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文本篇·卷十五 兵略訓
〔題解〕 兵,防也。防亂之萌,皆在謀略,解諭至諭用師之意也。故曰“兵略”。
〔要略〕 《兵略》者,所以明戰(zhàn)勝攻取之數(shù),形機之勢①,詐譎之變,體因循之道,操持后之論也②,所以知戰(zhàn)陣分爭之非道不行也,知攻取堅守之非德不強也。誠明其意,進退左右無所失擊危③,乘勢以為資,清靜以為常,避實就虛,若驅群羊。此所以言兵者也。
〔一〕 古之用兵者,非利土壤之廣而貪金玉之略④,將以存亡繼絕,平天下之亂,而除萬民之害也。凡有血氣之蟲,含牙帶角,前爪后距⑤。有角者觸,有齒者噬,有毒者螫,有蹄者趹⑥;喜而相戲,怒而相害: 天之性也。人有衣食之情,而物弗能足也,故群居雜處,分不均,求不澹,則爭⑦。爭則強脅弱而勇侵怯。人無筋骨之強,爪牙之利,故割革而為甲,鑠鐵而為刃。貪昧饕餮之人⑧,殘賊天下,萬人搔動,莫寧其所有。圣人勃然而起,乃討強暴,平亂世,夷險除穢⑨,以濁為清,以危為寧,故不得不中絕⑩。兵之所由來者遠矣!黃帝嘗與炎帝戰(zhàn)矣⑪,顓頊嘗與共工爭矣⑫。故黃帝戰(zhàn)于涿鹿之野⑬,堯戰(zhàn)于丹水之浦⑭,舜伐有苗,啟攻有扈⑮。自五帝而弗能偃也⑯,又況衰世乎?
夫兵者,所以禁暴討亂也。炎帝為火災,故黃帝擒之⑰;共工為水害,故顓頊誅之⑱。教之以道,導之以德而不聽,則臨之以威武。臨之威武而不從,則制之以兵革。故圣人之用兵也,若櫛發(fā)耨苗⑲,所去者少,而所利者多。
〔二〕 得道之兵,車不發(fā)軔⑳,騎不被鞍,鼓不振塵,旗不解卷,甲不離矢㉑,刃不嘗血;朝不易位㉒,賈不去肆㉓,農(nóng)不離野;招義而責之㉔,大國必朝,小城必下。因民之欲,乘民之力而為之,去殘除賊也。故同利相死,同情相成,同欲相助。
〔三〕 夫兵之所以佐勝者眾㉕,而所以必勝者寡。甲堅兵利,車固馬良,畜積給足,士卒殷軫㉖,此軍之大資也,而勝亡焉㉗。明于星辰日月之運、刑德奇賌之數(shù)、背鄉(xiāng)左右之便㉘,此戰(zhàn)之助也,而全亡焉。良將之所以必勝者,恒有不原之智㉙,不道之道,難以眾同也。夫論除謹㉚,動靜時,吏卒辨㉛,兵甲治,正行伍,連什伯㉜,明鼓旗,此尉之官也㉝。前后知險易,見敵知難易,發(fā)斥不忘遺㉞,此候之官也㉟。隧路亟,行輜治㊱,賦丈均,處軍輯㊲,井灶通,此司空之官也㊳。收藏于后,遷舍不離,無淫輿㊴,無遺輜,此輿之官也㊵。凡此五官之于將也,猶身之有股肱手足也,必擇其人,技能其才㊶,使官勝其任,人能其事。告之以政,申之以令,使之若虎豹之有爪牙,飛鳥之有六翮㊷,莫不為用。然皆佐勝之具也,非所以必勝也。兵之勝敗,本在于政。政勝其民,下附其上,則兵強矣;民勝其政,下畔其上㊸,則兵弱矣。故德義足以懷天下之民,事業(yè)足以當天下之急㊹,選舉足以得賢士之心㊺,謀慮足以知強弱之勢,此必勝之本也。
