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了章太炎先生的一篇遺稿:《與吳炳湘書》,深為感動。太炎先生在清末為反抗?jié)M清的健將,入民國后,在袁世凱陰謀稱帝時,又為反袁最力的人物,他對袁世凱包藏禍心,篡奪國柄的罪行,時時加以排擊。因此,民國三年二月,他應(yīng)共和黨電邀,自上海至北京,到后即為袁所幽禁。直到袁世凱在萬民唾罵之下變成了蛆蟲以后,他才于民國五年六月恢復(fù)自由。關(guān)于這事,他在他的《自定年譜》里,曾有記述:
(民國三年)是時共和黨猶以空名駐京,憲兵逼迫,余終日默坐室中。……二月,張伯烈亞農(nóng)為余謀,直往謁袁公辭別,不見則以襆被宿其門下,從之,遂被禁錮。先屬陸建章錮一軍事廢校中,漸移龍泉寺。當(dāng)事皆走使告曰:以家屬來則無事。余念是為騙術(shù),湯夫人亦懼袁氏有異謀,皆謝之。建章慕愛先達,相遇有禮,及移龍泉寺,別以巡警守之,警吏入見,語言瞻視,浸陵人矣。
他被囚龍泉寺時,北京警察總監(jiān)吳炳湘(鏡潭),奉命負看管之責(zé)。他所派去的巡警,語言態(tài)度,很不客氣。太炎先生的這篇《與吳炳湘書》,就是這時寫寄吳的。
他先敘巡警們“浸陵”的情形:
二十一日至龍泉寺,知卿派遣四人,作門房廚手掃夫,吾即令寫保狀,以二十一日日中為限,至期不來,即令退走,乃猶逗留不去,遣仆送信,即被攔阻,二客到門,亦遭格拒,遂厲聲呵斥而逐之。
接著是義正詞嚴(yán)的斥責(zé):
乃聞卿向人言,亦以奉長官命令為解,當(dāng)知長官命令,有合法不合法之分,有明發(fā)令與暗中指使之異,制人遷居,違背約法,則背逆也。不用明令,但下紙條,則私謀也。卿作總監(jiān),非仆隸臧獲比,既見事不合法,又非正式命令,而猶執(zhí)法施行,亦安能以奉長官命令為解乎。
最后,則表明自己威武不能屈的態(tài)度:
吾生平雖有性氣,茍以禮來,斷無抗捍,若不合規(guī)則,違背約法之事,而強以施行于我,則自有正當(dāng)防御,雖威力絕人,亦必御捍而后止。當(dāng)知民國政府,紀(jì)綱略備,凡在官者,非若前清之可以恣睢妄行也。遵法而施,則官吏視之,違法而行,則盜賊視之,卿等所為,無異于馬賊綁票,而可藉口命令乎?自作不法,干犯常人,而可言防衛(wèi)者性氣太甚乎。……昨者以斥退役人,卿遣巡警四五十人,一時麇集,此不足以耀威,乃適形其暴亂耳,憂患之余,見卿所為,反不得不胡盧一笑也。卿其勉之!
在這封信里所表現(xiàn)的堅毅剛強的意志,光明正大的態(tài)度,真是可以與日月爭光,而那些鷹犬們,在他的筆下也顯出了本來的卑劣陰險。他在清末,不惜奔走呼號,冒危犯難,一再亡命,數(shù)度入獄,為的只是推翻獨裁專制的滿清,建立民主自由的中國;他滿以為只要一旦排滿成功,便一切都光明合理;殊不知滿清推翻了,民國成立了,而他卻在“民國政府”之下,受到了“違背約法”的拘禁,受到了“不合法”和“暗中指使”的“綁票”,這給與他的悲憤,該是如何的深重啊!可憐他口口聲聲所說的“約法”,由獨夫袁世凱之徒看來,其價值何嘗高于一張白紙,而“民國”的“在官者”們,又哪里知道“紀(jì)綱”為何物呢!
