠飏,而不混淆于流俗的態度。環境與心情中的矛盾與沖突被微妙真切地表達出來,如果不是熔冶典故,也許是難以直言也言之難盡的。全詩自 “獨棄傖人國”以下8韻16句,是柳宗元自述,連用故事,環環相關,寫出自己的遭遇、心境,為末篇直陳情懷作了很好的鋪墊。宗元先以后漢孔融與李膺攀通家之好和西晉潘岳娶妻楊氏的故事,喻自己與楊憑的關系,由上文楊憑轉至詩人自己;繼以張摯不能取容當世和吳虞翻犯顏諫諍比自己的耿介忠直;又化用《論語·公冶長》“雖在縲紲之中,非其罪也”的話,自辯遭遇冤枉,罪不在己;再以賈誼作賦自悼宣示自己郁憤的心情,反用鄒陽獄中上書故事表示一己之情志無由上達。在賈誼、鄒陽這一正一反的用典中,透露了詩人的困境,暗寓希冀楊憑給予援手之意。
詩用典故,歷來意見分歧,鐘嶸《詩品·序》:“若乃經國文符,應資博古,撰德駁奏,宜窮往烈。至平吟詠情性,亦何貴于用事?”這是講抒情之作不宜用典。但明人胡應麟說:用事“古體小言姑置可也,大篇長律非此何以成章?”(費經虞《雅倫·用事》引)清趙翼更云: “古事已成典故,則一典已自有一意,作詩者借彼之意,寫我之情,自然倍賞深厚,此后代詩人不得不用書卷也”(《甌北詩話》)。像李商隱《錦瑟》詩用典不可謂少,情意傳達更顯豐厚蘊藉。至如柳宗元本詩,實兼敘事、議論與抒情之煌煌巨篇,觸目累累,皆是典故,大有明屠隆所謂“用故實組織成詩”(《文論》)之嫌。但持平而論:“文章不使事最難,使事務亦最難,不使事難于立意,使事多難于遣詞。” (陳善《捫虱新語》) 如本詩“使事多”,其中關鍵在于“用之如何耳,善使故事者,勿為故事所使。”(王世懋《藝圃擷余》)本詩驅使典故,夾敘夾議,但故事都置于詩歌展開的適當位置,未曾為典故所役而亂了章法,這在上文對篇末幾個典故的連綴運用的分析中可見,聯綰渾然,并非拘滯牽合。詩中兩句屈賦:“騷愛《遠游》傷”、“《懷沙》事不忘”;兩及賈誼:“遙傅好書王”,“賈賦愁單閼”,雖似重疊,但從另一方面看,屈、賈之受讒枉及其郁憤正合宗元之情境,一再征用正體現了“不得不用而后用之”(《石林詩話》)的原則,令人愈覺輾轉反側,心潮迭涌。因之,用典恰切實起比興的作用,而且如用大量典故而能妥帖,是高難度的藝術。正如袁枚《隨園詩話》所謂“用事如用兵,愈多愈難”啊! 當然,這僅是作詩的一種藝術手法,有其特殊魅力,卻不宜濫用。有些古代詩篇,堆砌故事,拚湊陳詞,無病呻吟,如明謝楱所指出的:“堆垛古人,謂之點鬼薄”(《四溟詩話》),那是舊體詩中的積弊,應該摒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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