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慶是一個腐敗社會中集奸商、貪官、惡霸于一身的典型。
他原是清河縣一個開生藥鋪的小老板。應該說,他在經營管理方面還是有一套的。他后來還開了絨線鋪、解當鋪等好幾個鋪子,每個鋪子都有一個主管,名義上是“伙計”,但已有點近乎現在的“經理”。像生藥鋪的傅伙計,每月領二兩銀子的工資,勤勤懇懇地把生意做得井井有條。西門慶對這些主管的挑選是極其鄭重的,像開絨線鋪時,好兄弟應伯爵就向他“再三保舉”韓道國,這是個有做絨線行經歷的人,且“寫算皆精,行止端正”。西門慶聽了應伯爵的話,還親自目驗,見他“言談滾滾,相貌堂堂,滿面春風,一團和氣”,才“與他寫立合同”。“寫了合同”,他們之間就是一種雇與被雇的關系。這樣的管理模式,顯然不是封建式的依附關系,而是帶有一些新的時代特點的。
西門慶將店鋪交給了伙計們管,自己儼然是個“董事長”,但他不放松抓大事,抓要害。比如,賬目,就是個要害。抓住了賬目,則綱舉目張,所有的生意一目了然,西門慶是不會放手的。小說第十二回寫到西門慶“梳籠”了李桂姐后,在煙花寨里鬼混了半個月還不想回家,吳月娘、潘金蓮都叫玳安去催他回來。玳安兒騎馬到李家一看,只見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孫寡嘴、常時節眾人正在那里伴著,西門慶摟著粉頭歡樂飲酒。此情此景,真叫玳安不知說什么才好,想不到西門慶即使在此時刻,還沒有忘記鋪中上賬一事,特別關照玳安說:“前邊各項銀子,叫傅二叔討討,等我到家算賬。”可見,他的頭腦是何等的清醒。同時,他是很會籠絡人心,擺平這一班伙計們。比如,那日絨線鋪新開張,就賣了五百余兩銀子。西門慶滿心歡喜,晚夕收了鋪面,把甘伙計、韓伙計、傅伙計、崔本、賁四、陳經濟都邀來,到席上飲酒,吹打良久,可謂用心良苦。
當然,作為一個商人,成功的關鍵在于熟悉行情,西門慶的精明也表現在這里。小說第十六回,寫到他在李瓶兒家兩個正在美處,忽然玳安兒來打門,說:“家中有三個川廣客人,在家中坐著。有許多細貨。要科兌與傅二叔。只要一百兩銀子押合同,其余八月中旬找完銀子。大娘使小的來請爹家去,理會此事。”此生意看來很急,也很重要,有一大筆錢可以賺。可是西門慶的態度卻不急不慢,還不想就回去。這倒不只是由于他留戀李瓶兒,而也是由于他摸準了行情,所以當李瓶兒勸他“買賣要緊”回去時,就對瓶兒說:“你不知賊蠻奴才,行市遲,貨物沒處發兌,才來上門脫與人,遲半年三個月找銀子。若快時,他就張致了。滿清河縣,除了我家鋪子大,發貨多,隨問多少時,不怕他不來尋我。”可見他對市場情況十分清楚,因而胸有成竹。第三十三回,又寫到西門慶不失時機地收購了湖州客人何官兒的五百兩絲線。由于賣家急等著要起身家去,西門慶就壓價到四百五十兩銀子,收了這些貨,趁獅子街房子空閑著,就打開兩間門面,開了個絨線鋪,發賣各色絨絲,一日也賣數十兩銀子。這些都可以看出西門慶作為一個商人的精明之處。
不過,西門慶之所以能成為一個暴發戶,主要并不是靠他的正當經營,而是由于他的不法經商。小說中有一句話,叫做:“富貴必因奸巧得。”西門慶主要就是靠“奸巧”斂財而暴發起來的。