在獄中時,太炎先生雖面臨著死亡,但卻沒有絲毫向惡勢力低頭的意思。“時袁氏帝制萌芽已二歲矣;往日當(dāng)事數(shù)遣客來伺余意,道及國體,余即以他語亂之。”(自定年譜)既然毫不妥協(xié),自然自分必死,所以他對夫人湯國黎女士預(yù)作了遺囑:“吾生二十三歲而孤,憤極東胡,絕意考試,故得研精學(xué)術(shù),忝為人師,中國遭離禍亂,辛苦亦已至矣。不死于清廷購捕之際,而死于民國告成之后,又何言哉!……家本寡資,念君孤苦,能勤修目業(yè),觀覽佛經(jīng),以自慰藉,此亦君之所能,而尊舅氏穀臣先生之遺教也。長老如湯蟄仙先生,至戚如龔未生,皆宜引以自輔。此二君者,死生之際,必不負人,其余可信者鮮矣。言盡于斯,臨穎悲憤!”這表示了他的從容就死的決心。“這才是先哲的精神,后生的楷模。”(魯迅語)實在是可以垂諸萬世而不朽的。
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三十年,到了本月十四日,太炎先生也逝世九周年了。然而,我總覺得時光并未前行,所以這封信看去雖舊而仍新。太炎先生地下有知,不知將有怎樣的感想啊!
三十四年六月十三日于重慶
(1945年6月16日《新華日報》)
賞析這是一篇讀書隨筆,是林辰偶讀章太炎一篇遺稿《與吳炳湘書》的一點感想。值得注意的是這篇隨筆決不是學(xué)者文人的一般的筆記、札記,而是憂時傷世之作。因此需細細品味文章的言外之意。
章太炎是晚清革命的先覺者,入民國后,又是反袁的勇士,“考其生卒,以大勛章作扇墜,臨總統(tǒng)府之門,大詬袁世凱的包藏禍心者,并世無第二人;七被追捕,三入牢獄,而革命之志,終不屈撓者,并世無第二人;這才是先哲的精神,后生的楷模。”(魯迅《關(guān)于太炎先生二三事》)魯迅的評述是十分中肯的。據(jù)史料記載,章太炎被軟禁期間,他拒絕袁世凱收買,大罵袁世凱,曾被幾易囚所。當(dāng)他從一個廢棄的軍校轉(zhuǎn)囚龍泉寺時,負責(zé)看管的是北京警察總監(jiān)吳炳湘。他派的巡警狗仗人勢,“浸陵人”,不讓章太炎與親友見面,還不讓向外送信。此等侵辱人權(quán)的做法使章太炎不能容忍,便義正辭嚴(yán)地直接給吳炳湘寫信,揭露他們的“浸陵”行為,斥責(zé)他們“違背約法”的陰謀,表現(xiàn)了大義凜然的硬骨頭精神。
在信中,他表示自己生平就有剛強性格,如果以禮相待,他絕不抗悍,如果不合規(guī)則,違背了約法,他便要正當(dāng)防衛(wèi)到底。并且大罵對他虐待做法是“馬賊綁票”式的野蠻做法。作者指出,章太炎的這封信充分地顯示了革命者的“堅毅剛強的意志,光明正大的態(tài)度”,相形之下吳炳湘之流是卑劣無能,無異鷹犬。同時,章太炎面臨死亡,不向惡勢力低頭的精神也“實在是可以垂諸萬世而不朽的”。
文章的主題,到最后才指出,作者這樣輕點一筆:“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三十年,到了本月十四日,太炎先生也逝世九周年了。然而,我總覺得時光并未前行,所以這封信看去雖舊而仍新。”這里用畫龍點睛式手法指出寫作這篇隨筆的目的:作者認為章太炎身歷的境遇,今天的革命者們正在重新經(jīng)歷著,國民黨的統(tǒng)治對人民的壓迫并不亞于袁世凱。從30年代到40年代,國民黨統(tǒng)治者逮捕屠殺了多少革命者,把多少革命志士投入牢獄,又有多少人失去人權(quán)和自由。這種種血的事實,會使人想到歷史上相似的事情。作者正是從這一動機重讀章太炎《與吳炳湘書》的,也正是從這一角度寫文章向社會呼吁,認清國民黨政府的黑暗統(tǒng)治,要以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的章太炎精神同舊世界作斗爭,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當(dāng)時,作者處于國民黨統(tǒng)治區(qū),寫文章頗不自由,他巧妙構(gòu)思,借古諷今,不乏隱晦曲折,主題是十分易見的。這是斗爭藝術(shù),也是文章寫作藝術(sh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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