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緣·唐敖》解說與賞析
唐敖是《鏡花緣》最重要的人物,因為他最集中地體現了作者的人格理想,是作者最珍惜、最肯定的人物。
《鏡花緣》序幕剛一結束,唐敖即在正篇開頭的第7回登場。在這一回里,作者對唐敖作了概括性的交代:唐敖為一儒生,赴試連捷,中了探花,但因曾與起兵討伐武則天的徐敬業等人結拜過異姓兄弟,仍降為秀才。他應試欲登仕途的本意是“恢復唐業,以解生靈涂炭,立功于朝”。被降為秀才的挫折使他產生了棄絕紅塵之想。后夢得仙人指點,往海外行善,可登仙箓,于是決意隨同去海外經商的內弟林之洋前往海外。經過此后周游列國的一系列善言善行,最后得道成仙。
唐敖是怎么行善的呢?他在海外每遇飄零的親友,必加赒濟,妥善安排;內弟林之洋身陷女兒國,他甘冒危險營救。縱使是陌生人,只要處于危難之中,他必定拯救。廉錦楓、司徒嫵兒被執,他仗義疏財救之,陰若花遭讒身危,他夜闖宮中救之,姚芷馨為大漢追殺,他挺身救之;枝蘭音身患蟲疾,他帶回救之。從這些善舉中,尤其是對陌生人的救助中,可以看出唐敖是一個品德高尚、見義勇為者。
唐敖游歷海外諸國,每至君子國一類合理社會則由衷贊嘆,而對一些風俗丑陋的國度則心懷厭憎,表達了作者對理想社會的憧憬。作者對海外諸國臧否的準則是儒家復古主義的善,這點充分反映在唐敖對社會合理化的憧憬中。
唐敖還是一個博聞多識的人物,他雖初至海外,但對海外異產奇物亦多所辨識,或經多九公略一指點即有所悟。然而他又是謙和恭謹的君子,他不時向多九公虛心求教,在黑齒國他也不像多九公那樣倨傲地對待少女亭亭、紅紅,而是虛心傾聽她們縱談學問。得知歧舌國精通音韻,他也悉心學習。他還能用知識解決比較重大的社會問題,他實地考察,組織施工,解決了女兒國久未解決的水患,造福于女兒國國民。
唐敖的婦女觀也比較開明,他贊賞女子的“滿面書卷秀氣”,主張女子接受教育。
唐敖始終懷著對唐朝的忠誠,直至在小蓬萊成仙后還不忘唐室,將女兒改名為唐閨臣。他對唐室的忠誠包含著對民生的關懷,他當初應試的目的是“恢復唐業,以解生靈涂炭”,雖亦盡忠于封建王朝,然而尚不算盲目。
作者賦予唐敖種種美德,但并未讓他越出夢中仙人所說的“當以忠、孝、和、順、仁、信為本”的規范。作者讓道教的仙人強調儒家倫理準則,并讓唐敖按此行事,即是讓他按儒家的善去行事。作者加諸唐敖的儒家規范,基本上是經過純化或理想化了的。同時,作者賦予了唐敖一些與古代儒學不相干的后世俗儒盛言的迂腐觀念,如善惡果報觀念等,在第29回中讓他大談什么“欲廣福田,須憑心地”、“人有善念,天必從之”,就很讓他沾上了些腐氣。這與作者自己駁雜不純的思想有關。
在海外諸國部分行將結束時,作者讓唐敖來到了軒轅國——一個作者心目中盡善盡美的理想國,但作者讓他在贊賞之后旋即發出了強烈的人生虛幻的感嘆,“倘主意拿定,心如死灰,何處不可去,又何必持其龍須以為依附?——未免可笑!”接著,作者以一連三日的大風將他送進了虛無縹緲的仙島小蓬萊,隱遁不出。林之洋多方尋覓而他不出一見,還在石上題詩道:“逐浪隨波幾度秋,此身幸未付東流。今朝才到源頭處,豈肯操舟復出游!”后來唐閨臣覓至小蓬萊,他亦不出一見,僅托樵夫傳書,讓女兒了卻塵緣后亦歸入這鏡花水月的虛無之境。總之,作者讓原本恪守儒訓的唐敖,最后在道家的虛無主義中得到了解脫; 一個恪守儒家的入世思想的唐敖終于以道家的出世思想為皈依。這是對污濁現實的抗議,同時又是對它的妥協,是不是出路的出路,唐敖的矛盾和軟弱是作者本人矛盾和軟弱的反映;唐敖遁入小蓬萊后仍不忘唐朝,為女兒改名閨臣,則是作者失望于現實,卻仍舊留戀于現實的表現。唐敖的矛盾也就是作者的矛盾。
這里可以看出舊時代知識分子在傳統文化框架制約下的心態,一種幾乎難以逾越的儒道互補的精神活動和人生出路。
曹雪芹只好讓賈寶玉懸崖撒手,吳敬梓只好慨嘆儒林人物風流云散。現實還不能提供新的出路,才識遠遜于曹雪芹和吳敬梓的李汝珍更不能不這樣安排唐敖的下場。遺憾的是,唐敖雖是《鏡花緣》最重要的人物,是作者最珍視、最肯定的人物,卻并非一個刻劃得成功的人物,而只是作者觀念的人物化,嚴重缺乏個性和生氣,不足以感人。作者雖然賦予了他一系列善言善行,但都是簡單化、模式化的。救人需錢他就有錢;救人需跳越宮墻,他吃過“躡空草”;救人需強勁的膂力,他吃過“朱草”;救人需知醫道,他懂醫道;女兒國治水,作些規劃,也就順利解決。由儒入道雖有沉重的感喟,但作者并沒有表現主人公內心所必有的沖突和苦痛。總之,這一切寫得相當浮泛,唐敖不是血肉生命的披瀝,而是觀念衍化成的人形。
由于勸善觀點的過于執拗、小說觀的陳舊以及作者藝術思維能力的限制,《鏡花緣》中的人物刻劃得少有鮮活、成功者。大多數人物都有唐敖那樣的概念化的毛病,有些人物的概念化更甚于唐敖,另一位作者最珍視、最肯定的人物唐閨臣即是。也是重要人物的多九公,同樣有概念化的毛病,他實際上是位不戴儒巾的儒生,相當程度上是作者儒家善的觀念的另一傳聲筒。作者借他的老誠,不時讓他作儒家的倫理說教。至于他身為舵工,卻不見多少舵工本色。
人物形象的概念化是《鏡花緣》的嚴重缺陷,嚴重地影響了它的思想和藝術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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