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寓言·海鷗》寓言賞析
鷗于海渚遇巷燕。燕謂鷗曰:“我至子所,而子不至我所,何也?”曰:“吾性傲以野,不樂依人焉,故也。”曰:“我以依人而處,故飚風(fēng)得所障,凍雨得所蔽,熾日得所護。以是觀之, 子其病矣。”曰:“吾病而有不病者存,不若子之昧于病而未見也。”曰:“我之得以依人者, 以人不之憎且愛之也。子之病我者,忮其愛乎?”曰:“子謂人之于我,愛乎?憎乎?”曰:“皆無之。”曰:“吾以傲野自適,人之憎愛,非所論也。即以人論, 吾以不見愛,故不見憎;然則, 見愛者其危哉!”
燕不喻而去。其后巷人方食,燕泥污其羹, 因怒而逐燕。燕于是始思鷗言。
——劉熙載《寤崖子》
《海鷗》采取對話的方式,一氣呵成,一線到底,表達了“不見愛,故不見憎”的主題思想。
海鷗是一種漂游在浩蕩的大海中,尋歡覓食,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的水鳥。巷燕是一種春來秋去,銜泥筑巢,棲息在人家堂前屋梁上的候鳥。依人而居,和人類很接近,所以稱為巷燕。巷燕筑巢覓食,經(jīng)常要飛到海鷗出沒的沙洲水灘,所以能和海鷗結(jié)下某種程度的生活因緣。海鷗的生活,遠離人類社會,是遺世獨立,飄然遠引,潔身自好, 自得其樂的生活典型。巷燕的生活雖然自去自來,同飛共處,好象很自由似的,卻不能擺脫依人而居的生活習(xí)性。兩者的性格和生活習(xí)慣,有很大的差異。作者正是借它們生活的差異,來說明愛和憎的辯證關(guān)系。愛和憎,是事物矛盾的兩個方面,互相倚伏。有愛才有憎,無愛即無所謂憎。反之亦然。這種辯證思想,在我國先秦時代就已有表現(xiàn)。寓言的作者劉熙載繼承了這種思想傳統(tǒng),運用之于對事物的觀察、分析和說明,實是這種辯證思想的發(fā)展。同時,中國的知識分子追求自由解放、獨立自主的思想傳統(tǒng),也是在先秦時代就有萌芽了的,寓言的作者也是在這種傳統(tǒng)影響下形成他的人生觀和世界觀的。
巷燕依人生活,不求獨立自主,早就有人拿它作為鑒戒。古代文學(xué)作品常用“燕巢飛幕”來比喻不可依賴的危險環(huán)境,以此警告人們。海鷗的自由放浪生活,也往往為我們先人追求和向往,如杜甫有兩句詩:“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
我們現(xiàn)在的讀者還可以放開眼界,擴大我們的視野,從更多的方面來考察這篇寓言故事的潛在思想,展現(xiàn)它的其他內(nèi)涵。比如說,海鷗的傲野性格和不依靠人類的生活態(tài)度,不就是追求自由解放和獨立自主的象征嗎?巷燕的依人而處,希望在他人的庇護下求得一時的安居,不就是寄人籬下,茍延性命的典型嗎?獨立自主的生活,可以遠害,不受他人的欺凌和侮辱。在他人的庇護下討生活,主人稍不如意,就有如巷燕那樣被驅(qū)逐的危險。因此,關(guān)于這篇寓言故事的寓意,我們就可以從這方面得出和原作者不盡相同的結(jié)論: 自由獨立,才能自主;依賴他人,就失去自主。如果推廣到政治上,本篇寓言實際上批判了傳統(tǒng)封建政治的人身依附關(guān)系。在那種政治制度下,皇帝與達官貴人對臣民有生殺予奪之權(quán)。一個人受到賞識, 又俯首聽命,可以得到提拔與獎勵;受不到賞識或逆其旨意,可以招來橫禍。所以,很多真正的人才,只好遠離政治環(huán)境,如放浪的海鷗那樣。只有真正的民主政治,才能使各類人才都發(fā)揮作用,不受當(dāng)權(quán)者個人愛憎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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