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語云:“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可見蘇杭二處殷富已久,洵為形勝之地。尤見其是蘇州,說不盡富麗乾坤,話不完繁華景象。城郊虎丘一處,歷來是游覽勝地。江南草長之時,霜葉如丹之際,摩肩接踵,游人為織;更有文人雅士云集于此,結社吟詩,飲酒品茗,因而風流韻事也就時有發生。民間流傳已久的《三笑》故事就發生在這里。
《三笑》敷衍的是明朝唐伯虎點秋香的故事,可謂膾炙人口。但其故事形成卻有一個比較復雜的過程。唐寅是明人,然而這饒有情趣的風流故事的雛形,早在元代就有了端倪。據趙景深先生《曲藝叢談.彈詞考證》記,元代喬吉的《李太白匹配金錢記》一戲,當是故事起源。《金錢記》主要寫唐代文士韓翃的風流韻事。他三月三日在好友賀知章家飲酒至半酣,聽說九龍池上,貴家妻妾美姬都在賞楊家“一捻紅”,就立即趕去。在那里,韓翃與長安府尹王輔的女兒眉兒眉目傳情,相互屬意,惜丫環在旁,未能通情愫。柳眉兒臨走,故意將父親給她的御賜金錢遺落地上,韓翃撿到后尾隨柳眉兒,闖入府尹后花園,結果被府尹抓住吊將起來。幸好賀知章趕到,說明韓翃身份,才免了這位風流才子的皮肉之苦。之后韓為了能見柳眉兒,屈身在府尹府做門館先生。一次王府尹翻看韓翃常讀之《周易》,不意發現書內夾著的金錢,喚來女兒,問明情由,又一次吊起韓翃。又是賀知章來傳圣旨,宣韓翃入朝加官,原來韓翃中了頭名狀元。最后李白奉圣旨,成全了韓翃與柳眉兒的親事。
在這個輕喜劇中,韓翃本來是把愛情看得重于功名的人,但在以功名是否成就作為擇婿標準的王府尹面前,他不但未能如愿以償,反而兩次被吊了起來。而王府尹本來要拷打韓翃,一旦聽到韓中了狀元,馬上改變態度,要招韓為婿,當初的派頭、氣勢,尊嚴傾刻全無。這個戲嘲弄了庸俗可笑的門第等級論者王府尹,主題可以說是古典戲曲小說中習見的,新意不多,但滿腹文章的才子韓翃為追求愛情幸福而甘愿作門館先生的行為,則成為后世作家塑造落拓不羈文人形象的嚆矢。
喬吉為散曲大家,又深諳作劇之法,所謂“鳳頭豬肚豹尾”說即是他創作感受之總結,其意義并不在大仲馬對小仲馬傳授寫戲決竅之下。臧晉叔編《元曲選》,《金錢記》列在元劇冠冕《漢宮秋》之亞,足見對它的重視。且看第二折一只〔煞尾〕曲,庶幾可見喬吉的曲詞風格:
我本是個花一攢錦一簇芙蓉亭有情有意雙飛燕,卻做了山一帶水一派竹林寺無影無形的并蒂蓮。愁如絲淚似泉,心忙殺眼望穿,只愿的花有重開月再圓。山也有相逢石也有穿,須覓鸞膠續斷弦,對撫瑤琴寫幽怨,閑傍妝臺整鬢蟬,同品鸞蕭并玉肩,學畫娥眉點麝煙,幾時得春日尋芳斗草軒。夏藤簟紗廚枕臂眠,秋乞巧穿針會玉仙,科賞雪觀梅列玳筵。指淡月疏星銀漢邊,說海誓山盟曲檻前。唾手也似前程結姻眷,綰角兒夫妻稱心愿。藕絲兒將咱腸肚牽,石碑丕將咱肺腑鐫,筍條兒也似長安美少年,不能勾花朵兒女風玉人面,干賺的相如走偌遠,空著我趕上文君則落的這一聲喘。(《元曲選》第一冊,中華書局版)
