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龐春梅》解說與賞析
春梅原是月娘房里的丫頭,潘金蓮再嫁西門慶以后,被派到金蓮房中,伏侍金蓮。為了籠絡西門慶,潘金蓮創造機會讓西門慶收用了她。從此,因她“性聰慧,喜謔浪,善應對,生的有幾分顏色”,所以西門慶甚是寵她,一直把她“當心肝肺腸兒一般看待,說一句聽十句,要一奉十,正經成房立紀老婆且打靠后”。春梅對于主子的寵幸也格外自鳴得意,這便使之有一種特殊的優越感,從而形成她心高志大氣傲的性格,平日不僅不把孫雪娥這樣的下等主子放在眼里,而且即使是對正妻吳月娘與寵妾李瓶兒這些上等主子,也時常越分頂撞,頗懷不敬。
然而,心高志大氣傲的春梅,畢竟只是奴婢而不是主子,因此她的高傲便難免不帶有自以為是的成分,顯出拿班做勢兒的姿態。這里,不仿以罵樂工李銘為例。按說,李銘是樂工,春梅乃家樂,同樣都是奴婢者流,不過是內外之分罷了。李銘以師傅的身分教春梅彈唱,因為喝了酒,把春梅的手拿起按重了些,也算不得什么違禮犯分之事。但春梅卻大呼小叫,有意擴大事態,不僅把重按一下說成“捻我的手”,又進一步升級為“調戲我”,而且還四處宣揚自己不是玉簫她們那樣“雌牙露嘴”、“不三不四”的人,著力表白自己的清白,以抬高自己的地位,這便實在不能不令人有無病呻吟故作嬌態之感了。詹姆斯·瑟伯曾說:“自傲往往是內心的一種防護劑,是自卑的一種變換形式。”信然。春梅罵李銘時,特別強調“你還不知我是誰哩”,強調“你錯下了這個鍬橛了,你問聲兒去”等等,內心就是擔心李銘小視了自己;她對潘金蓮責備玉簫等人“狂的有些褶兒怎的”,又說“我不是那不三不四的邪皮行貨”云云,也正是暗示他人不要把自己同那些卑賤的奴婢輩一視同仁。顯然,春梅對于自己的奴婢身分是極為沮喪的,故而才常以故作嬌態的狂傲來掩蓋、改裝其自卑心態。心高志大氣傲的春梅,靈魂深處實則隱藏著自輕自賤的心理。
對自己的奴婢地位自輕自賤并極力掩飾的人如果稍一得勢,就一定會貶斥、卑視、打擊與自己同等的其他奴婢,來借以夸大自己擁有的優勢,獲得心理上的補償。《金瓶梅》描寫春梅的賤他行為,是十分突出的。潘金蓮曾對人夸耀說:“你問聲家里這些小廝每,那個敢望著他雌牙兒笑一笑兒,吊個嘴兒?”玳安也說:“如今春梅姐,又是個合氣星,天生都出在他(潘金蓮)一屋里。”都可見春梅對待奴婢仆婦極不客氣。尤其是對待秋菊,就更是如此。秋菊不過是更低一等的奴婢,春梅打她,竟嫌“沒的打污濁了我手”,甚至指派小廝,扯去底衣拿板子狠狠打她。身為奴婢,骨子里卻卑視自己,于是便在殘害同類的肆虐中求得心理上的平衡。
西門慶死后,不甘人下的春梅,由于偶然的機遇,終于成為作威作福的守備夫人。然而,地位已有顯著變化的龐春梅,對舊時主子潘金蓮的忠義之心卻始終沒有改變。春梅嫁給守備不久,得知金蓮也被月娘打發出來在王婆家聘嫁,當天晚夕便哭哭啼啼極力勸說守備把金蓮娶來“俺娘兒們還在一處過好日子”,還明確表示:“他若來,奴情愿做第三的也罷。”潘金蓮被殺后,暴尸街頭,春梅聽說,又整哭了三四日,茶飯不吃,還即刻拿出十兩銀子,派人將她裝殮安葬,埋在守備老爺的香火院里。此后,每到清明,都親到墳前燒紙祭奠,其哭訴之狀,痛惜之至,難以盡言。