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十九] “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
〔鑒賞〕 仁是孔門儒學的旨意所歸,人一旦體仁、達仁,便能夠獲得一種非凡的氣勢和力量。“當仁,不讓于師”(《衛靈公》),求道須尊師,但行仁則不必拘泥于繁文縟節而畏縮不前。面對師長,應該尊敬有加;而面對仁,則應該一馬當先,勇往直前,義無反顧。仁者都能夠見義勇為,而不仁者則往往見義不為,臨陣脫逃,或者推諉、膽怯。孔子的仁始終具有最高德性、無上智慧、絕對真理的地位、功能與屬性,于是,也便具有巨大的吸引力和感召力,它能夠激勵人的心魂,催發人的斗志。
人皆有仁心,因而每一個人都可以是仁的追求者、擔當者或推行者,每一個人也都可以體認它、達到它,并不因為性別、年齡、種族及資歷、身份、地位的不同而有所區分。凡夫俗子一旦發明本心或被仁心所充實,也就不再是普通人了,而毋寧說已經超凡入圣了。
孔子說:“君子不憂不懼。”(《顏淵》)生活世界里,人總有所憂、有所懼,或為生存條件之不足,或為財富之不安全,或為職位之不提升,或為婚姻之不幸,或為愛情之不得,或為人際關系之不調和……然而,為什么君子卻一無所憂、一無所懼呢?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君子通過“內省”,已經體仁、達仁了。“內省不咎,夫何憂何懼?”(《顏淵》)
那些真正達到仁的境地的人,既擁有超凡的智慧,又具備勇敢的精神,因而是沒有什么疑惑的,他能夠遠離迷誤,同樣也能夠與萬物相溝通,圓融無礙,真正實現了自然與自由的統一,而不會局限、滯留在具體的事情與器物上,因此也肯定是無所畏懼的。所以,孔子說: “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子罕》)
在儒家哲學里,仁不只是一種維護現實社會秩序的、倫理化的道德理想,而毋寧早已是人所獲得的一種可以與物同體、共構、通情、會意的精神境界。仁是一種天下為公、萬物一體的胸懷。人心一旦被仁所充塞、所鼓舞,他就會渾身豪膽,天不怕地不怕,進而,氣壯山河,魂貫宇宙。達到這一境界的人,凜然正氣,即便赴湯蹈火、慷慨就義,也從容不迫、義無反顧。所以孔子弟子子張提出“士見危致命,見得思義”(《子張》)。
儒家認為,有仁必有勇,勇是人發揮內在之仁的極至狀態。仁之中滲透了勇,勇是仁的力量體現。至勇無敵,最勇敢的人也最接近于仁。《孟子·公孫丑上》說: 從前齊國有一個叫北宮黝的勇者,在他的眼里刺殺一個“萬乘之君”與刺殺一個平頭老百姓(“褐夫”)根本沒有任何區別;在他的心目中,也沒有什么諸如國君、諸侯之類的人值得尊敬,誰要是責罵他,他必有回應。又有一個叫孟施舍的勇者,看待能夠戰勝的敵人與不能戰勝的敵人沒什么兩樣,他曾頗有感觸地總結經驗說,我只是能無所畏懼罷了!勇者,就是具有“不動心”(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孟子·公孫丑上》),顯然,北宮黝、孟施舍面對任何人都沒有起分別心,眼中只有一個義字,內里只有一個不動心,完全不計個人的利害安危,做所當做而已。
“見義不為,無勇也”(《為政》)。仁與義規定著勇,仁、義、勇以及智、信之類原本都是融為一體的,不可分離。當面臨“害仁”與“成仁”的道德選擇時,志士仁人毫不猶豫地站在“成仁”的一邊,而絕不會貪生怕死,即便犧牲自己的生命也應該在所不惜。“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衛靈公》)。大千世界,人的生命異常珍貴。然而,有一種精神、信念、主義或理想卻值得我們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取,那就是仁。仁,發自內心而可與宇宙萬物相交通。儒家這一道德本體的最高境界,曾經激起無數英雄為之赴湯蹈火,肝腦涂地,而鑄就出無數巍峨的民族豐碑。他們在當下的歷史境遇里,用自己的寶貴生命注解了孔子的“勇者不懼”、“殺身成仁”的真諦,譜寫出一曲曲蕩氣回腸、傳誦千古的道義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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