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金農
其 一
先民之言曰:同能不如獨詣。又曰:眾毀不如獨賞。獨詣可求諸己,獨賞罕逢其人。余于畫竹亦然。不趨時流,不干名譽,叢篁一枝,出之靈府。清風滿林,惟許白練雀飛來相對也。
其 二
比日不出,非不出也,避城狐社鼠之相窺也。既不出矣,招剡溪之人來,畫老竹數竿在大石罅。石作飛白者一,作黳黑者一,下有敗棘,有惡草,不意幽林綿谷中伏處此輩也。畫畢太息,自解不得,吾當搔手問青天耳!
其 三
老而無能,詩亦懶作,五七字句,諛人而已,可勿錄也。然平生高岸之氣尚在,嘗于畫竹滿幅時,一寓己意。林下清風,惠貺不淺,觀之者不從塵坌中求我,則得之矣。
其 四
飲鄭氏園,大醉如泥。爛銀月色,今夕尤佳。畫此數枝,以代解酲,并題小詩其上,詩云:“花氣已闌人罷酒,棋聲方散月當階。新篁一枝才落墨,便有清風生百骸。”余之竹與詩,皆不求同于人也,同于人,則有瓦礫在后之譏矣。
——《冬心先生畫竹題記》
〔注釋〕 “獨詣”二句:意思是:要想技藝達到專精,可以靠自己的努力來實現,但要獲得人家獨具慧眼的賞識,卻難得遇到這樣的人。 靈府:心靈。 城狐社鼠:城墻上的狐貍,土地廟里的老鼠,比喻仗勢欺人的惡人。 剡溪之人:剡溪在剡縣(今浙江嵊州市西南)境內,其地產古藤,可制紙,負盛名,后世遂以剡溪喻紙。此處又把紙人格化為剡溪之人。 飛白:書法中之一種,字畫如枯筆寫成,中間絲絲露白,故名。中國畫吸收了這一技法,線條也是枯筆露白的。 黳:黑色。 五七字句:指五七言詩。 酲:喝醉了神志不清。
清代康熙、雍正、乾隆時期,出現一個重要的畫派——揚州八家。這八位畫家都是人品高潔、趣尚拔俗的人物,他們的言行往往矯異不合俗情,被目為揚州八怪。八怪之中,以金農、鄭燮尤為突出。金農一生不愿當官,雍正末年,朝廷擬開博學鴻詞科,征召人才,金農被薦而百般推辭。到乾隆元年,要開考了,他勉強到達北京,住了不多久,也不應考便悄然南歸。從此寓居揚州,以賣畫為生,過著清寒的生活。
揚州是個商業、手工業十分發達的城市,富商巨賈云集,他們一方面通過贓賄手段去追求更大的財富,一方面又窮奢極侈,過著荒唐的生活。身居這座城市的金農,自然有所感觸,所以他要“避城狐社鼠之相窺”,慨嘆幽林綿谷本是高人隱士、名花美木棲息的地方,不料卻被敗棘惡草(喻小人)混跡其間。從中可見他對現實的深深不滿,對豪貴的極端鄙視了。他一生最喜歡畫竹,因為竹子正好表現出他“平生高岸之氣”,體現他“好似老夫多崛強,雪深一尺肯低頭”的人生態度。
揚州八家之所以被指稱為怪,是因為他們要突破傳統,創造革新。金農在藝術上反對摹仿雷同,追求自得的“獨詣”,不愿有“瓦礫在后之譏”,正是革新精神的表現。更為可貴的是,他堅持自己的藝術品格,“不趨時流,不干名譽”,只肯抒寫自己內心的蘊蓄,抒寫對社會現實的看法。他這四篇題跋,我們從中或見其清裁雅韻,或見其憤世嫉俗,或見其標舉的藝術追求。總之,我們所見到的金農不僅是位大畫家,也是那個濁世中難得的倔強孤高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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