春梅待潘金蓮如此忠心,絕不是偶然的。這是因為,春梅本不過是個地位低下的奴婢,她不甘人下,心高志大氣傲,強烈要求改變自己的地位,畢竟包孕著沖擊主尊奴卑禮數以及自我人格價值承諾的合理追求。但是,在西門慶家中,真正能夠為之創造人格價值、認知機會和條件的,則只有潘金蓮一人。春梅自己就曾對吳大妗子說:“好奶奶,想著他怎生抬舉我來!”可見,正是潘金蓮從心理和行動上充分滿足了春梅的追求,才使之萌生出所謂“把我當親女兒一般看承”的由衷感激和對金蓮母女般的親密情義。同時,另一方面,在他制他律的封建社會中,“百年苦樂由他人”的潘金蓮,其人生道路也是極其復雜的。在她嫉妒爭寵的生涯中,踐踏他人的罪孽,隱含著人身權利的追求;兇殘潑悍的行為,交織著壓抑與屈辱;以色市寵的欲望,也常常伴隨著孤獨與痛苦。春梅與之朝夕相處,深知她的處境,也不可能不產生共鳴。而且,尤其是在西門慶死后,潘金蓮完全成為受大婦支配的小妾,并進而聘嫁遇害,她的悲慘遭遇,也勢必更加激起春梅的極度憐憫。因此,這對在封建高壓下孤立無援的婦女,便必然由于同病相憐的情感因素而緊密地聯結在一起。
春梅與吳月娘的關系,則似乎不應如此親密。她被月娘發賣時,月娘對她的態度是十分冷酷的。然而,曾幾何時,懷著對月娘的一腔憤懣而被趕出家門的春梅,做了守備夫人以后,在永福寺與日趨敗落的月娘邂逅相遇時,卻對月娘表現出極度的寬容,不僅沒有刁難,沒有報復,反而以誠相待,以禮相見。后來,巡檢吳典恩誣陷月娘,勒掯刁難,也是春梅讓守備出面相助,使之化險為夷,并從此交往不絕。一個曾經敢于越禮犯分的奴婢,當其地位改變以后卻反倒對舊時主子恭敬起來,究竟出于什么樣的心態呢?其實,這也不難理解。因為,在春梅的意識中,除了包孕著沖擊主尊奴卑的自我人格追求外,同時也大量充斥著輕賤奴婢地位的封建等級觀念。前所述自輕自賤的心理以及兇殘狠毒的賤他行為,就是這種觀念的突出表現,而且由于封建禮制文化的長期蔓衍與薰陶,后者還似乎更帶理性化的特點。如春梅責罰秋菊時就曾教訓她說:“做奴才,里言不出,外言不入”,絕不能“騙口張舌,葬送主子”,春梅在永福寺見到月娘時,也明白表示說:“尊卑上下,自然之理。”然而,與這種理性化的封建等級觀念相比,春梅對主尊奴卑禮教的沖擊,則主要是由于自我人格價值承諾的本能追求所致,因而也勢必帶有明顯的情感化色彩與短期化行為的特點。所以,當其地位低下身受壓抑歧視時,由于不平之氣的沖動,對主尊奴卑禮數的沖擊盡管也會以盲目的形式迸發出來,但一旦地位變化,外部壓力減輕或消失,這種沖擊也便隨之消失,而其意識中被認為是天經地義的封建等級觀念,則自然實現出來并左右其言行。春梅心態的變化,就是如此,從而也鮮明地體現出這個婢作夫人根深蒂固的奴才性。
春梅在《金瓶梅》中,不僅是第三號女主人公,而且也是第三號“淫婦”。《金瓶梅》所寫奸夫淫婦之多,不可勝數,但直接死于過度縱欲者,卻只有一男一女,那就是西門慶和龐春梅。笑笑生寫西門慶縱欲身亡,是頗含深意的,這在小說的敘事層次中,已通過形象本身和借說話人之口,向讀者頻頻點示,即以淫說法,借西門慶之死奉勸世人戒淫。然而,西門慶之死,尚不足以明作者之苦心,故于80回后,笑笑生又取西門慶家中丫頭春梅,作為貫穿后20回的中心人物,并通過其因淫而死的人生經歷,進一步深化和加強小說的戒淫意旨。