他“奸巧”致富的第一招就是“娶婦謀財”。小說開始,他接連騙娶奸拐了富有的孟玉樓和李瓶兒為妾,得到兩筆頗為可觀的財產。媒婆向西門慶介紹富孀孟玉樓時,首先就說了她“手里有一分好錢”,這怎么能不打動他的心?不過,孟玉樓的家當比起李瓶兒來,還是小巫見大巫。李瓶兒原是蔡太師女婿梁中書的妾,被李逵殺散時,曾帶走“一百顆西洋大珠,二兩重一對鴉青寶石”,后嫁了花子虛為妻,繼承了“由御前班直,升廣南鎮守”的花太監的財產。因此,還在花子虛未死之時,一次就“開箱子,搬出六十錠大元寶,共計三千兩,教西門慶收去”,還說有“四口描金箱柜,蟒衣玉帶,帽頂絳環,提系條脫,值錢珍寶玩好之物”,叫西門慶于夜晚打墻上偷偷運過去。“這四口描金箱柜”里裝的都是無價之寶,后來西門慶做了“金吾衛副千戶,居五品大夫之職”及吳月娘“頂受五花官誥,坐七香車,做了夫人”之時(第三十回),他們所做的“官帽玉帶”和以后送給蔡太師的“生辰擔”,都是取之于此。當李瓶兒正式嫁去時,又帶去了不少私房錢。為資助西門慶擴修房子,又拿出了“四十斤沉香,二百斤白蠟,兩罐子水銀,八十斤胡椒”代價的東西(第十六回)。西門慶從李瓶兒那里確實發了大財。這就難怪小說第十六回的回目就叫做“西門慶謀財娶婦”。
第二招是明目張膽地吞沒親戚的家財。女婿陳經濟避難投靠他家時,曾帶來“許多箱籠”,還另外送了他五百兩銀子,都被他“收拾月娘上房來”(第十七回)。其價值可能比李瓶兒的還要多,因這里實際上包括陳家及朝中四大奸臣之一的楊戩家的贓物。第八十六回陳經濟因偷金蓮、春梅事發被打后,就在傅伙計面前借酒裝瘋,吐露真言:“老伙計,你不知道,我酒在肚里,事在心頭。……你家現收著我家許多金銀箱籠,都是楊戩應沒官贓物!好不好,把你這幾間業房子,都抄沒了,老婆便當官辦賣。”后來,他在打西門大姐時又說:“你家收著俺許多箱籠,因此起的大產業。”(第八十九回)的確,這筆橫財對西門慶的發跡也是至關重要的。
第三招是受賄。苗青謀財害主,人命關天。西門慶通過姘婦王六兒的手,受賄了銀子一千七百兩,就“貪贓賣官”,私放了苗青(第四十七回)。此外如揚州鹽商王四峰,被安撫使關進監獄中,也“許銀二千兩,央西門慶對蔡太師討人情釋放”(第二十五回)。
第四招是放高利貸。西門慶幾次借高利貸給李三、黃四做黑生意,都是“每月五分行利”。第一次借給他們一千五百兩銀子,黃四后來有一次拿出“四錠金鐲兒來,重三十兩,算一百五十之數”作利息(第四十三回)。這正如應伯爵對李三他們說的:“共搗一千兩文書,一個月滿破認他五十兩銀子。”(第四十五回)他們之間的交易,斷斷續續,一直做到西門慶死。歷代對于重利盤剝,久有法禁。如元代至元年間,“定民間貨錢取息之法,以三分為率”(《元世祖本紀》),這也重于漢代之什二,而西門慶竟以五分為息,可見其剝削之重。
第五招是違法經營。西門慶“開四五處鋪面: 緞子鋪、生藥鋪、綢絹鋪、絨線鋪。外邊江湖又走標船,揚州興販鹽引,東平府上納香蠟;伙計主管約有數十”(第六十九回)。這個西門慶,儼然是個商業資本家。他通過長途販運、賤買貴賣,牟取暴利。如那個絨線鋪,就是用四百五十兩賤買了一批當值五百兩的絨線開張的,后來“一日也賣數十兩銀子”。特別是他開的當鋪,賺錢更是昏天黑地。有一次有人拿了“一座大螺鈿大理石屏風,兩架銅鑼銅鼓連鐺兒”來當,只兌了三十兩銀子,但“這屏風買的巧也得一百兩銀子與他,少了不肯”,更不要說再外加兩架“彩畫金妝,雕刻云頭,十分齊整”,“吹打起來,端的聲震云霄,韻驚魚鳥”的銅鼓、銅鑼等(第四十五回)。西門慶搞的長途販運,更是想方設法買通官吏,偷逃稅銀。第五十九回寫伙計韓道國運貨回家時與西門慶的一段對話云:
西門慶因問:“錢老爹書下了?也見些分上不曾?”韓道國道:“全是錢老爹這封書,十車貨少使了許多稅錢。小人把緞箱兩箱并一箱,三停只報了兩停,都當茶葉、馬牙香柜上稅過來了。通共十大車貨,只納了三十兩五錢鈔銀子。老爹接了報單,也沒差巡攔下來查點,就把車喝過來了。”西門慶聽言,滿心歡喜,因說:“到明日,少不的重重買一分禮,謝那錢老爹!”
