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望荊門,驚浪且雷奔。
四鳥嗟長別,三聲悲夜猿。
梁末侯景之亂,武帝蕭衍、簡文帝蕭綱先后死難,宗室傾危。時蕭衍諸子中,蕭繹居長,以湘東王身份鎮守荊州;武陵王蕭紀為蕭衍第八子,鎮守巴蜀。先是蕭繹發兵靖難,已擒殺侯景,而蕭紀卻搶先稱帝,改年號為“天正”,率軍沿長江東下,以討侯景為名,欲趁蕭繹大軍在外、內部空虛之機,攻下荊州。真是外患未平,而兄弟鬩于墻。蕭繹豈肯相讓,遂抽調荊州僅有兵力,于川、鄂交界處與蕭紀相抗。對峙之初,蕭繹兵弱,曾致書蕭紀,稱“吾年為一日之長,屬有平亂之功”,要求蕭紀息事,并答允仍讓他專制蜀地。蕭紀不肯。后蕭繹有援軍開到,連敗蕭紀。蕭紀于是方知畏懼,遣使請和,要求按前旨還蜀自安。蕭繹已不甘罷休,回書拒絕,信中有“上林靜拱,聞四鳥之哀鳴”一句,表明兄弟義絕。隨后擊潰蕭紀,并將他殺死于亂軍中。然而,由于這一場內亂,不久西魏軍來攻時,蕭繹孤立無助,被敵國所俘,也算是自食苦果。
此詩中有“四鳥嗟長別”一句,與致蕭紀書中“聞四鳥之哀鳴”語同,顯然是隨書附寄而去,表示兄弟斷情、最后訣別的詩。說來,也是一種很特別的作品。
開頭兩句,以寫景喻意。荊門,山名,在今湖北宜都縣長江南岸,與對岸虎牙山相峙,扼鎖長江,地勢險要。江流至此,大浪奔騰,迅急無比。過荊門不遠,便是荊州治所江陵(今湖北江陵),那是蕭繹的根據地,他不久前已在此即帝位。對蕭紀來說,欲取荊州,必過荊門;對蕭繹來說,一失荊門,即無險可守。故荊門乃是雙方必爭之地。而當時的戰場,在長江三峽之一的西陵峽附近,位于荊門之西。“回首望荊門,驚浪且雷奔。”寫出長江流過荊門時洶涌澎湃的氣勢。如今蕭繹胸有成竹,將在西陵峽全殲蕭紀大軍,回首東望,荊門安然無虞,心中很是得意。同時,這也是向他的兄弟指出:荊州豈是你可以進攻的地方?天下豈是你可以爭奪的?你自蹈死地,豈能怪我!二句表面含而不露,實際卻是氣勢逼人。
后二句連用典故,既表示斷絕手足之情,又對此表示傷感。“四鳥”的典故見于《孔子家語》。書中記載,孔子在衛,聞一女子哭聲甚哀,便問顏回:可知她為何而哭?。顏回答道:完山有鳥,生四子,羽翼長成,將分飛四海,其母哭而送之,與此相似。孔子派人去問哭者,果然是一位母親因夫死家貧,賣子送葬,與之長訣而悲。這里以及致蕭紀書中用“四鳥”的典故,一是說彼此出于同根,二是說兄弟再無相見之期。實際就是拒絕蕭紀的求和,表示根本沒有挽回的余地。末句又是就眼前所見為典。當日的戰場在三峽,古代民歌說:“巴東三峽巫峽長,猿啼三聲淚沾裳。”接上一句而來,這一句是表示:作為骨肉同胞,竟至以干戈相見,自己心中也很是悲哀,只是無可奈何罷了……。
對于詩中流露的感情,應該怎么看呢?一方面,當然可以說這里面包含了殘忍和虛偽的東西。盡管在道義上蕭紀是理虧的,但他既已求和,蕭繹倘若想得遠些,未必不能放過一步;再則,自己已經起了殺心,再說什么“三聲悲夜猿”,未免是裝腔作勢。但另一方面,又不能說這里全無真情。事實上蕭繹在給蕭紀的書信中,已經把自己的意圖說得很明白,另外再附上這首詩,主要還是從感情上有所表示。作為親兄弟,畢竟有往日手足之情。如今為了自己的皇帝寶座,不能不下毒手,卻也難免有些傷感吧!說到底,在封建時代,統治集團中為了爭奪最高權力,父子相殘、兄弟相戕,不絕于史。這并非是個人的品性,而是封建政治的品性。由此而言,這詩也有一點特殊的價值。
單就詩來說,蕭繹確實寫得不錯。短短四句,包含很多內容,表達得十分清楚。后二句用典,尤其準確,言少意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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