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人說夢記》小說簡介|劇情介紹|鑒賞
旅生著,三十回,1904年2月至1905年3月《繡像小說》第十九期至五十四期連載。
《癡人說夢記》是晚清第一部結構完整、以改革開放振興中國為主題,以正面理想人物為中心的長篇小說。小說開頭寫興國州愚村鄉民賈守拙因受奸胥需索,憤而送兒子夏希仙進外國神父開的學堂學習洋文,想使外國人做靠山來保護自己; 而只有十幾歲年紀、志氣極高的賈希仙及其同學寧孫謀、魏淡然,卻恥于在教堂受外國人教育養成奴隸性質,決心到上海去求學,甚至自己開個學堂,成就幾個志士,一下子,就抓住了封建社會末期政治窳敗、外國入侵者恃勢橫行的本質矛盾和新舊文化沖突的時代脈搏。其后,隨著主人公的足跡,小說寫到了揚州 “還要巴結官場,動不動勒捐硬派,受氣不過”的鹽商 (第三回),鎮江旗營里吃糧,一無所事,驕惰成性倚勢訛詐的旗丁 (第五回),香港以鴉片栽贓勒索旅客的英國人(第六回),廣東以一首小詞株連新黨卻又不相信炸藥威力的制臺 (第七回),駐日使館誆諞謀害青年志士的欽差 (第八回),廣州以通關節騙人錢財的“撞木鐘”的騙子(第十回),江漢關挪用國庫銀又硬向銀行“借債”的道臺 (第十一回),鐵路上胡作非為的外國查票人和寒酸之極的中國總辦 (第十二回),朝廷里以為 “立憲”是 “在時憲書上得來的”,卻一味反對改革的禮部尚書 (第十二回),各地“把行新政的文書雪片的發了下去,其實也不過敷衍搪塞、哄騙朝廷”的督撫司道(第十五回),等等,都堪稱“揭發伏藏,顯其弊惡,而于時政,嚴加糾彈,或更擴充,并及風俗”的嚴筆峻墨,如一一加以連綴鋪衍,即可廁身“現形記”、“怪現狀”式的作品之林而毫不遜色。但《癡人說夢記》的作者卻不肯蹈人窠臼,他獨具膽識地把對社會現實諸世相的描摹統統作為背景的材料,有機地安置于情節發展的各個環節,各個階段,從對社會的全景透視中,揭示出社會體制之不可救藥和世道人心之必須痛加整治,從而烘托出以改革為己任的正面人物的藝術形象,形成了與同時期幾部大作迥然相異的藝術個性。
在晚清那風云激蕩的時代里,不僅思想家在構想著種種變革現實的方案,實踐家也在實行著種種變革現實的行動。《癡人說夢記》是以現實中的改革者為原型的長篇小說。書中所寫的改革者中,“賈希仙代表了作者的理想,寧孫謀、魏淡然代表了康 (有為) 梁 (啟超),黎浪天代表了孫中山” (阿英 《晚清小說史》)。小說的最大特點是,對于變革現實的不同方案,盡管有所權衡軒輊,但從振興中國的大前提出發,所有改革者的愛國熱情和獻身精神,都同樣給以真誠的肯定和贊許,作者意態之和平、心胸之寬闊,實為同時期其他作家所不及。
清廷自實行改革以來,雖然實際上執行了戊戌變法中提倡過的一切甚或走得更遠,但在改革的上諭中,仍然竭力繼續從政治上否定康梁,強調“康逆之講新法,乃亂法也,非變法也。”直到光緒三十年五月 (1904年6月),因了本年十月為慈禧太后七旬萬壽,還降詔宣布“從前獲罪人員,除謀逆立會之康有為、梁啟超、孫文三犯,實屬罪大惡極,無可赦免外,其余戊戌案內各員,均著寬免其既往,予以自新。”也就是說,當作者寫作此書以彰揚康梁之變法時,實際上就是在彰揚仍被清政府視為 “無可赦免”的欽犯,這確是需要極大的政治勇氣的。
