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謫居惠州,子由在高安,各以一子相隨②,馀分寓許昌,宜興,嶺海隔絕,諸子不聞余耗,憂愁無聊。
蘇州定慧院學(xué)佛者卓順契謂邁曰:“子何憂之甚?惠州不在天上,行即到耳,當(dāng)為子將書問之”。紹圣三年三月二日,契順涉江度嶺,徒行露宿,僵仆瘴霧,黧面③繭足以至惠州,得書徑還。余問其所求,答曰:“契順惟無所求,而后來惠州。若有所求,當(dāng)走都下矣。”若問不已,乃曰:“昔蔡明遠,鄱陽一校耳,顏魯公④絕糧江淮之間,明遠載米以周之。魯公憐其意,遺以尺書,天下至今知有明遠也。今契順雖無米與公,然區(qū)區(qū)萬里之勤,儻可以援明遠例,得數(shù)字乎?”余欣然許之。獨愧名節(jié)之重,字畫之好,不逮魯公。故為書淵明《歸去來辭》以遺之。庶幾契順托此文以不朽也⑥。
(《蘇軾文集》)
注釋①契順——僧人卓契順,宜興(今屬江蘇)人,學(xué)佛于蘇州定慧院守欽長老。
②各以一子自隨——蘇軾紹圣元年(1094)貶惠州(今廣東惠縣),幼子蘇過隨行。蘇轍,字子由,同年九月貶筠州(今江西高安),也由幼子蘇遜隨行。③黧(li)面——由風(fēng)吹日曬而面孔瘦黑。④顏魯公——即顏真卿,唐代剛正不阿的名臣,大書法家,他的墨寶為歷代珍重。困于江淮之間,鄱陽人蔡明遠曾接濟之,贈《與蔡明遠帖》。⑤庶幾——表望之詞。
賞析這是篇記敘性散文。全篇可分兩大部分。第一部分寫投書緣起和事件背景。僅用三十二字,文字簡潔,洗煉,似是平穩(wěn)、樸實的敘述交待,無驚人之筆,無“奇句奪目”之彩,為下文做了深厚有力鋪墊。
第二部分是文章的主體部分。記事述情,有兩條線索貫串始終。一是正面寫契順萬里投書之事,一是暗寓坡公誠摯感激之情。然而坡公記事述情,蘊含既深卻樸實無華,只平平道出,直書其事,昭暢述情,如敘家常。謝榛說:“官話使力,家常話省力;官話勉然,家常話自然。”坡公毫不夸飾自己的感情,寫得既誠懇而又有節(jié)制,在平實樸素的自然美中,開拓出契順與自己一片坦誠真實的內(nèi)心世界。全文一筆而發(fā)兩端,記事述情,采順序性結(jié)構(gòu),根據(jù)事件發(fā)展的過程,記述始末。娓娓而談,似信手拈來,隨口說出,一路純?nèi)巫匀唬叭绱盒Q吐絲,春山吐云,不使人覽而易盡”。乍看似不經(jīng)意,似無剪裁,實則匠心獨運,繁簡極為得當(dāng)。簡者“字去而意留”“蕪穢不生”,繁者“辭殊而意顯”“綱領(lǐng)昭暢”。元好問云:“一語天然萬古新,豪華落盡見真淳”。豈斯之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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