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 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一·八] 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主忠信,無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
[一·十六]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二·十八] 子張學干祿。子曰:“多聞闕疑,慎言其余,則寡尤。多見闕殆,慎行其余,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
[四·十七] 子曰:“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
[四·二十二]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
[四·二十五] 子曰:“德不孤,必有鄰。”
[五·二十七] 子曰:“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過而自訟者也。”
[六·十九]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七·二十九] 互鄉難與言,童子見,門人惑。子曰:“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唯何甚?人潔己以進,與其潔也,不保其往也。”
[七·三十六] 子曰:“奢則不孫,儉則固。與其不孫也,寧固。”
[八·十] 子曰:“好勇疾貧,亂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
[八·十六] 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
[九·十八] 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九·二十四] 子曰:“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為貴。巽與之言,能無說乎?繹之為貴。說而不繹,從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十一·二十] 子張問善人之道。子曰:“不踐跡,亦不入于室。”
[十二·十] 子張問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義,崇德也。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
[十二·二十一] 樊遲從游于舞雩之下,曰:“敢問崇德、修慝、辨惑。”子曰:“善哉問!先事后得,非崇德與?攻其惡,無攻人之惡,非修慝與?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親,非惑與?”
[十四·一] 憲問恥。子曰:“邦有道,穀;邦無道,穀,恥也。”“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為仁矣?”子曰:“可以為難矣,仁則吾不知也。”
[十四·二] 子曰:“士而懷居,不足以為士矣。”
[十四·二十五] 蘧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與之坐而問焉,曰:“夫子何為?”對曰:“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
[十四·二十九] 子貢方人。子曰:“賜也賢乎哉?夫我則不暇。”
[十四·三十四] 或曰:“以德報怨,何如?”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十四·四十四] 闕黨童子將命。或問之曰:“益者與?”子曰:“吾見其居于位也,見其與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十五·四] 子曰:“由!知德者鮮矣。”
[十五·十三] 子曰:“已矣乎!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十五·三十] 子曰:“過而不改,是謂過矣。”
[十六·七]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 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