再從小說創作的實際看,戊戌變法失敗以后,邱煒萲曾 “欲為政變說部”,康有為聞之喜,作詩以促之,曰:“以君妙筆為寫生,海潮大聲起木鐸。乞放霞光照大千,十日為期速畫諾。”但是,同情變法的邱煒萲并沒有寫成計劃中的小說以喚醒世人。以康梁變法為題材寫成了的小說,倒是兩部充滿敵意的《捉拿康梁二逆演義》和《大馬扁》。前者題“古潤野道人著”,光緒己亥 (1899) 刊,四卷四十回。是書站在封建頑固派的立場,痛詆康梁變法,并搬弄莫可究詰之詭誕之筆法,說康梁本兜羅天虛天洞心月狐虛日鼠二妖星下凡,后謀逆失敗,在洋人保護下幸逃法網,冥冥之中竟惱了如來佛、元始天尊與至圣先師,共商捉拿之法,以示康梁之逆天而行。至于從人品上加以丑化,道其在鄉包攬詞訟,借尸圖詐,就更不足道了。后者為黃小配所作,明治四十二年 (1908) 日本東京三光堂排印本,十六回。此書攻擊康有為,仍偏在個人品德方面,說其秉性無賴,行為荒謬,剽竊他人著作以博虛名,負欠妓債逃遁而丑態百出,甚至在逃日本之后,還色心大作,戲弄雛姬,為人所不齒。二書一先一后分從右左兩極對康有為進行人身攻擊,都不能反映康梁變法的實質,對其作出恰如其分的歷史評價。
相形之下,《癡人說夢記》的作者雖然不贊同康有為梁啟超的變革方略,但并不妨礙他把以康有為梁啟超為原型的寧孫謀、魏淡然放在極重要的位置上,以充滿激情的筆調崇美他們的人格和抱負。寧孫謀早就看準人外國人辦學堂“養成我們奴隸性質,將來為他所用” 的文化侵略本質,認清了 “現在洋貨銷場極廣,商家不早設法,將來是站不住腳的”世界性商戰的嚴峻形勢,痛切地指出:“這 ‘照例辦’三字,誤盡蒼生!現在讀書人中了這三字的病尤深。經書照例讀,八股照例做,鄉會試照例應,沒有一件要用心的。乃至僥幸得了功名,當了大任,萬一合外國人交涉起來,也道是條約照例依,賠款照例出,地皮照例送,豈不坑死人嗎?”清楚地認識到在新的世界大勢下實行改革的必要性和迫切性。寧孫謀入都會試時,“因為日本打勝了中國,奪去海外一片地方,看看時事不好,做了許多條陳”,魏淡然之父以為: “現在若大若小的官何止數千,沒一個肯做事,并非他們都是沒良心的,只因要做樁公道的事,就礙了那不公道人的地步。”寧孫謀卻不顧這些,要 “臥薪嘗膽”,立志“把這腐敗世界整頓一番”,甚至“備辦著好頭顱,試他阿畢隆刀”。小說寫支持改革的人,也極為正氣,如刑部主事袁秋谷,“本是個忠肝義膽的人,覺得時事日非,自己原也想說幾句話的,看了這條陳,恰同自己的意見不差什么”,就允為代奏;工部侍郎余靜甫之子質庵、厚庵兄弟,深感 “世路上的人盡是昏昏沉沉的,叫他醒又不是,叫他睡又不是,只知顧著一身,不曉得自己也靠著人家過活。譬如大房子倒了,那住在房子里的人,能不壓死嗎?”聞得寧孫謀有志維新,放下“翰苑名流”的架子前往拜訪,并極為鄭重地起草保舉的奏折,“覺如此方對得住孫謀”。小說以為,寧孫謀所辦的新政,“總不過振興商務,開辦路礦,整飭武備,創設學堂幾個大關目,沒一件不是當辦的。”變法在頑固派的反對下失敗了,但小說不以成敗論英雄,逃到日本的寧孫謀道:“我們做的事,那一件不是為國家盡忠謀畫的?如今被讒逃走,豈可就這般無聲無臭,埋沒了一世英名?我想到橫濱先開個報館,把同人一番熱心先替他們表白一番,也叫后世知道我們的冤枉。”這仿佛就是對清廷“罪大惡極,無可赦免”上諭的強烈抗議!
