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紅傳》解說與賞析
宋梅洞
《嬌紅傳》又名《嬌紅記》,舊署宋梅洞作。宋為元代清江人,但宋作《嬌紅傳》據(jù)傳“事促而文深”,似與本篇不同。故本篇或非宋作,或為明初人在宋作基礎(chǔ)上的改編本。明初文言小說除《嬌紅傳》外,還有不少以單篇流傳的同類小說,如《賈云華還魂記》、《鐘情麗集》、《劉生覓蓮記》、《天緣奇遇》、《荔枝奇逢》。這些作品在當(dāng)時亦被稱為“話本”。它們既然以“話本” 名義與以白話為敘述語言的宋元話本同時流傳,當(dāng)然免不了互相滲透,嬌娘這一變異的閨秀性格為這種滲透提供了一個顯明的例證。白話小說的影響,或許是明初以《剪燈新話》為代表的文言小說崛起的原因之一。
這篇小說的故事骨架,特別是前半部分,顯然脫胎于《鶯鶯傳》,男主角申純給嬌娘的情書里就有“則張生于鶯鶯烏足道哉”的話頭,可知作者的取法之源。但又不全是因襲,結(jié)以男女主人公雙雙殉情而死,就和《鶯鶯傳》的始亂終棄、各自娶嫁的結(jié)局不同。而冢繞鴛鴦,頗類梁山伯、祝英臺之化蝶。中間又插以女鬼幻化迷人,大帥之子奪愛,乃至婢妾飛紅始則搗亂、繼則玉成的變化,情節(jié)也頗為曲折。但這些情節(jié)過于瑣細(xì),使小說遲遲不能推進(jìn)到高潮,而且,作者過分注重雙方愛情的纏綿和那些小小的糾葛,大大分散和減弱了戲劇沖突的力度,反而暴露了筆力的冗弱。
小說中的人物大概也只有女主角嬌娘值得特別注意。這并非因為她對愛情堅貞不二,那是不奇怪的,中國幾千年的儒家禮教的熏陶,就在于塑造這種好女不嫁二夫的性格,更何況還有愛情的力量。引人注目的是,中國小說中,尤其在文言小說中,很少見有一個大家閨秀在情愛上如此主動。嬌娘只有開頭那末一丁點兒矜持,一個回合不到,就急于委身了。她的主動約申生到熙春堂幽會,冒險去敲申生的窗戶,幾乎達(dá)到了封建社會男性才有的大膽地步。這種熱情而又袒露的性格,在市民和下層社會中不算稀奇,在禮法森嚴(yán)的官宦人家,實屬罕見。嬌娘的性格實際上提供了某些帶有時代性的信息,這就是:唐傳奇所開創(chuàng)的中國古代文言小說,至宋元時期,由于民間說話那種新鮮活潑的氣息的滲入,又出現(xiàn)了一線生機。
元末明初產(chǎn)生、流傳的《嬌紅傳》、《賈云華還魂記》一類小說,在小說史上意義不可低估。它們不僅促成文言小說在明初的一度興盛,而且大都被收入《國色天香》、《萬錦情林》等通俗叢書,對明中葉以后的白話短篇小說的創(chuàng)作也產(chǎn)生了一定影響,連《金瓶梅詞話》的欣欣子序還特別提到《鐘情麗集》呢!但這一類小說本身文學(xué)價值并不很高,即使作為代表的《嬌紅傳》也是這樣。姑且不說那種蹈襲俗套的愛情描寫,就是其中大量的作者自以為能表達(dá)男女主人公感情的詩詞,其濫其泛以及故作呻吟之態(tài)也與唐人小說中那種恰到好處的穿插不可同日而語,主要人物也缺乏性格的完整和力度。
男主角申純,按傳統(tǒng)的觀念看,無疑是一個“情種”,他的愛,他的殉情,頗令人同情。但他的性格中更重要的內(nèi)涵卻是軟弱和屈從。長期以來,我們形成一種看法,以為古代小說中的男女愛情都是反封建的,這是一個不完全的命題。申純與嬌娘的愛情,雖然就廣義而言是背戾禮教的,但作為當(dāng)事人,他們并沒有表現(xiàn)出真正意義的反抗,甚至沒有任何正面交鋒就敗下陣來。因此,他們的失去愛情和死亡,只能使人同情,卻未能放射出真正的悲劇光彩,因為悲劇人物是需要以強烈的性格為支撐的,人物缺乏強烈的性格,即使是悲劇結(jié)局,也不可能產(chǎn)生審美意義上的悲劇效果。而小說最后又添上死后雙雙成仙、墳前鴛鴦飛翔的蛇足,有力地證明了中國的傳統(tǒng)文化如何殘害了文學(xué)的悲劇氣質(zhì)。儒家思想強調(diào)理性,壓抑個性,提倡中庸之道,《嬌紅傳》剛剛塑造出兩個愛情上主動的、多少有點沖破禮法約束的性格,又立即被這種缺乏悲劇氣質(zhì)的中庸之道給污染了。但本篇的男女主角的命運多少還令人同情,作者對小說結(jié)局的處理總比后來明末清初那些“落難公子中狀元”、奉旨成婚之類的才子佳人小說要高明一些。中國的封建社會的士子最后已由耽于幻想墮落到白日作夢的地步,說起來真令人寒心。
上一篇:《聊齋志異·嬌娜》解說與賞析
下一篇:《聊齋志異·嫦娥》解說與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