[十六·八]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 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十七·二] 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
[十七·十二] 子曰:“色厲而內荏,譬諸小人,其猶穿窬之盜也與?”
[十七·十三] 子曰:“鄉原,德之賊也。”
[十七·十四] 子曰:“道聽而涂說,德之棄也。”
[十七·十五] 子曰:“鄙夫可與事君也與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茍患失之,無所不至矣。”
[十七·十六]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蕩;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詐而已矣。”
[十七·十八] 子曰:“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也,惡利口之覆邦家者。”
[十七·二十四] 子貢曰:“君子亦有惡乎?”子曰:“有惡: 惡稱人之惡者,惡居下流而訕上者,惡勇而無禮者,惡果敢而窒者。”曰:“賜也亦有惡乎?”“惡徼以為知者,惡不孫以為勇者,惡訐以為直者。”
[十九·八] 子夏曰:“小人之過也必文。”
[十九·十一] 子夏曰:“大德不逾閑,小德出入可也。”
[十九·二十] 子貢曰:“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
〔鑒賞〕 人是“性相近,習相遠”,兩千多年前的孔子就已經看到了這一點。似乎不必去為人生下來是性善還是性惡爭論不休,總的來說是一張白紙,在本性上不會有大的差異。但后天的作用不可小視,人會受到家庭、社會環境的影響,加上個體的經歷和努力,形成自己的處事態度和方式,養成自己的性情和愛好。因此,孔子看重人的修身養性,是目光如炬,富有遠見的,對完善人類自身,既有當時的現實意義,更有深遠的歷史意義。
人的天性有如草木,需要時時修剪,即便是良種花草也需要用心養育呵護。人的修身養性是一個永恒的課題。人既是文化生物,又帶有一般動物的自然屬性,有這樣或那樣的弱點。人是最復雜的生物,其靈魂充滿矛盾。巴爾扎克在他的小說里指出,人類總是愛和自己鬧對立的。莎士比亞把人類稱為“了不得的杰作”、“宇宙的精華”、“萬物的靈長”,有“高貴的理性”、“偉大的力量”、“文雅的舉動”,甚至行為上像天使,智慧上像天神。然而,缺乏“高貴的理性”,在舉動上根本不像天使,在智慧上更不像天神的殘暴昏聵的專制君主,所作所為像惡魔的法西斯匪徒,不也是人嗎!古羅馬的愷撒尼祿,兇狠暴虐,為了賞玩一下熊熊大火的壯觀,竟聽從小人的教唆,差人放火焚燒了整個羅馬城,多少宏偉富麗的建筑物坍毀,多少驚怖哀號的人死于焦土。事后,為推卸自己的罪責,尼祿又嫁禍于基督教徒,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大屠殺。這是人性惡的極致。每一個人都是一座山峰,世上最難攀越的高峰是自己。但是人通過修身養性能攀上自己的高峰,當然,這是很難的。然而,愈難愈要去做,人要往上走,人類的希望就在那個制高點。
孔子所處的是社會變革的動蕩年代,他看到了世風日下,看到了人與人之間的利益紛爭,看到了人性惡如河水的泛濫,特別憎恨統治者的道德敗壞。比如,他指出古代的三種毛病到現在已變本加厲了,任性變得狂蕩,自矜變得暴戾,愚直變得狡詐。他說:“知德者鮮矣”,“已矣乎!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子罕》)這是非常沉重的感嘆,懂得道德,以德自律的人太少了,能夠像對待物欲、女色一樣對美德追求到底的人尚未見過,是何等的痛心。可見,人們多么需要道德修養!
那么,怎樣加強人的修身養性呢?歸納起來,《論語》主要強調了如下幾個方面。
以畏懼之心警示自己。畏懼之心,有如堤壩,能阻止心靈中的邪念泛濫成災。有所畏懼,才能克制私心的膨脹。一個人什么也不怕,實在太危險了 。沒有畏懼之心,就沒有道德的自我約束,沒有理性的自我約束,會導致胡作非為,哪怕干出傷天害理的事情,也在所不惜,不但害人,而且會害己,直至掉下“萬丈深淵”。這種走極端的人雖然少見,但缺少畏懼之心,散散漫漫的人我們平時并不難看到。如沉迷于賭博,馬路上亂闖紅燈,酒后駕車。有的人我行我素,對自己的不良嗜欲不加節制,不當一回事。孔子說:“君子有三畏: 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所謂“天命”,是指必然性,是人力難以改變的必然趨勢,包括客觀的自然法則,違背了它,就容易失敗或招致禍殃。孔子說五十而知天命,意思說人到了這樣的歲數,就大約知道能做什么,做不成什么,該怎樣去做。所謂“大人”,是指有歷練、經驗和智慧的長者,他們是過來人,見識多,有句成語叫“老馬識途”,他們的話頗可玩味,至少要當回事,不可當耳邊風。所謂“圣人之言”,就是出于圣哲之口的,經過千錘百煉和時間證明的真理,是正確的格言之類的話。康德說“有兩樣東西,我們愈經常愈持久地加以思索,它們就愈使心靈充滿日新月異、有加無已的景仰和敬畏: 在我頭上的星空和居我心中的道德法則。”康德“三大批判”所想解決的三個問題: 一是我能知道什么,二是我應該做什么,三是我可以希望什么。人應該是有道德、理性自律的,不是純生物的人,人應該超越自然人,成為文化意義的人,有自己存在的崇高感和尊嚴感。
