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界類·古今絕唱的宋詞藝術技巧|風格|特點|特征
【依據】 東坡 “大江東去”《赤壁詞》,語意高妙,真古今絕唱。(胡仔 《苕溪漁隱叢話·前集》 卷第五十九)
【詞例】
念 奴 嬌
赤壁懷古
蘇 軾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人間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解析】 胡仔 “古今絕唱”一評著眼于此詞 “語意高妙”,即詞人立意高遠,運筆跌宕,能入能出,不即不離,在懷古類詞作中堪為絕唱。
懷古詞作從立意上可分為客觀性的就史詠史和主觀性的借史詠懷兩類。前者如秦觀題詠王昭君、樂昌公主等古代女子情事的一組 《調笑令》,幾乎沒有詞人自己的感想。這類詞作我們可稱之為 “詠古”。而嚴格意義上的懷古詞當指后一類借古詠懷詞作。
借古詠懷一類又因詞人襟懷不同而大致可分為能入不能出和能入能出。能入不能出者如辛棄疾 《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前者悲憤,后者豪壯,均執著于史事及其所觸發的情感波動。能入而能出者則蘇軾 《念奴嬌·赤壁懷古》 一詞可作典型詞例。
“大江東去”二句為詞人 “入”的起點,境界高渾。詞人仿佛騰身于時空之外而俯瞰滔滔江水卷盡人間千古興亡事,在無際之境中融入無限滄桑之感。詞人落筆便能造此高渾之境主要取決于詞人的高遠襟懷。詞人既具有強烈的功業意志又能體悟莊子達觀自然精神。因此赤壁古事不免在謫居的詞人心中觸發無限感慨,而詞人又能將這種感慨升華為彌漫時空的浩嘆,對“千古風流人物”的追懷,并不僅限于“三國周郎赤壁”。盡管詞人所臨赤壁并不一定是當年的赤壁戰場,然于詞人懷古之情又有何妨?詞人以“人道是”輕輕點出,化實為虛,更賦予“亂石”諸句所展現的壯麗景象以虛幻色彩,仿佛重現出當年赤壁鏖戰的場面,透露出詞人對當年豪杰爭雄的神往之情。“江山如畫”二句點明這種神往情懷,過渡到下片對周瑜的追懷。下片追懷周瑜,詞人抓住傳神細節輕靈地點染出周瑜“雄姿英發”之神采,流露出詞人對周瑜年輕得志的追慕之情。
懷古之情至“故國神游”則歸于解脫,此后情境逐層拔高,為詞人的“出”。“多情”二句是對懷古之情的超脫;“人間如夢”是對人間滄桑、歷史興亡的超脫。兩層超脫之后,詞人心境便歸宿于永恒的自然之境——江月。
上述便是詞人立意上自入而出的線索,詞境亦由高渾而歸于妙悟,因而胡仔評之為“語意高妙”。由此可見,懷古詞作意境是否高妙關鍵在于詞人立意能否入而能出。如辛棄疾 《霜天曉角·赤壁》 的創作背景與蘇軾相似,但詞境與蘇詞迥異:“半夜一聲長嘯,悲天地,為予窄。”可謂悲慨震宇!
除立意之外,高妙的懷古詞作還有待于詞人妙筆出之。因此,胡仔在評蘇軾此詞之后,緊接著又引錄無名氏的一首和詞而謂之“語雖粗豪,而氣勢可嘉”。可見,粗豪語不可造高妙之境。蘇軾此詞“語”之“高妙”處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
其一,筆調變化多姿,完美地創造出了既有雄壯之勢,又具空靈之神的詞境,格高而味長。狀赤壁之景以雄健的筆調生動而準確地描繪出一幅驚心動魄的畫面,氣勢奪人,為“千古風流人物”出場作了絕妙的鋪墊,呼之欲出,同時也暗示出詞人的澎湃心潮。而追懷周瑜風流則變以靈動筆調神靈活現地速描出周瑜的翩翩英姿,詞人的欣羨之情亦蕩漾其間。
其二,章法轉合圓融。“大江東去”二句為“入”的起點,而其中又隱伏著由“出”而“入”的心境變化。將“千古風流人物”置于無時空限制的“大江東去”之中來審視,這是“出”;但“大江”能“淘盡”的只是“風流人物”的身軀,而其“風流”仍流芳千古,因而能觸發詞人追懷之情,這便是“入”。歇拍“一時多少豪杰”承“千古風流人物”而啟下; 結拍“一尊還酹江月”照應“大江東去”。前者是“入”,后者是“出”。起拍、歇拍、結拍共同組合成了一個渾融詞境。
總之,立意高遠,用語入神,是懷古詞達到高妙境界的基本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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