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經(jīng)。行行向不惑,淹留遂無成。竟抱固窮節(jié),饑寒飽所更。敝廬交悲風,荒草沒前庭。披褐守長夜,晨雞不肯鳴。孟公不在茲,終以翳吾情。
隱逸,是中國歷史文化之一項特殊傳統(tǒng)。真正的隱士,是對抗黑暗社會與異己現(xiàn)實之志士。從伯夷起,隱士代不乏人。而用詩歌對隱逸心態(tài)及生活作出深刻、完整寫照的第一人,乃是陶淵明。此詩即為一好例。
起筆兩句,淵明自述平生安身立命之根本。“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經(jīng)?!比耸?,指交際應酬之俗事?!逗鬂h書》云:“時權(quán)富子弟,多以人事得舉?!比耸抡Z義同此。游好,意兼愛好與涵泳體會。游好實為一種極高明的讀書態(tài)度與方法(與死讀書相對)。《禮記》云:“故君子之于學也,藏焉、息焉、游焉?!睍x杜預《春秋序》云:“優(yōu)而柔之,使自求之;饜而飫之,使自趨之。”游好之謂也。或以為游好謂泛泛讀書,那是誤解。六經(jīng),指儒家群經(jīng)。淵明《歸園田居》起云:“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正可與此詩起筆相互發(fā)明。“少無適俗韻”是因,“少年罕人事”是果。淵明天性與世俗不合,故極疏于人事交際。而“性本愛丘山”與“游好在六經(jīng)”,正謂淵明之天性,既愛好大自然,又愛好傳統(tǒng)文化。在晉代,“學者以老、莊為師,而黜六經(jīng)”(晉干寶《晉紀總論》)。淵明則好六經(jīng),足見其為人之特立獨行,其平生得力之所在。淵明既深受儒家思想之教養(yǎng),遂樹立起以天下為己任之志向。可是,“行行向不惑,淹留遂無成。”時光荏苒流逝,漸近四十之年,仕途蹭蹬不進,遂至一事無成。不惑,語出《論語》:“子曰:‘吾十有五而有志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毕戮洌w用《楚辭》“蹇淹留而無成?!贝硕湔Z甚含婉,實則暗示著淵明平生之重大轉(zhuǎn)折——棄官歸隱。其時淵明四十一歲,剛過不惑之年。淵明棄官歸隱之真正原因,本非仕途之達與不達,而是感憤于政治社會黑暗。所以接著說,“竟抱固窮節(jié),饑寒飽所更?!惫谈F,語本《論語》:“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意謂君子固然有困窮之時,但不像小人窮則失掉品格。固窮,亦可解為君子固守其窮。大意都一樣。淵明自謂始終抱定固窮之志節(jié),縱然飽經(jīng)饑寒交迫之困苦,亦決不向黑暗勢力屈服。此二句,實為全詩的精神之所凝聚,足見淵明平生得力于儒家思想之深。以上,從少年之志趣說到中年之歸隱,以下便發(fā)舒歸隱以后之情懷?!氨謴]交悲風,荒草沒前庭?!鼻镲L吹過破舊的房屋,荒草生滿門前的庭院。隱士的生活,不僅是饑寒的,也是寂寞的呵?!芭质亻L夜,晨雞不肯鳴?!迸伦亻L夜,長夜漫漫,晨雞不肯報曉。淵明是因為夜寒而無眠,還是由于心情而不寐,或二者兼之,不必拘說。唯此二句詩,實富于象征意味,可以說正象征著時代的黑暗與志士的操守。時代愈黑暗,志士愈孤獨。此一層意味,亦可以體會。“孟公不在茲,終以翳吾情。”孟公是東漢劉龔的字。晉皇甫謐《高士傳》卷中載:張仲蔚,平陵人,隱身不仕,善屬文,好詩賦,常居貧素,所處蓬蒿沒人。時人莫識,唯劉龔知之。淵明借用此典,乃以仲蔚自比,悲慨時無知己如劉龔者,則自己之真情亦只有隱沒于世矣。詩篇的后半幅,呈示為一種大孤獨大寂寞之境界。但是,在這大孤獨大寂寞中,乃有一種竟抱固窮節(jié)的精神,頂天立地;亦有一種尚友古先賢的志向,貫通古今。所以,這又是一種極高的境界,向上的境界。
如本詩之所示,從少年時代的“游好在六經(jīng)”,到歸隱之后的“竟抱固窮節(jié)”,淵明歸隱前后之人生,乃是一幅完整的人生。傳統(tǒng)思想是其一生之精神命脈。亦如本詩之所示,淵明在黑暗時代之中的莫大孤獨寂寞,并非一種消極低沉的狀態(tài),而自具一種超越向上之精神。讀淵明詩,可以知其人。
此詩語言簡煉自然,而包蘊深刻廣大。全詩包蘊著淵明一生的心路歷程與心靈境界。此詩辭氣和婉,而精神凜然?!熬贡Ч谈F節(jié)”之節(jié)字,“披褐守長夜”之守字,皆如鎔錘而成,凝聚著深沉堅實的力量。又簡煉、又豐富,又溫潤、又剛強,此正是淵明詩歌的甚深造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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