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日·陳三立
尋常節物已心驚,漸亂春愁不可名。
煮茗焚香數人日,斷笳哀角滿江城。
江湖意緒兼衰病,墻壁公卿問死生。
倦觸屏風夢鄉國,逢迎千里鷓鴣聲。
光緒二十七年(1901)新春伊始,陳三立在寓所度過了遭謫、喪父后移家金陵的第一個人日。舊俗人日或登高、或剪彩,以慶賀新歲,隋陽休之《人日登高侍宴》詩、唐徐延壽《人日剪彩》詩,可作明證。然而,同樣是人日之詠,往往又被歷代詩人借以發泄思鄉懷友情緒,高適的“人日題詩寄草堂,遙憐故人思故鄉”(《人日寄杜二拾遺》),陸游的“非賢那畏蛇年至,多難卻愁人日陰”(《人日雪》),即是此類。三立所作,自然屬于后者。
氣候節令,應時風物,本為自然界之客觀現象,也為人們所習見,要說它們有什么喜怒哀樂的感情色彩,全然是詠唱者主觀情緒的顯現。劉勰云:“歲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遷,辭以情發。”(《文心雕龍·物色篇》)在首聯中,陳三立也是受了“節物”即節令的觸發而“心驚”,而生“春愁”,發出入日的感慨,只是詩人并不刻意描摹客觀具象,也擺脫了常見于人日詩的借殘雪寒梅敘悲情的俗套,而著重在主觀情志的發抒,故直言“驚”與“愁”。如果聯系詩人的不幸際遇,便可發現這直言中有他那難以自持的哀傷之情:丁酉喪母,戊戌革職,已亥染疾,庚子年更是倍逢劫難,京師失陷,“皇上”出逃,父陳寶箴竟不明不白地死去。接連的身心摧折,早使他肝膽欲碎,這一年是兇是吉,尚難預料,驚弓之鳥,實在不敢正視報春的“尋常節物”。詩人不像蘇軾那樣“天涯已慣逢人日”(《庚辰歲人日作》),他是在客居失親的境況下首逢人日,國難家痛,交雜攪和在一起而“不可名”了。
詩歌一開始就將愁緒推向高峰,使馀句不得不圍繞消愁而展開。在“煮茗焚香”的閑適氣氛中計數時日,反省自我,似可稍稍安撫重創的心靈,但滿城的“斷笳哀角”卻破滅了詩人追求感情平衡的意愿。那撼人心旌的笳角聲暗示出時局不安、兵馬未歇,使詩人不得不放棄求閑,而轉圖有所作為。詩的頸聯,便隨而引出對個人處境的思忖:如今落拓江湖,體衰多病,已與廟堂無緣,空懷一腔報國志。詩人反躬自問,昔日的宦門后代,及第進士,何以弄得困羸不堪,孤倚墻壁,更不知今后的生死榮衰。看來,雖欲圖作為,終還是希望渺茫。最后,這令人愁悶的氣氛,終于使詩人心神皆倦,不知不覺中頭觸到屏風,就端坐著閉上了雙眼入夢去了。在溫馨的夢境里,或許能見到故鄉與親人,得到一點樂趣和安慰吧?然而不然。在夢中迎接他的,竟是亙綿不絕的“鷓鴣聲”。連夢中也是“行不得也”,還有比這更難挨的“人日”嗎?
這首詩是詩人對孤寂而無奈的生活現狀的悲訴,詩中表達的愁情起于初春節物的感觸,以后即不受節序詩舊模式所限,純以主觀意志走筆。在生愁與消愁的過程中,由內而外,由遠而近,幾經折宕,最終抒情主人公還是被圍困在那狹小逼仄的空間中。詩人無官職無雙親,更無前程可盼,有的只是“春愁”、“衰病”和“鄉夢”,詩歌傳出強烈的萬物于我皆空的感受。有國難報,有鄉難歸,有景不敢賞。室內是升騰的水氣,繚繞的香霧;戶外是回蕩的笳角聲,連夢里也只能聽到鷓鴣的呼號。新歲方七日,已覺一派渺茫,這馀下時日又該如何打發,真是一道不可解的人生難題。
詩的基調低沉,感情卻無矯飾,透過哀怨酸楚的詩句,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特定時代里真實的自我,一個活生生的“墻壁公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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