西門慶就是靠這些“奸巧”手段發財致富的。據第七十九回他臨終前向吳月娘等交待的銀子,總共有九萬一千七百四十兩。這當然不包括他家里的積貨和藏銀。西門慶從發跡到死,前后不過五年光景,竟然積累這么些橫財!這種富,正如古人所說的是“奸富”。這種“奸富”只能是極少數人的富。這種少數人的富,完全是建筑在大多數從事正當勞動者被剝削、被拐騙基礎上的富。它根本無益于社會財富的創造和積累,而只能將社會財富蛀空,使大多數人貧窮。
西門慶有了錢,就去賄賂官府;通過勾結官府,就進一步升官發財。他原是“一介鄉民”,就是通過賄賂太師蔡京,而被平地選拔為“山東理刑副千戶”。西門慶就是靠勾結衙門來拼命斂財,財越積越多;又憑借錢財來賄賂官場,官越攀越高。于是乎,他肆無忌憚地淫人妻女,貪贓枉法,殺人害命,無惡不作,反而能步步高升,稱霸一方。一部《金瓶梅》中,被他殘害的人命就有好幾條。他一上場,就圖謀奸占潘金蓮,從而毒殺武大郎;接著又勾引李瓶兒,氣死義弟花子虛;后又憑借權勢,把李瓶兒的第二個丈夫蔣竹山打得皮開肉綻,置之死地而后快。他霸占仆婦宋惠蓮,又要陷害其夫來旺使之橫遭充軍之罪,迫使惠蓮自縊身死;而當惠蓮的父親宋仁“叫起冤屈來”,又被西門慶活活整死。他橫行霸道,無法無天,害了好幾條人命,不但逍遙法外,而且仍官運亨通。巡按山東監察御史曾孝序奏了一本,但結果西門慶用“金鑲玉寶石鬧妝一條,三百兩銀子”打點了蔡京,受到懲罰的反而是曾孝序: 被罷官流放,“竄于嶺表”。在這世界上,還有什么王法?有什么天理?
這個奸商、貪官、惡霸暴發起來后過著窮奢極欲的糜爛生活。
他一有錢,就擴充庭院: 并了花家住宅,打開墻垣,蓋造花園。其格局是七面五進,儼然是一品相府的氣派。平時的衣食住行,處處豪華奢侈,荒唐無恥。這特別表現在食與色兩個方面。
西門慶的“食”是非常考究的。《金瓶梅》在“食”字上所花的筆墨,幾乎可以說與其“色”的描寫旗鼓相當。第四十九回寫西門慶迎請宋、蔡兩巡按時,“說不盡肴列珍羞,湯陳桃浪,酒泛金波”,還要獻歌獻舞,“簫韶盈耳,鼓樂喧闐”。連宋、蔡的手下人也得到了不少好處:“階下兩位轎上跟從人,每位五十瓶酒,五百點心,一百斤熟肉,都領下去。家人、吏書、門子人等,另在廂房中管待。”小說的作者特別指出:“西門慶這席酒,也費夠千兩金銀!”當夜,宋御史臨走時,“西門慶早令手下,把兩張桌席,連金銀器,也都裝在食盒內,共有二十抬”,送給他倆;蔡御史沒有走,又叫了兩個妓女陪了他一夜。生活如此奢靡,實在令人震驚!
在“色”字方面,西門慶更是欲壑難填。他家擁妻妾六位,日夜淫欲無度,還要奸污使女,霸占仆婦,嫖玩妓女,乃至私通上等人家的太太。據清代張竹坡在《雜錄小引》中的統計,西門慶淫過的婦女有李嬌兒(妓女-妾)、丟兒(妓女-妾,已故)、孟玉樓(妾)、潘金蓮(妾)、李瓶兒(妾)、孫雪娥(婢-妾)、春梅(婢)、迎春(婢)、繡春(婢)、蘭香(婢)、宋惠蓮(仆婦)、惠元(仆婦)、王六兒(仆婦)、賁四嫂(仆婦)、如意兒(仆)、林太太、李桂姐(妓)、吳銀兒(妓)、鄭愛月(妓)等,此外還有一些“養外宅”的婦女及男寵。這正如潘金蓮說的,是“屬皮匠的,縫著的就上”,“若是信著你意兒,把天下老婆都要耍遍了罷!”(第六十一回)西門慶發泄其獸欲時,一是毫無廉恥,二是不顧死活,三是表現了強烈的占有欲和一個性虐狂的特點。在被他淫過的婦女中,有好友的老婆(李瓶兒)、義子的母親(林太太)、妻妾的侄女(李桂姐),真是人倫全無,道德喪盡。特別是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兩個月里,已被淫欲的烈火煎熬的腰酸腿疼,食欲不振,但他還是靠春藥強打精神,沒命地往這火海中鉆。他玩了妓女鄭愛月之后,經她指點姘上了林太太,緊接著又刮剌上賁四嫂,而舊人王六兒、如意兒還要周旋,潘金蓮更不放過他。他心里又想著姘婦林太太的兒媳、同僚何千戶的娘子,“正是餓眼將穿,饞涎空咽”,不得已,就將新來的來爵兒媳婦解饞。西門慶這樣貪淫樂色,而不知死之將至。當搞得神情恍惚、極度疲憊之時,還拼了命地和王六兒、潘金蓮干此營生,終于油枯燈盡,一命嗚呼。西門慶的確是我國古代小說史上名副其實的第一淫棍。這個奸商、貪官、惡霸的暴發暴亡,充分地暴露了一個時代、一個社會的腐敗的本質。
上一篇:《西門失子嗣·金瓶梅》全文與讀后感賞析
下一篇:《西門慶暴亡·金瓶梅》全文與讀后感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