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出白門前,楊柳可藏烏。
歡作沉水香,儂作博山爐。
歡欲見蓮時,移湖安屋里。
芙蓉繞床生,眠臥抱蓮子。
《楊叛兒》是童謠歌的調(diào)名,屬于南朝民歌中的《西曲歌》,郭茂倩《樂府詩集》歸入“清商曲辭”類。現(xiàn)存八首,都是愛情詩。除第三首只有三句外,其余都是五言四句體。這里選析的是第二首和第五首。第二首也見于《吳聲歌曲》的《讀曲歌》中。
先看第二首。第一句中的“暫”,是偶而的意思;“白門”,指門上不施油漆的普通人家,這里是女主人公指自己的家門。一二句說,她偶然走出門來,發(fā)覺春意漸濃,楊柳漸密,不覺生出即使烏鴉停在柳樹椏杈上也不會被發(fā)現(xiàn)的聯(lián)想。這兩句用賦體,直寫所見,一個“暫”字表明,這滿眼春光是那女子偶然之間的發(fā)現(xiàn),她內(nèi)心的喜悅是不言而喻的。這兩句又于賦中兼興。古人所謂“興”,是指“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也”(朱熹《詩集傳》)。眼前,“楊柳可藏烏”,滿目生機、盎然詩意也引發(fā)了那女子心底的春情,一個近似于“楊柳可藏烏”的抒寫戀情的新穎比喻不覺油然而生:“歡作沉水香,儂作博山爐。”“沉水香”,即沉香,由入水能沉而得名,是有名的香木。“博山爐”,爐面刻有重疊的山形及奇禽怪獸等,是有名的香爐。愛情是美好的,相愛是幸福的,故女子以幽雅高潔而配對的沉水香與博山爐作比喻。女子設(shè)想,情郎(“歡”)是沉水香的話,那自己(“儂”)就是與其相伴的博山爐。這一比喻有意思的是,她將情郎比香,將自己比爐,而非相反,將自己比香,而將情郎比爐來維護她,陪伴她,這表現(xiàn)了這位女子愛情的熱烈、大膽與主動。外溫婉而內(nèi)奔放,這就是這首詩中的女子的獨特個性。
再看第五首。如果說上一首的表現(xiàn)手法主要在于巧用比喻的話,那么,這一首則主要在于善用諧音雙關(guān)。詩中的“蓮”,諧“憐”,意思是愛、戀;“蓮子”即憐子,意思是愛你;“芙蓉”,諧“夫容”,代指情郎。這樣,這首詩就具有了直接描敘以敘事寫景與借助諧音以傳情達意兩個層次。在直接描敘這一層次上,意境新奇,令人耳目一新。詩中的女子對她情郎說,你想要方便地隨時欣賞到荷花,那就把荷花池搬過來放在房間里,荷花便開在床鋪的四周,躺下去就能抱著蓮蓬睡覺。這真是石破天驚的奇思妙語。而在借助諧音以抒情的深一層次上,景語全都化成了情語,全詩又成了女子對情郎的殷勤叮嚀與熱烈表白:你想要被愛的話,那就主動到我屋里來相會吧,那樣,我就能夠時刻見到你,日夜可以和你相偎相倚。可以明顯看出,一經(jīng)將窗戶紙捅破,將諧音雙關(guān)的意思明白揭出,詩作的優(yōu)美意境就不復(fù)存在,有余不盡的情韻就蕩然無存,讀去也就索然無味了。這首詩的韻味,全在于字面意思與深層意思的半離半合之間,景物描寫與感情抒發(fā)的似與不似之中。此詩中女主人公不卑不亢的語氣也頗值得玩味:明明是她想與情郎歡會,而且也作了“眠臥抱蓮子”的熱情洋溢的表示,卻又給自己留下了主動回旋的余地,巧妙地以“歡欲見蓮時”作為彼此相會的前提。由此可見,詩中這位富于想象、善于措辭的女子,不僅是熱烈的,而且也是聰慧的,這就更加增添了她的思想性格的光彩。
以上兩首詩,一首用比喻,一首用諧音雙關(guān),具體手法各有不同,但與北朝民歌相比,又可看出這兩首詩作為南朝民歌在抒情風(fēng)格上的共同性。同樣是寫男女希望相聚,南朝民歌嬌滴滴地吟唱“歡作沉水香,儂作博山爐”,北朝民歌則毫不掩飾地表示:“天生男女共一處,愿得兩個成翁嫗”;都是寫男貪女愛,南朝民歌借助“芙蓉”、“蓮子”曲曲折折地寄寫情懷,北朝民歌則直截了當(dāng)?shù)靥岢觯骸罢砝勺蟊郏S郎轉(zhuǎn)側(cè)”。一個委婉含蓄,一個率直明朗,其間的界線是很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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