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拍·劉東山夸技順城門十八兄奇蹤村酒肆》解說與賞析
本篇見于《拍案驚奇》卷3。小說敘寫明朝嘉靖年間直隸河間府交河縣退役緝捕軍校劉東山,一次販賣驢馬到京師,因在順城門騾馬店大夸海口,驚動在場的一伙綠林好漢,結果在回交河途中被一綠林少年劫去全部騾馬錢,后來又在自家店中再次遭遇這伙綠林好漢并為他們的豪情俠義所折服。正如小說開頭所說,作者所要表達的就是“強中更有強中手,莫向人前夸大口”這樣一個簡單的人生道理。
明代宋幼清《九籥集》中有一篇文言小說《劉東山》,情節與本篇基本相似。但本篇經過作者凌濛初的白話敷演,情節更加生動,人物更加豐滿,在藝術上有明顯提高。
這篇小說的藝術成就主要表現在人物刻畫上。小說中的劉東山,原在北京巡捕衙門里當一名緝捕軍校的頭。此人有一身好武藝,弓馬熟嫻,發矢再無空落,人號他“連珠箭”。這便成了他驕傲自大、夸口吹牛的資本。小說寫他退役后由老家交河販賣驢馬到北京,在順城門騾馬店遇上鄰舍張二郎。張二郎出于好意,提醒他路上當心:“良鄉、鄚州一帶盜賊出沒,白日劫人。老兄帶了許多銀子,沒個做伴,獨來獨往,只怕著了道兒,須放仔細!”按照一般人情事理,他應該表示感謝,并真正引起警惕才是。但劉東山的反應卻出人意料:“東山聽罷,不覺須眉開動,唇齒奮揚,把兩只手捏了拳頭,做一個開弓的手勢,哈哈大笑道:‘二十年間張弓簇箭,不曾撞個對手;今番收場買賣,定不到得折本!’”寥寥數十個字,一個自吹自擂、不可一世的自大狂者的形象便躍然紙上。
小說接著寫劉東山上路之后,一個少年騎馬趕來。少年言辭謙恭,自稱歸家婚娶,因是同路,要求同行。東山答應。路上少年恭維他“久聞先輩最善捕賊”,還問他“一生捕得多少”、“也曾撞著好漢否”;這一問正搔著東山癢處,他正要夸逞自家手段,又覺得少年可欺,便侈口道:“小弟生平兩只手一張弓,拿盡綠林中人也不計其數,并無一個對手。這些鼠輩何足道哉!……倘若前途撞著,便中拿個把兒你看手段!”虧他也不怕把牛皮吹破。
作者采取欲抑先揚、欲擒故縱的手法,先讓劉東山把牛皮吹夠,然后再一步一步地揭他的短,出他的丑。小說寫他吹牛過后,少年提出借他的寶弓一看,結果被少年“一拽就滿,連放連拽,就如一條軟絹帶”;東山也提出要看少年的弓,結果他“用盡平生之力,面紅耳赤,不要說拉滿,只求如初八夜頭的月再不能夠”。此時東山已預感到這同行少年并非等閑之輩。一過雄縣,少年拍一拍馬,那馬騰云也似前面去了。東山是賊窠中弄老了的,一見此狀,自是慌了手腳。所以當那少年掉轉馬頭,先讓東山聽箭,接著又將一箭引扣、正對其面并令其留下騾馬錢時,他只有乖乖地跳下鞍來,解下腰間所系銀袋,雙手捧著,膝行至少年馬前,連連叩頭,只求饒命。這與小說開頭寫他夸技順城門時的“須眉開動”、“唇齒奮揚”、“哈哈大笑”以及前面路上對同行少年夸口所說的“便中拿個把兒你看手段”等等形成強烈的對比,具有很深的諷刺意味。