小說并沒有忘記總結維新失敗的歷史教訓。第十六回寫東方仲亮批評寧孫謀“專注在朝廷,卻沒想到百姓一面”,孫謀便以曾主張“士民上書”、“工商發達”、“農學講求”、“叫牧令教養百姓”等為自己辯解,東方仲亮道:
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學堂未曾開辦,人民資格不及,就叫他上書言事,不是揣摩中旨,就是混說是非。中國的工人固然沒有制造本領,聽人指使的商人也沒有合群之力,農夫更一意守舊,牧令看得做官猶如做旅客一般。先生事事求其速成,不在根本上搜求,那能成得大業,外國政治家的精神,恐怕不是如此。先生要能不做官,只在民間辦辦學務,多合幾位同志,一處處開通民智,等到他們百姓足以自立,自然中國不期強而自強。而且還有一說: 替一家做事是私德,替萬姓做事才是公德。先生你錯了念頭,徒然枉送了自己的身體,并且害死了許多好人,這不可惜嗎?
在1904年的歷史近距離,就以如此明晰的語言揭示了維新失敗的原因在于“專注在朝廷,卻沒想到百姓” 以及忽略了 “開通民智”這一根本,確是令人動膽驚心之論。
以孫中山式的海外革命家為原型的黎浪夫,遲至第十六回方始登場,且所用筆墨也較少,但小說通過寫他的外貌:“嘴邊須眉如戟,神氣生得甚是嚴毅”,寫他的經歷和志向:“落魄外國,經過許多驚風駭浪,聽得近日外人議論,我們這華人都沒立腳地位哩,因此打定一個主意,一定要興起中國”,同樣表達了對于黎浪夫式的革命者的敬慕之意。小說所以不贊成他的過激手段,實與當時的社會心理有關。1903年6月間,《中外日報》與《蘇報》曾就革命與維新之難易展開了一場論戰。《中外日報》刊出《革命駁議》一文,謂:“今請以一言蔽之:就今日之政府及大局而論,吾黨言維新,諸君言革命,均幾于無可希望。然使天眷中國,圣主當陽,內修政治,外聯邦交,中國猶有可為也。若革命之說一起,則舉足之頃,已即釀亂,已即必敗,而內訌未已,外侮踵至,中國即非復我有矣。”小說擔憂因社會的動亂,導致“大家想做皇帝,你爭我奪,弄到后來被外國人看出破綻,漁翁得利,也未可知,” 即與此種見解近似。《蘇報》刊出《駁〈革命駁義〉》,認為:“革命之舉,雖事體重大,然誠得數千萬錚錚之民黨,遍置中外,而有一聰明睿知之大人,率而用之,攘臂一呼,四海響應,推倒政府,驅除異族; 及大功告成,天下已定,而后實行其共和主義政策,恢復我完全無缺之金甌,則所革者,政治之命也,而社會之命,未始不隨之而革也。若夫維新,則必以立憲為始基,立憲則必以人人能守自治之法律,人人能有擔任憲政之資格,然后得以公布憲法,為舉國所同認; 今以數千年遺下懦弱疲玩之社會性質,俯首屏息于專制政體之下,一旦欲其勃焉而興,胥人人而革之,以進于光明偉大立憲國之國民,吾恐遲之十年數十年后,自不能睹致于萬一,而中國之亡,已亟不能待。”就當時形勢和力量對比而言,維新也好,革命也好,都困難重重,“幾于無可希望” ( 《蘇報》把革命說得非常容易,其實心底未始不知其難),但向往民主富強的人們,又不甘于泯滅理想的憧憬,于是,以賈希仙為代表的烏托邦就被創造出來了。