春梅與西門慶有許多不同,地位、身分、性格、經歷都無不有各自的特殊性,但作品通過他們的命運所昭示的人生況味卻又是那么驚人地相似: 心高志大氣傲的春梅,由奴婢迅速上升為守備夫人,過著錦衣玉食威福日增的安樂生活,這種人生的奇遇,與西門慶由一介小民迅速上升為官僚、富商、惡霸三位一體的暴發戶,如出一轍,而且更為重要的是,這兩個暴發戶都同樣在短時間內因縱欲而迅速走向死亡。這便以無可辯駁的事實,告誡大千世界的善男信女們:人類對于情欲的本能沖動,屬于生命的主觀方面,是無限的;而生命的載體,即客觀方面的七尺之軀,從時間和空間來說,則都是有限的。以有限的客觀來負載無限的主觀,就會失去平衡,造成崩潰。人類如不通過自律的辦法來自我調節,便會如無限自我擴張的暴發戶商人西門慶和婢作夫人龐春梅一樣,導致生命內在平衡的破裂,釀成亡身敗家的人生悲劇!
但是,也必須看到,如果撇開上述哲理底蘊,僅就笑笑生繩之以封建禮法而謂之“淫”的道德判斷而言,則又顯然失之偏激。因為,舊道德本身就是不道德,它的性觀念和婦女觀主要是表現為偏責女性摧殘女性的禁欲主義。在封建社會中,婚姻被強調到這樣一個程度:它希望徹底掩蓋住婚姻中所包含的性的意義,而只認做是人類上承祖宗下延子嗣的一種需要,即所謂“為后,非為色也”。從而,人類性生活被徹底異化,夫妻間的關系,不再是男女間的關系和愛情關系,而是協作生產“人”的聯合體。盡管男人們可以借助各種既合法又堂皇的理由放縱情欲,但性之對于女人,卻不再是一種需要,女人只是性的對象、性的客體而不是主體。女性任何言性的要求,都將被認為是“淫”,是犯罪——道德的犯罪。春梅的情形,也大體如此。春梅嫁給守備時,守備已是五十開外的年紀,他娶春梅,主要是因為春梅年輕,要圖她生養。春梅進門,小說寫守備“在他房中一連歇了三夜”之后,從此竟無一處再提到他與春梅的性生活。盡管他對春梅百依百隨,并不久將她冊正為夫人,但那也只是因為春梅為他“生了個哥兒”罷了。顯然,對于春梅來說,嫁給周守備,實無異于做一臺雍容華貴的生殖機器,而她的精神和感情,則陷入極度的空虛。加之守備公務繁忙,時常外出鎮守巡視,“房幃之事,久不沾身”,故而春梅便唯余享受“清心寡欲,好生看守孩兒”的權利了。因此,盡管春梅“每日珍羞百味,綾錦衣衫,頭上黃的金,白的銀,圓的珠,光照的無般不有”,但也只好默默忍受“晚夕難禁孤眠獨枕,欲火燒心”的痛苦凄涼。所謂“欲火燒心”,如刷去笑笑生因譴責春梅而涂抹的封建倫理的色彩,難道不正可反證她所忍受的身心兩方面的巨大折磨嗎!惟其如此,所以我們看待春梅的通奸偷情,便不可僅從封建倫理觀念的價值判斷出發而目之為“淫”,而是應當看到其中所包含的抗拒封建道德與追求自然人性的某些合理因素; 同時另一方面,還應看到,正如羅素所言,“性的欲望越是壓制就越是強烈”,春梅所以成為一個嗜欲狂而最終死在情人周義的身上,則無疑是由于禁欲主義摧殘女性所導致的畸變,無疑是由于封建道德逼迫女性所導致的一場社會的悲劇。
上一篇:《西湖二集·巧妓佐夫成名》解說與賞析
下一篇:《三國演義·彝陵之戰》解說與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