小說寫到這里已是高潮,劉東山的形象和作品的主題也已基本完成。但作者卻又特意安排一次劉東山與綠林少年的再次相遇。小說寫劉東山被劫之后,非常懊喪,回家開酒店度日。真是冤家路窄,剛巧有一伙綠林好漢來他店中吃酒,其中之一就是雄縣路上劫他騾馬錢的同行少年。一旦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劉東山直嚇得面如土色,雙膝跪下。不料那少年卻跳離席間,也跪下去,扶他起來,并向他解釋道:當年所為,只不過是弟兄們因在順城門聽劉東山自夸手段,心中不平,特叫他本人趕去跟劉東山開個玩笑。這次故人相見,不但不找麻煩,而且還以十倍加還。劉東山感恩戴德,但“遇此一番,過后再不敢說一句武藝上頭的話,棄弓折箭,只是守著本分營生度日,后來善終”。這酒店還金一段決不是可有可無的,它不僅有著補敘情節、交代因果的結構意義,而且還具有強調東山接受教訓、突出綠林豪杰輕財好義的重要作用。
小說中的同行少年,也是一個被作者刻畫得頗為傳神的人物。小說寫他趕上劉東山之后,并不馬上動手,而是與之攀談,假意恭維,如說:“久仰先輩大名,如雷灌耳,小人有幸相遇”; 又說:“正好與先輩作伴,同路行去,放膽壯些。”這顯然是有意麻痹東山。接著又寫他故意揉搔東山癢處(引文見前),引逗東山大吹牛皮。待其吹得正高興處,他卻提出借弓一看,并把弓拽得像一條絹帶,略給東山一點顏色看看。就是一過雄縣真要動手之時,他也是先讓東山聽其箭聲,然后引箭正對其面,如同貓兒戲鼠一般,讓東山乖乖地留下騾馬錢。小說通過同行少年一路上對劉東山的恭維麻痹、引逗戲弄直至最后動手劫錢,不僅表現了他的膂力過人、箭術高超,而且表現了他的從容不迫、老成練達,而最后一段的酒店還金,更表現了他(和他的同伙)任俠好義的豪俠本色。
小說中的十八兄,顯然是這伙綠林好漢的頭。因為他不是本篇小說的主要人物,所以作者對他的描寫比較簡略: 只是寫他不與眾人住在一起,眾人對他十分尊重,遇事都要跟他商量;而他對眾人“也不甚與他們言笑,大是倨傲”;又寫他“一個吃的酒肉,比得店中五個人”,“煽起炭火做煎餅自啖,連啖了百余個”;還寫他獨來獨往,來去無蹤——但由于小說對同行少年等眾好漢描繪得氣韻生動,通過眾人的烘托,加之他本人的行動又帶有幾分神秘色彩,故使這個人物也能給人留下比較深刻的印象。
這篇小說所設置的矛盾雙方,一方是本領有限、盲目自大的劉東山,一方是武藝高強、重義任俠的眾豪杰,作者顯然是批評前者、贊美后者的。這里所寫的綠林豪杰,就是明清時代民間所謂的響馬。他們是封建社會后期社會政治不安定的產物,但他們不同于農民起義,從本質上說,是社會消極因素。由于當道的封建統治者對人民群眾剝削、壓迫更重,危害更大,而他們劫掠的目標又往往是富人而不是窮人,而且有時還能做出某種俠義之事,所以他們往往容易得到人們的諒解甚至稱道。凌濛初在《拍案驚奇》第8卷《烏將軍一飯必酬 陳大郎三人重金》中所稱道的烏將軍,雖與本篇的綠林豪杰不盡相同,但所表現的“劇盜有深情”卻是一致的。在《烏將軍一飯必酬》的開頭,作者還特別拉出《水滸傳》借題發揮:“蓋為這綠林中也有一貧無奈借此棲身的,也有為義氣上殺了人借此躲難的,也有朝廷不用淪落江湖因而聚義的,雖然只是歹人多,其間仗義疏財的到也盡有。”所有這些,都反映了作者是以人民群眾的眼光而不是站在封建統治者的立場上看問題,都表現了作者的進步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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