建立自我反省的良好習慣。人類有多少痛苦,歸根結底是來源于自己的非理性和謬誤。奧古斯丁、盧梭、列夫·托爾斯泰、巴金等大師,都曾拿起解剖刀,無情地解剖過自己,贏得世人的尊敬。人非圣賢,豈能無錯?自我反省,能幫助我們認識自己,特別是自己的弱點、缺點、失誤和錯誤;幫助我們總結自己,力求少跌跟頭,力求與他人有良好的人際關系,力求有益于社會,適應時代進步。孔子說:“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自省也。”(《里仁》)看見品德、節操高尚的人,看見有道義的行為,我們要學習、仿效;看見不賢的人和事(這里說得很委婉),我們要在心里檢查自己,看自己是否也有他們的缺點,提醒自己,不要與他同流合污。總之,要堅持內心的自我審判,從善不從惡。《論語》記載了曾子做法:“吾日三省吾身: 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他每天至少要反省三次,而且這個“三”在古代也代表“多”的意思,并非實指,表明他經常自覺地審視自己,這是值得我們現代人效法的。
明辨善惡是非,規范自己的行為。要講道德,不做無原則的好好先生。要堂堂正正地做人。西方基督教教導信徒,你的左臉被人打了,不但不能反抗,而且還要將右臉貼上去挨打。孔子卻不是這樣,他不主張“以德報怨”,一味的謙謙君子、溫良恭儉讓。他認為正確的處事原則是“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可見他的俠義之心。先得區分對錯,對別人錯誤的、沒來由的怨恨,不妨直言,表明自己的態度,不該退讓的地方就不退讓;而對他人的德行,當然要用德行去回報,這也是不能含糊的,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孔子曾痛斥:“鄉原,德之賊也!”鄉原可理解為鄉黨中作風圓滑、世故的人,對不同意見的雙方,充當和事老,誰也不得罪,看似中庸、公允,其實是不講原則,和稀泥,不辨是非曲直,姑息了惡。此外,他反對聽到風就是雨,到處散布小道新聞撥弄是非的做法,“道聽而涂說,德之棄也。”提倡“多聞闕疑,慎言有余”,求實證,不輕信。在他看來,崇德就要“辨惑”。所以,道德修養是有原則的,是要維護正義的。現代社會轉型,首先要求培養健全的人格,樹立現代人的價值理念。內心坦蕩、豁達,就不會為了謀求一己的利益(如官職、金錢、物質等)去殫精竭慮,阿諛逢迎,扭曲自己的正常人性。弘一法師寫過一副對聯:“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巴金在他的《隨想錄》里也倡導“講真話”。這些就是告訴我們真實做人的道理。在崇尚功利的今天,這不是容易做到的。魯迅和許廣平在《兩地書》里提到的“事之于利害,而不是事之于是非”的情形,至今仍大量存在。利欲熏心,用金錢買官,靠關系發財,這并非只是封建社會所僅有。新型、健康的人際關系,需要全社會共同締造,大家都要挺起腰板做人。
以誠待人,避免走極端。比如,孔子認為,與人相處應取“忠信”,履行道義;不能完全跟著感覺走,“愛之欲之生,惡之欲其死”;對己嚴,對人寬,遇事為人著想;批評他人要與人為善,客觀公正,沒有私心,“攻其(即己)惡,無攻人之惡”;以進己之心進人,在人需要的時候伸出自己的手,助一臂之力,即“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管住自己的嘴巴,不可太率性,不口吐狂言,不說做不到的話,“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以自己的善心待人,不怕招致冷漠,因為你的品德總會感動人,在人群中會得到呼應,“德不孤,必有鄰”;宜養平和之心,不慕虛榮,不虛飾己過,不要“色厲而內荏”;人生三個年齡段,都各有所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斗;血氣既衰,戒之在得。”一個人以仁義之心與人相處,他會得到善報,雖然我們行善并不是為了別人的報答。作為道德——文化的人,生命面對的,除了為生存而必須的物質條件以外,還有精神生命和靈魂的拯救。這是孔子的話語給我們的啟示。
孔子關于精神修養的論述,內容極其豐富,思想非常深刻,提出的方法不像宗教的修行那樣刻苦難行。這些論述不用像宗教神學那樣訴諸上帝的神威,卻也能把人的精神提升到極高的境界。這是孔子對中華文明的偉大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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