〔四〕 故善為政者積其德,善用兵者畜其怒;德積而民可用,怒畜而威可立也。故文之所以加者淺,則勢之所勝者小㊻;德之所施者博,而威之所制者廣。威之所制者廣,則我強而敵弱矣。故善用兵者,先弱敵而后戰(zhàn)者也,故費不半而功自倍也。湯之地方七十里而王者,修德也;智伯有千里之地而亡者,窮武也㊼。故千乘之國行文德者王,萬乘之國好用兵者亡。故全兵先勝而后戰(zhàn)㊽,敗兵先戰(zhàn)而后求勝。德均則眾者勝寡,力敵則智者勝愚,智侔則有數(shù)者禽無數(shù)㊾。凡用兵者,必先自廟戰(zhàn): 主孰賢?將孰能?民孰附?國孰治?蓄積孰多?士卒孰精?甲兵孰利?器備孰便?故運籌于廟堂之上,而決勝于千里之外矣㊿。
〔五〕 兵有三勢,有二權。有氣勢,有地勢,有因勢。將充勇而輕敵〔51〕,卒果敢而樂戰(zhàn),三軍之眾,百萬之師,志厲青云,氣如飄風,聲如雷霆,誠積逾而威加敵人,此謂氣勢。硤路津關〔52〕,大山名塞,龍蛇蟠,卻笠居〔53〕;羊腸道,發(fā)笱門〔54〕,一人守隘,而千人弗敢過也,此謂地勢。因其勞倦怠亂、饑渴凍暍〔55〕,推其摿摿,擠其揭揭〔56〕,此謂因勢。善用間諜,審錯規(guī)慮,設蔚施伏〔57〕,隱匿其形,出于不意,敵人之兵無所適備,此謂知權。陳卒正,前行選〔58〕,進退俱,什伍搏,前后不相撚〔59〕,左右不相干,受刃者少,傷敵者眾,此謂事權。權勢必形〔60〕,吏卒專精,選良用才,官得其人,計定謀決,明于死生,舉錯得失〔61〕,莫不振驚。故攻不待沖隆云梯而城拔〔62〕,戰(zhàn)不至交兵接刃而敵破,明于必勝之攻也〔63〕。
〔六〕 靜以合躁,治以持亂〔64〕,無形而制有形,無為而應變,雖未能得勝于敵,敵不可得勝之道也。
〔七〕 所謂天數(shù)者,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65〕。所謂地利者,后生而前死,左牡而右牝〔66〕。所謂人事者,慶賞信而刑罰必,動靜時,舉錯疾〔67〕。此世傳之所以為儀表者,固也〔68〕,然而非所以生。儀表者,因時而變化者也。是故處于堂上之陰而知日月之次序,見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暑。夫物之所以相形者微,唯圣人達其至。故鼓不與于五音而為五音主〔69〕,水不與于五味而為五味調(diào),將軍不與于五官之事而為五官督〔70〕。故能調(diào)五音者,不與五音者也;能調(diào)五味者,不與五味者也;能治五官之事者,不可揆度者也〔71〕。是故將軍之心,滔滔如春,曠曠如夏〔72〕,湫漻如秋,典凝如冬〔73〕,因形而與之化,隨時而與之移。
〔八〕 將者必有三隧〔74〕、四義、五行、十守。所謂三隧者,上知天道,下習地形,中察人情。所謂四義者,便國不負兵〔75〕,為主不顧身,見難不畏死,決疑不辟罪〔76〕。所謂五行者,柔而不可卷也,剛而不可折也,仁而不可犯也,信而不可欺也,勇而不可凌也。所謂十守者,神清而不可濁也,謀遠而不可慕也〔77〕,操固而不可遷也,知明而不可蔽也;不貪于貨,不淫于物,不嚂于辯〔78〕,不推于方〔79〕;不可喜也,不可怒也。是謂至于,窈窈冥冥,孰知其情!發(fā)必中銓〔80〕,言必合數(shù);動必順時,解必中揍〔81〕;通動靜之機,明開塞之節(jié);審舉措之利害,若合符節(jié);疾如彍弩〔82〕,勢如發(fā)矢;一龍一蛇,動無常體。莫見其所中,莫知其所窮;攻則不可守,守則不可攻。