歷史演進的不平衡,往往使得在彼一時地為 “現實”的事情,在此一時地卻還屬于“夢想”。所謂癡人之夢,無非就是重走西方殖民者開發新大陸的老路,到海外去推行資本主義文明制度而已。在晚清小說中,寫于1902年的《殖民偉漬》就寫了一位英國的有志青年維廉濱,因不滿政府的專制腐敗,決心以哥倫布為榜樣,帶人去美洲開墾,另造一個新國。《癡人說夢記》的賈希仙,就是中國化了的維廉濱。賈希仙出身下層,歷盡磨難,曾進過學堂成就學問以救國,率領會黨起事以據廣東獨立,逃生海外圖謀再舉,但種種嘗試都失敗了。一個偶然的機會,賈希仙飄泊到“科侖坡探地美洲的時節一個失眼”漏掉的仙人島,由于從不與世界交通,島民性質純良,不曉得爭奪欺騙之事,物產自給自足,從無錢幣交換,是一個比中國更為落后的地方,然而也是世間剩下的 “一片干凈土”。賈希仙鑒于國內之萬萬不能成事,取仙人島以為基地,居然獲得了輝煌的成功。阿英以為此書 “最大的缺點,是作者不能完全寫實,夾入了很多的理想成分,遂使這部作品既非寫實,又非理想,而陷入失敗。” 自然,在世界勢力范圍已被帝國主義列強瓜分殆盡的二十世紀初,貧弱的中國要走西方殖民者的老路子開拓新疆土,顯然是一場癡人說夢,但在小說所創造的理想境界中,賈希仙對仙人島的殖民開發,憑恃的是西方的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 (他在仙人島中發現了一座書樓,里面不僅藏有哥白尼、奈端、培根的著作,還有重學、力學、汽學、醫學、電學、礦物、化學、天文學等書籍),他們在島中推行的是資產階級的文明制度,“全島的人沒一個不進學堂,沒一個不愛國,真是人人有自由的權利。”賈希仙作為島主,自覺居于公仆地位,熱心代眾人辦事,且設立議院,立出憲法,使島中人民真正成了當家作主的主人。仙人島的事業盡管純屬空想,但在虛幻的描寫中,形象地宣傳了 “君主是公仆,替人民辦事的,凡一國必有國民,國民是一國的主人翁” 的道理,何況作者的本意還時時刻刻關注本國的改革事業呢。
《癡人說夢記》從賈守拙夢見仙人島開篇,到稽老古夢見 “中華大開世界”結束,以夢起,以夢結,可謂開闔有致、巧收幻結。仙人島之典,出徐福奉秦始皇命率三千童男女東海求仙事,寫入作品,可逗發邈遠思古之幽情,而將其同現代人振興中國的夢想融合一體,又泛漾著時代的光華。小說最后一回寫稽老古的夢道:
我夢見坐了一只安平輪駛回中國,到上海登岸,只見上海那些外國字的洋房都換了中國字,那街上站的紅頭巡捕不見了,都是中國的巡警兵。這還不算奇,最奇的是鐵路造得那般的快,據人說中國十八省統通把鐵路造成了,各處可以去得。我記掛的是家鄉,就從上海搭火車前往漢口,上了火車不見一個洋人,我又覺得詫異,私下問人道:“從前我在漢口見車站上有洋人不少,如今怎么不見了呢?”一個拿旗子的答道:“原來你是從外國來的,不知道本國如今大好了,各處設了專門學堂,造就出無數人材,輪船駕駛、鐵路工程,都是中國人管理。況且從前是借人家款子辦的,如今債都還清了,統歸自辦。搭客價是劃一的,上落都有人照料,不比從前那般雜亂了。”
稽老古身在仙人島,卻仍然心系中國的未來,可見作者的本意,并不是欲以仙人島為避世的桃源,毋寧說是入世的改造舊世界的演習更為恰當。
