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敬文
什么是小品文?這個問題,是不容易簡單地答復的。小品,這個語詞,從來是不很流行的,它的出現,怕是由于佛經里“詳者為大品,略者為小品”(《釋氏辨空經》)的一句話,但是這和我們現在要說的沒有多大關系。前朝文集中,有《明十六家小品》、《涌幢小品》、《涌幢室小品六十種》等名目。此三書中,后兩種,一種未翻過,一種翻而渾忘其內容。前一種,于我較為審熟,因我上學期在中大時,曾從它里面選出了幾篇文字,來充當詩文選的講本。并且我很有意,想把它中間一部分俏妙奇麗的篇章,選輯出來,加以標點付印。事雖未成功,但當時卻真的極高興擬做一做。據此書所見,則古人于小品云云,似指的是些篇幅不長的文章,其體裁,兼有論說、序跋、傳記、銘志等,內容則寫景、敘事、抒情、議論都齊備。依此,實和平常所謂文章沒有什么分判,只是短篇罷了?,F在小品兩字,則用得更其廣濫,不但把雜色的散文,都算是小品,有時連韻文都被隸屬于這個名詞之下了。以前的,既那樣空濛不著邊際,時下又少人給它略為厘定一下,我們又怎怪其被用得這樣紛亂呢!
英文中有所謂Familiaressay,胡夢華先生把它翻作“絮語散文”,我以為把它譯作小品文很確切。胡先生文中,有一段說明絮語散文的話,很可抄在這里,用作“什么是小品文”一個問題的解釋:
我們仔細讀一篇絮語散文,我們可以洞見作者是怎樣一個人:他的人格的動靜描畫在里面,他的人格的聲音歌奏在里面,他的人格的色彩渲染在里面,并且還是深刻的描寫著,銳利的歌奏著,濃厚的渲染著。所以它的特質是個人的,一切都是從個人的主觀發出來;和那些非個人的,客觀的批評文、議論文、敘事文、寫景文完全不同。因為它是個人主觀散漫地、瑣碎地、隨便地寫出來,所以它的特質又是不規則的、非正式的。又從表面看來雖然平常;精細的觀察一下,卻有驚人的奇思,苦心雕刻的妙筆,并有似是而非的反語,似非而是的逆論。還有冷嘲和熱諷,機鋒和警句。而最足以動人的要算熱情和詼諧了。說到這里,我們大概可以說絮語散文是一種不同凡響的美的文學。它是散文中的散文,就如濟慈是詩人中的詩人。
(見《表現的鑒賞》)
我以為做小品文,有兩個主要的元素,便是情緒與智慧。平常的感情和智識,有時很可用以寫小說做議論文的,移到小品文,則要病其不純粹,不深刻。它需要湛醇的情緒,它需要超越的智慧,沒有這些,它將終于成了木制的美人,即使怎樣披上華美的服裝。在外表方面,自然因為各個作者的性格殊異,而文章的姿態也要跟著參差不同:有人的幽淡,有人的奇麗,有人的嬌俏,有人的滑稽,只要是真純的性格的表露,而非過分的人工的矜飾矯造,便能引人入勝,撩人情思。無論怎樣各人姿態不同,但須符合于一個共通之點,就是精悍、雋永。反此,是惡濫、平凡,誠如是,將失其搖動讀者心靈之力了。
中國古來許多文人中,沒有專門做小品文做得多而且出名的。但是這類文藝花園中的異卉的作者,各時代都不斷的生產著,只是太過稀少,并不大為人們所注意罷了。如果《莊子》不盡是偽書的話,在戰國時,已頗有些美麗的小品文出來。漢魏六朝間,有幾篇書翰,是很當得起上頂的小品之稱。陶淵明這位避世的先生,不但在中土詩國中是一個杰出的人才,他的小品文,也是不可多得的佳制?!短一ㄔ从洝?、《五柳先生傳》,這是有口皆碑的,我們也用不著來說了,不大為人所注目,而在我覺得是特別佳妙的,是那篇《與子儼等疏》(疏或作書。)唐人如柳宗元的山水記,雖頗多客觀描寫成分,然用筆幽雋,作者個人情緒,復不自禁的流汛其間,所以也不能不說是逸品。明人于詩,有復古的趨向,而一般名士,卻另外開拓了一個抒情的散文境地,如十六家文集中,有許多真是小品的上乘,使我們讀了飄飄然欲仙的。新文學運動以來,大家似乎多擁擠在小說、詩歌、戲曲等大道上去,散文——小品文——似乎是一條荊棘叢生的野徑,肯去開辟的人尚不大多。但在這寥寥的幾個走荒徑的人中,卻有一位已獲到了很好的成績,那就是周作人先生。他的文體是幽雋淡遠的,情思是明妙深刻的,在這類創作家中,他不但在現在是第一個,就過去兩三千年的才士群里,似乎尚找不到相當的配侶呢。其他,據我所知,如俞平伯、朱自清、葉紹鈞諸先生,都曾寫過小品文,并且成績頗不壞的。俞、葉合著的《劍鞘》,在新文學創作里面,是一部很可稱賞的書,但事實上,不特銷路很壞,——據頡剛先生說,初版,尚賣剩很多——并且無一人提起過,這真要使我為之憤憤不已了!徐志摩先生也很以寫散文為人稱道。以淺識的我看來,徐先生文,自然有他特殊的風格與生命,但有時總不免因人工過分的夸飾,流于冗贅縟艷之境,而率真幽雋之味已絕。其他當然還有幾位作者,但我不想一一細講了。
我自己有個時候,曾經做過學寫小品文的夢想,但不久就覺得自己的才力太薄弱了。文筆的蕪雜,經驗與情思的枯竭,如何能寫出一些美妙的文章?去年我的散文集《荔枝小品》出版后,曾接到一位同鄉年輕的朋友的信,說這冊子里面的文字,有個共通的毛病,就是內容不很充實。這話十分使我心服。我覺得自己的思力太寒儉,不能使每一句話都有力量,都能使人震撼。我原來也頗早有自知之明,當未付印之前,任叔兄,曾因我的請托,給我寫了一篇“以信代序”。因為他太看重我了,把我算做現在三數小品文作家中的一個,所以那篇文章,雖然承他好意寫好交來,可是我總不敢把它印上去,只在題記里引用了他的兩句話而已,最近一年中,另外闖入了一個世界,已久不再寫這類短文了。日來,因為環境的觸發,復拉雜寫了一點。枯窘拙劣,益以蕪穢,文章二字且當不起,精美的小品云乎哉!
(1927年《文學周報》合訂本第七卷)
注釋本文重點提出小品文的“兩個主要的元素,便是情緒與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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