〔注釋〕 ① 形機: 形成戰(zhàn)機的勢態(tài)。 ② 持后: 即道家的不敢為先、后發(fā)制人的觀點。 ③ 失: 王念孫認為是衍文。擊: 應為“系”。危: 通“詭”。系詭: 指“違礙也,謂進退左右,無所違礙也”(王念孫語)。 ④ 略: 通“掠”,掠奪、奪取、獲取。 ⑤ 血氣之蟲: 生命的動物。蟲: 泛指動物。帶: 戴,頭頂?shù)囊馑肌>啵?足后突出如趾的尖骨。 ⑥ 觸: 撞。噬: 咬。螫: 刺人。趹: 用后蹄踢蹬。 ⑦ 澹: 通“贍”,滿足、充足。 ⑧ 饕餮: 傳說中的一種兇惡的獸。這里比喻兇惡貪婪的人,有時指貪吃的人。 ⑨ 夷: 平。穢: 原指田野間荒草。這里引申為丑惡行為。 ⑩ 中絕: 中途停止、中途斷絕。俞樾認為此當作“故人得不中絕”,言圣人勃然而起,夷險除穢,故人類不至于中絕也。 ⑪ 黃帝嘗與炎帝戰(zhàn)矣: 原注為“炎帝,神農(nóng)之末世也,與黃帝戰(zhàn)于阪泉,黃帝滅之”。阪泉即下文的涿鹿,在今河北涿鹿。 ⑫ 顓頊嘗與共工爭矣: 原注為“共工與顓頊爭為帝,觸不周山”。 ⑬ 黃帝戰(zhàn)于涿鹿之野: 原注為“黃帝與蚩尤戰(zhàn)于涿鹿。涿鹿在上谷”。 ⑭ 堯戰(zhàn)于丹水之浦: 原注為“堯以楚伯受命,滅不義于丹水。丹水在南陽”。丹水: 水名,在今河南西南部。浦: 水邊、水濱。 ⑮ 有苗: 又稱三苗。啟攻有扈: 原注為“禹之子啟伐有扈于甘。甘在右扶風郡”。“郡”當為“鄠”字之誤。 ⑯ 自: 楊樹達認為作“雖”講。“雖”,即使。偃: 停息、停止。 ⑰ 傳說炎帝與黃帝交戰(zhàn),炎帝放火,黃帝以水滅之。 ⑱ 《本經(jīng)訓》說:“舜之時,共工振滔洪水,以薄空桑。” ⑲ 櫛: 梳頭。耨: 除草。 ⑳ 軔: 剎車用的木頭。發(fā)軔: 啟動車輛。 ㉑ 離: 通“罹”,遭受。 ㉒ 朝: 朝廷,這里指朝廷官員。位: 官職。一曰朝廷不必撤離避難。 ㉓ 肆: 店鋪。 ㉔ 招: 舉。 ㉕ 佐勝: 取勝因素。 ㉖ 殷軫: 眾多。 ㉗ 勝亡焉: 曾國藩認為“猶言勝不系乎此,全不系乎此也”。“亡”當“不在”講;“焉”,兼詞“于此”的意思。“亡焉”即說“不在于此”。 ㉘ 刑德: 古人以刑德來說明陰陽二氣在一年四季中的消長變化。冬至為“德”,因為冬至是陰氣之末、陽氣之初;夏至為“刑”,因為夏至是陽氣之末、陰氣之初。賌: 通“該”。奇該: 原注為“陰陽奇秘之要”。鄉(xiāng): 向,方向。 ㉙ 原: 謜。《廣雅·釋詁》:“謜,度也”,“度”猶“測”。不原之智: 于省吾認為“猶言藏于不測也”。這是作者在強調(diào)智慧的神奇和莫測。 ㉚ 論: 通“掄”,擇也,“選擇”的意思。除: 授予官職,任命官吏。謹: 慎也。 ㉛ 辨: 治理、整頓、管理。 ㉜ 兵甲治: 王引之認為“兵甲治”下當有“此司馬之官也”一句。什伯: 什佰。古代軍隊編制,五人為“伍”,十人為“什”,二十五人為“行”,百人為“佰”。 ㉝ 尉: 古代武官名。《通典·兵類》說尉官管轄八百人。 ㉞ 發(fā): 原注為“發(fā),有所見”。斥: 斥度,候視,偵察。 ㉟ 候: 原注為“軍候,候望者也”。 ㊱ 隧: 道。亟: 原注為“言治軍隧道疾也”。是說快速,引申為“暢通”。行輜: 部隊行動時攜帶的軍用物資。 ㊲ 賦丈均: 原注為“賦治軍壘,尺丈均平也”。處軍輯: 許匡一認為是“營帳搭得安穩(wěn)。軍: 古代用兵車圍成營壘駐宿叫軍,‘軍’由‘勹(包的初文)’、‘車’會意”。 ㊳ 司空: 原注為“軍司空,補空修繕者”。 ㊴ 收藏: 部隊斷后收容。淫: 過失。輿: 裝載。 ㊵ 輿: 古代官名。 ㊶ 股: 大腿。肱: 手臂。技能: 作動詞用,考察、檢驗人的才能。 ㊷ 翮: 鳥類翅膀上粗硬的羽毛。 ㊸ 畔: 通“叛”。 ㊹ 事業(yè): 這里指治理國家的成就。 ㊺ 選舉: 選用的賢才。 ㊻ 以: 王念孫認為是衍文。勝: 王念孫認為應作“服”。 ㊼ 智伯: 春秋末晉國大夫,擁有晉國最大的領地,后被趙襄子聯(lián)合韓、魏攻滅,三家分晉。窮武: 窮兵黷武。 ㊽ 全兵: 勝兵。先勝而后戰(zhàn): 原注為“德先勝之,而后乃戰(zhàn),湯、武是也”。 ㊾ 勝愚: 唐鈔本作“制遇”。智: 劉文典本作“勢”。唐鈔本作“智”。這里取“智”字。侔: 相等。數(shù): 術數(shù),指兵法。禽: 通“擒”。 ㊿ 運籌: 計算謀劃。 〔51〕 輕敵: 輕視、藐視。 〔52〕 硤: 通“狹”。這里指山峽。 〔53〕 卻笠居: 王念孫認為應作“簦笠居”,《后漢書·杜篤傳》注引作“簦笠居”。“簦笠”與“龍蛇”相對為文。簦笠: 斗笠。形容山形如斗笠。 〔54〕 發(fā)笱: 王念孫認為當作“魚笱”。一種捕魚用的竹簍,簍口編有逆插的竹片,魚入簍后不能復出。發(fā)笱門: 形容隘口險要,如張開口的竹簍,能進而不能出。 〔55〕 暍: 受熱中暑。 〔56〕 摿: 王念孫認為“摿”當為“㨱”。“㨱”,古“搖”字。搖搖: 搖搖欲墜。擠: 排擠、推擠。揭揭: 搖擺不定、動蕩不安。 〔57〕 善用間諜: 原注為“言軍之反間也”。錯: 通“措”。審錯: 措施審慎周密。蔚: 草木蕃盛曰蔚。設蔚: 這里指設置疑陣。施伏: 布置伏兵。 〔58〕 陳: 陣。選: 整齊。 〔59〕 搏: 劉家立認為當作“摶”,這樣“選”、“摶”、“撚”、“干”押韻。“摶”,集中、積聚的意思。撚: 蹂蹈、踐踏。《太平御覽》作“蹍”。 〔60〕 權勢: 指“二權”、“三勢”。 〔61〕 錯: 通“措”,舉措、行動。失: 王念孫認為應作“時”。 〔62〕 沖隆: 古代攻城的器械,類似沖車。云梯: 攻城用的長梯。 〔63〕 攻: 王念孫認為是“數(shù)”,術數(shù)、要素。 〔64〕 合: 對付。持: 王念孫認為是“待”,對待,對付。 〔65〕 古代天文學家將二十八宿分為東西南北四方,每方七宿,分別命名為“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原注為“角、亢為青龍,參、井為白虎,星、張為朱雀,斗、牛為玄武。用兵軍者,右參、井,左角、亢,背斗、牛,向星、張,此順北斗之銓衡也”。這“右、左、背、向”,即以面南為準,是右西左東、背(北)后向(南)前。 〔66〕 左牡: 代表陽,暴露的意思。