對為實現振興中國美好夢想而奮斗的英雄人物,小說按維新、革命與殖民三線來寫,有真有幻,有分有合,有主有賓。從真幻講,寧孫謀的維新、黎浪夫的革命,是寫實的,賈希仙的海外殖民,則是幻想的。但小說中的寧孫謀、魏淡然、黎浪夫,并不就是現實中康有為、梁啟超、孫中山的翻版,他們身上也揉進了大量虛構的理想的成分,使之比其生活中的原型更高、更美; 小說中的賈希仙,雖然是虛幻的,但有關海外開發、海外強民的描寫,由于借用了西方歷史的影子,因而同樣能喚起讀者的真實感。從分合來講,開頭寫賈希仙與寧孫謀、魏淡然同學,志趣相投,目標一致,這是合; 而后寫三人在鎮江無意走散,寧、魏二人至瓜洲,因救了慕隱,被陳家雙招為婿,而賈希仙則只身走上海、赴廣東,以至三人在人生道路上分道揚鑣,這是分。賈希仙在肇慶學堂結識余力夫三人,因題新詞被官府所執,復得東方仲亮等五人相救,逃亡日本。而寧孫謀、魏淡然入都會試,恰與余力夫三人同舟北上,賈希仙的朋友,即變而為寧孫謀的朋友。及寧孫謀因改革失敗逃到日本,又與賈希仙的另一批朋友東方仲亮邂逅相遇,成了新的朋友。則賈希仙雖未與寧孫謀重逢,而兩條線卻再次相交。又黎浪夫與賈希仙本為同道,后賈希仙改弦易轍,黎浪夫憤然出走,這是從合到分; 而東方仲亮在上海巧遇黎浪夫,黎浪夫以 “道不同不相為謀”拒之,東方仲亮說:“我們志向一般,只是做的事不同,難道從此就不算朋友么?”二人乃暫居一處,這是分中有合。最后賈希仙在仙人島改革成功,派盧大圜回國訪問家屬,卻見黎浪夫、寧孫謀、魏淡然聚在一起磋商立憲大事,盧大圜因邀諸人同往海外,魏淡然說: “如有意外之變,我們不妨以仙人島為退步”,遂得大家一齊贊同,三線實殊途而同歸。從主賓講,賈希仙是主,寧孫謀是賓,黎浪夫是又賓。小說敘賈希仙事,完全按照事件發生發展的自然進程為序,此為正格; 而對于寧孫謀、魏淡然與賈希仙分手以后的全部經歷,則在第十回以后以整整六回的篇幅采用倒敘手法加以敘寫,此為變格。晚清小說之融入西洋小說之技巧,論者多喜舉吳趼人《九命奇冤》之倒敘為例。按《九命奇冤》 始刊于《新小說》第十二期,時當光緒三十年十月 (1904年11月),吳趼人將本應在第十六回出現的命案放在開頭來寫,以制造懸念,確有新穎之處,但《癡人說夢記》“頭緒繁、格局變”,以三線分寫而又須時時注意交織融匯似更見匠心。在敘述方式上尤為具備現代審美意趣的是敘述主體巧妙轉換。小說寫寧孫謀、魏淡然之應試、改革,均以純客觀的全知全能的角度加以正面實寫,將改革的必要性、正義性寫得極為酣暢遒勁,氣勢充足,而唯于改革之失敗,卻頓然換了一種筆法,從上海一局外人齊不虛的主觀感受中側面虛寫。齊不虛住在各國商務極繁盛、信息靈通、報館林立的上海,特別愛看“眼前的時務書”,所以對于朝廷的改革,心中歡喜的了不得: 看到廢寺觀為學堂的上諭,道是“化無用為有用”,“圣人明見萬里”; 聞知政報館要改為官報局,又道是“上下通氣,我中國或者還有振興之一日”; “接連就是改圜法,修道路、廣郵政、練小軍、造戰艦這些上諭,一樁樁都被齊不虛看得清切,只當件件可以實行的了。”齊不虛興致因此鼓舞起來,不覺多吃了幾壺酒,又呷了兩瓶荷蘭水,竟因此臥病月余,不能看報,絲毫不知外面的事。等到一位朋友從京里會試落第來訪,聽到齊不虛寬慰的話,便觸動牢騷道: “現在的科名,得了也沒甚意思,你看寧、魏二人那樣了得,鬧到如今,始終犯了個叛逆大罪,雙雙逃到外國去了,徒然害死了許多有用的人才,真正意想不到之事!”齊不虛聽了,猶如一盆冷水從頭澆下,朋友方將黨禍始末三言兩語交代一番,齊不虛不覺長嘆道:“這是國家的氣運,說他則甚!”從齊不虛的主觀體驗的角度來寫改革的失敗,既可避開過程冗長的陳述乃至現實政治上的種種忌諱,也從最貼近的深處表現了改革在普通民眾中獲得的由衷的支持,真可謂獨出機杼。