右牝: 代表陰,陰蔽的意思。 〔67〕 必: 與“信”義近。舉錯: 舉措,措施。錯:通“措”。 〔68〕 儀表: 法則、標準。固: 固然。 〔69〕 與: 參與。五音: 宮商角徵羽。 〔70〕 五味: 甜酸苦辣咸。五官: 司馬、尉官、軍侯、司空、軍輿。 〔71〕 揆度: 揣度、估量。 〔72〕 滔滔: 和暖的樣子。曠曠: 清朗開闊的樣子。 〔73〕 湫漻: 寂寥空虛。典: 固,堅。 〔74〕 隧: 通“道”。 〔75〕 負: 依仗、仗恃。一曰“負”為“員”也,“物數(shù)”的意思。 〔76〕 辟: 通“避”,逃避。不辟罪: 不逃避罪責。這里指不怕承擔責任。 〔77〕 慕: 馬宗霍認為“慕”當為“習”,仿效的意思。 〔78〕 嚂: 貪求。 〔79〕 方: 劉文典認為《太平御覽》引“方”作“名”。 〔80〕 銓: 權,引申為標準、法則、目標。 〔81〕 揍: 通“腠”,肌肉的紋理,引申為事物的條理。 〔82〕 符節(jié): 古代朝廷用作憑證的信物,用竹木或金屬做成,上書寫文字,剖為兩半,各執(zhí)其一,用時,以兩半吻合為驗。彍: 拉滿弓、滿弦的弓。
【鑒賞】本卷《兵略訓》是一卷集中闡述古代兵家思想的軍事論著。與其他軍事論著不同的是,它不但繼承、發(fā)揚了先秦兵家軍事學說,還在其中融入了“道”的思想,從而構成了以“道”為中心的軍事理論體系,這樣使本卷成為繼《孫子兵法》之后的又一部相當有特色的、且非常重要的古代軍事論著,其中不少創(chuàng)見值得人們重視,還有不少內(nèi)容值得人們進一步發(fā)掘。
作者在本卷中首先討論了戰(zhàn)爭產(chǎn)生的根源。認為戰(zhàn)爭是由于財物不敷需要而產(chǎn)生的。因財物不足、分配不均引起的糾紛過程中,貪婪兇暴者以強凌弱、以勇欺怯,殘害天下,造成極大的社會動亂;這時“圣人”出于安良除暴平天下的目的,以正義戰(zhàn)爭來“存亡繼絕,平天下之亂,而除萬民之害”。作者認為這種“正義戰(zhàn)爭”由來已久且必不可少,因為它可以討伐暴亂、造福民眾。在此基礎上,作者反對那種以戰(zhàn)爭來“利土壤之廣”、“貪金玉之略”的不義戰(zhàn)爭。但作者還強調(diào)指出,圣人在討伐強暴時也不只是一味地征伐,他首先是對一些惡勢力“教之以道,導之以德”,如這些強暴者實在不聽勸導,就“臨之以威武”,乃至“制之以兵革”。由此可見,作者對戰(zhàn)爭的態(tài)度既不是一味地“偃兵”,也不是一味地好戰(zhàn),而是完全以道義為標準來評價戰(zhàn)爭的善惡。正是因此,《要略》在總結本卷的宗旨時提到,本卷的目的之一是在使人“知戰(zhàn)陣分爭之非道不行也”,戰(zhàn)爭在作者眼中只是一種手段,“道”才是最終的目的。
本卷還討論了戰(zhàn)爭和政治的關系問題。作者認為兵之強弱和戰(zhàn)爭勝負根本取決于政治的清明:“兵之勝敗,本在于政。政勝其民,下附其上,則兵強矣;民勝其政,下畔其上,則兵弱矣。”正是基于這種理念,作者在本卷花了大量篇幅來論述施行仁政、修治廟堂之事的重要性,修德政、施仁義被作者看成是戰(zhàn)勝敵國的根本條件和因素。具體來說,只有“德之所施者博”,才能“威之所制者廣”;“威之所制者廣”,才能“我強敵弱”。這是因為所謂兵多將廣、器械精良只有在“德均”、“力敵”、“智侔”之下才有意義。反之,不考慮國與國之間的德政等問題,一味窮兵黷武,即使是萬乘大國也會被消滅。這樣的事,歷史上還少見嗎?誰要是不懂這道理,誰就會走上亡國之路。因此,作者在此繼續(xù)強調(diào)了戰(zhàn)爭不僅僅是就戰(zhàn)爭而戰(zhàn)爭,它是各種因素的綜合體,戰(zhàn)場上的勝負取決于千里之外的朝廷德政和運籌。這才是戰(zhàn)爭觀中的真理。
本卷還闡述了贏得戰(zhàn)爭勝利的條件。作者認為取得勝利的條件除戰(zhàn)爭的正義性和政治的清明外,最為根本的條件是要取得民眾的支持,而這更為關鍵的是民眾的民心和士氣。鑒于此,君主和將領要千方百計“因民之欲”,鼓士氣。其實,正義戰(zhàn)爭之所以得道義,正是在于符合廣大人民群眾的利益,這樣才能使天下為之響應、為之奮斗。只有使戰(zhàn)爭與民共享其利,民眾的力量才能為之利用;而民眾在“同利相死,同情相成,同欲相助”的一致性下,其人民戰(zhàn)爭的威力才能如山崩海決,勢不可擋,部隊所向披靡,戰(zhàn)無不勝。
在清晰闡明了作者的戰(zhàn)爭觀之后,作者在后半卷又詳盡而深入地闡述了用兵原則、戰(zhàn)略戰(zhàn)法、天時地利、軍務將官等戰(zhàn)爭要素。我們在此節(jié)選了幾段較有代表性的論述,分別解析之。
在我們節(jié)選的第五段文字中,作者講了用兵中的“三勢”和“二權”。這“三勢”是“氣勢”、“地勢”和“因勢”,“二權”則指“事權”和“智權”。在這“三勢”中,“地勢”是有形的,部隊對“地勢”的掌握、占據(jù),對戰(zhàn)爭的勝負尤為關鍵。如果一支部隊占據(jù)“硤路津關,大山名塞”,一人守關萬夫莫開,這也將預示著這場戰(zhàn)爭不會輕易失敗。反之,敵軍占據(jù)險要地勢,那么要去進攻也就預示著這場戰(zhàn)爭不會輕易取勝。“氣勢”則是無形的,它實際上是一種精神面貌,它表現(xiàn)出的氣概是要壓倒一切敵人,而不被敵人所壓倒。而按照“發(fā)于外而主于內(nèi)”的原理來看,士卒們之所以有這種大無畏的氣概,是在于他的內(nèi)心世界之情感與這場正義戰(zhàn)爭相關聯(lián),他知道是在為自己的利益而奮戰(zhàn),也就必然壯志凌云、豪氣沖天,“誠積逾而威加敵人”。“因勢”則處在有形無形之間,就看你怎樣把握對方的“勞倦怠亂、饑渴凍暍”;又看你怎樣“推其搖搖,擠其揭揭”,將局勢引向有利于自己的一方。“二權”中的“事權”,是針對自己部隊的,它要求部隊做到“陳卒正,前行選,進退俱,什伍搏,前后不相撚,左右不相干”,以保證部隊站穩(wěn)陣腳;而“智權”的表現(xiàn)則是為了使對方無所適備,它要求部隊“善用間諜,審錯規(guī)慮,設蔚施伏,隱匿其形,出于不意”,這樣就能把敵人打個措手不及。