《癡人說夢記》在情節中還融進了晚清時代最受讀者歡迎的探險和俠情的成分,以增加作品的趣味。賈希仙被大鳥抓住,凌空飛翔多時,跌落海灘,旋為潮頭卷去百余里,終得美國船主救起; 東方仲亮等駕木船逃生,竟被鯨魚吸入口中,用篙亂戳鯨魚上顎,方將船只吐出,趁著潮勢,竟淌到了日本的橫濱,都頗具驚險怪誕的色彩,而毛人島上的毛人憑恃竹排下大海來追人,盡被潮頭卷去,東方仲亮嘆道: “這樣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的東西,如此愚蠢,偏要害人,始終害了自己,也覺可憐!”這種喟嘆,與時興的“物競天擇”說相應和,寓無限弦外之音。海外強民與探險本為一體,而寫寧孫謀、魏淡然與慕隱、綴紅的婚姻,則是為了突現人物多面的性格。寧孫謀于池中救起慕隱,“事出倉卒,性命只在呼吸”,所以不及避嫌,遂作成了兩對良緣; 而后寧、魏投身改革,已預感會禍生不測,來信要家中早作準備,慕隱、綴紅心領神會,便去把腳放大,又操練武藝以防不虞。及聞改革失敗,寧、魏逃亡,二俠女決心到京都找尋仇人,“定要烈烈轟轟,做他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結果綴紅慘死,慕隱已身入仇人華尚書府,正想下手,突因八國聯軍將到京城,仇人逃去,只得作罷。小說虛構這段故事,除了從英雄美人的角度彰揚寧、魏的改革事業以外,也是對于社會上丑化康梁的流言的回答。
《癡人說夢記》也有相當精彩的心理描寫。第二十二回寫魏淡然在日本辦報、忽接寧孫謀來信,知綴紅慘死,“不由痛苦難言,那眼淚如穿絲的珠子一般,滾滾不絕”,然后筆鋒一轉,寫道:
淡然這日擱了一天的筆,在箱子里翻出綴紅照像,看了便哭,哭了又看,直鬧到半夜,忽然醒悟道:“我這般動了兒女情腸,未免魔障太深了。他自成仁,我自悲感,我不癡于他么?”如此一轉念,覺得一杯冷水灌入心坎里,登時清涼起來,頓止悲情,安然睡著。
第二十一回寫寧孫謀逃往英國,得留學生資助,到新加坡看望父母,店伙言其母眼都要哭瞎了,“孫謀聽了,雄心頓灰,忖道:做了個人,自有家庭之樂,管甚社會國家! 中國人生來是個家族主義,那父母妻子的愛情分外重些,再也舍不得割棄的。我既在外國,就不回來倒也罷了,如今無故思歸,到得這里,還沒見一個親人的面,只聽人家傳說,已經摧動肝腸,慘戚到這步地位,真是天性之親,莫之然而然了。”及至見了母親,其母關心的只是瓜洲親戚的安危,說:“我只盼瓜洲沒事,以外隨他去反亂,也不干我們事”,寧孫謀聽了,慨然不樂,似乎已經忘卻了自己方才的內心的紊亂,忖道:
中國人不明白社會主義,單知道一身一家的安樂,再不然多添幾個親戚朋友,覺得以外的人死活存亡都不干他事似的。意見如此,如何會管到國家的存亡?我幸而先天中中的毒少些,又讀了幾本書,才把這氣質漸漸變化過來。今聽母親如此教訓,倒是中國家庭的總代表,我且婉言諷諫試試看……
以上皆是委曲細膩的心理描寫,但又扣緊主人公以天下為己任的英雄襟懷以及轉移民心、造就真正國民資格的大宗旨,實為神來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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