在第六段文字當中,作者則講述了用兵過程中需要遵守的一個基本原則——“無形”,即智謀、意圖、行動、裝備不顯露于外,這樣就不易被人所度量、所制迫;反過來倒要了解對方的戰(zhàn)略戰(zhàn)術意圖是什么,這樣才有可能克敵制勝。作者將這種軍事原則稱之為“以后制先”。那么,怎樣才能做到“無形”呢?作者認為要做到“無形”,其關鍵是“靜”,只有“靜”才能勿“躁”,勿躁也就是不妄動;不妄動就不易被對方窺察到戰(zhàn)略戰(zhàn)術意圖,也就不易被對方控制和制服。反之,凡是在軍事行動上被動挨打的,都是在于妄動,就像虎豹跌落陷阱、麋鹿遭受罝罘、飛鳥系絆羅網(wǎng)都在于妄動一樣。所以作者總結說:“靜以合躁,治以持亂,無形而制有形,無為而應變,雖未能得勝于敵,敵不可得勝之道也。”
在第七段文字中,作者提出了戰(zhàn)爭中的權變論。作者指出,傳統(tǒng)的軍事觀總認為天時、地利、人和是取得戰(zhàn)爭勝利的必備條件和因素。對此作者也認為這種觀點實際上沒錯(“固也”)。但作者同時又指出,取得戰(zhàn)爭勝利和掌握戰(zhàn)爭主動權,除需要天時地利人和及“勢”等因素外,更需要“因時而變化”;戰(zhàn)爭及戰(zhàn)爭過程從來就沒有固定模式,認為戰(zhàn)爭有一定的“儀表”是不妥的。因為沒有一定模式(“儀表”),因時而變化,所以它就像“水”一樣“不與于五味而為五味調(diào)”,如“鼓”那樣“不與于五音而為五音主”。反之誰將自己凝固于一定的模式(“儀表”),誰就會吃敗仗。由此推衍到帶兵的將帥身上,不能心儀一種模式(“儀表”),而要將心保持在這樣一種狀態(tài)下,即“滔滔如春,曠曠如夏,湫漻如秋,典凝如冬”,“因形而與之化,隨時而與之移”,這樣帶兵打仗就會掌握戰(zhàn)爭主動權。
在最后一段文字中,作者敘述了將帥應具備的素質。其中“三隧”是指將帥必須上知天道、下熟悉地形、中體察人情。所謂“四義”是指將帥是為國家利益而不是依仗兵權謀私,是為君王盡忠而奮不顧身,面對危難而不怕犧牲,處理疑難問題時不怕承擔責任。所謂“五行”是指將帥能柔軟但不卷曲,能剛強但不折斷,秉仁慈但不可侵犯,有信譽但不容欺騙,具勇敢但不可凌辱。所謂“十守”是指將帥神志清澈而不混濁,謀略深遠而不易仿效,節(jié)操堅定而不遷移,智慧明達而不受蒙蔽,不貪錢財,不沉溺于物欲,不貪求花言巧語,不貪圖名聲,不易被引逗喜悅,不易被激怒。將帥如具備上述這些基本素質,那么他帶出的兵將是“發(fā)必中銓,言必合數(shù);動必順時,解必中揍;通動靜之機,明開塞之節(jié);審舉措之利害,若合符節(jié);疾如彍弩,勢如發(fā)矢;一龍一蛇,動無常體”。這樣的部隊使敵手搞不清他要攻擊的目標是什么,他的歸宿在哪里;對手攻不破他的防守,而他能攻破任何防守。
總而言之,作為中國軍事思想史上的重要文獻之一,《兵略訓》由戰(zhàn)爭的起源談到戰(zhàn)爭與政治的關系,由戰(zhàn)爭中的戰(zhàn)略戰(zhàn)術談到將帥的綜合素養(yǎng),涉及的軍事內(nèi)容十分豐富而深刻,值得我們重視和研究。
上一篇:《淮南子·文本篇·卷十二 道應訓》鑒賞
下一篇:《淮南子·文本篇·卷十八 人間訓》鑒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