此曲盡鋪排之能事,寫得很有韻味,這無疑為雜劇增色不少。
到了明代,葉憲祖的雜劇《碧蓮繡符》與《金錢記》十分相近,只把時間由《金錢記》中的三月初三改為五月初五,并將拋金錢改為拋繡符。
在明人筆記中,姚旅的《露書》記述了文人與婢女因“一笑”而成姻緣的故事:江陰人吉道人,十七歲游蘇州虎丘,遇上海一宦家夫人,常眾多婢女來游,中有一婢名秋香,面容姣好。時吉道人有姊之喪,外面一身素服,一陣風吹過,露出里面穿的紫襖與絳紅褲,秋香看見,含笑而過,吉道人以為這是對己有意,遂喬裝至此宦家賣身為奴,宦家見其清秀文靜,就命他陪侍二公子讀書。他的才氣博得兩位公子的好感。一日吉道人突然要辭職回家娶妻,二公子不肯放行,要告知父母,為他娶妻,吉道人乘機言明要娶夫人婢秋香。成婚之日,吉道人解下外衣,仍露出里面的紫襖和絳紅褲,秋香認出是當年虎丘所遇少年,問他既是貴人,如何肯為人奴?吉道人言明自己是因她一笑而來。后來宦家知道他真實身份后,具百金送秋香與她一起歸家。
這段筆記說吉道人是江陰人,父親曾因諫論奸臣嚴嵩而被廷杖死,言之鑿鑿,仿佛實錄。同類題材的記載還有王同軌的《耳談》,情節如出一轍,只是主人公成了陳玄超。又有黃蛟起的《西神叢話》,主人公又變作俞見安。這表明,當時確實有風流才子為求所愛而不惜鬻身的,也說明故事在流傳中尚未定型。不過這些筆記中,主人公的身份已從原先可與主人談文論詩的門館先生韓翃變為書僮式的家奴了,這無非是更強化了文人行為之唐突無稽。雖然家奴是否能要求辭職回家一細節值得我們懷疑,但“一笑”這一重要情節已經出現。
第一個將“一笑”敷衍為唐寅故事的,是朱季美的笑記《桐下聽然》:
華學士鴻山艤舟吳門,見鄰舟一人,獨設酒一壺,斟以巨觥,科頭向之極罵。既而奮袂舉觥,作欲吸之狀,輒攢眉置之,狂叫拍案,因中酒,欲飲不能故也。鴻山注目良久,曰:“此定名士。”詢之,乃唐解元子畏,喜甚,肅衣冠過謁,子畏科頭相對,談謔方洽。學士浮白屬之,不覺盡一觴,因大笑,極歡。日幕,復大醉矣。當談笑之際,華家小姬隔簾窺之而笑。子畏作《嬌女篇》貽鴻山,鴻山作《中酒歌》答之。稍后的《蕉窗雜錄》記載則變成:
唐子畏被放后,于金閶見一畫舫,珠翠盈座。內一女郎,姣好姿媚,笑而顧己,乃易微服買小艇尾之。抵吳興,知為某仕宦家也。日過其門作落魄狀,求傭書者。主人留為二子傭,事無不先意承旨,主人愛之。二子文日益奇,父師不知出自子畏也。已而以娶求歸,二子不從,曰:“室中婢惟汝為欲。”遍擇之,得秋香者,即金閶所見也。二子白父母而妻之。婚之夕,女郎謂子畏曰:“君非向金閶所見者乎?”曰:“然。”曰:“君士人也,何自賤若此?”曰:“汝昔顧我,不能忘情耳。”曰:“妾昔見諸少年擁君出素扇求書畫,君揮翰為流,且歡呼浮白,傍若無人,睨視吾舟,妾知君非凡士也,乃一笑耳。”子畏曰:“何物女子于塵埃中識名士耶!”益相歡洽。居無何,有客過其門,主人令子畏典客,客于席間恒注目子畏。客私謂曰:“君何貌似唐子畏?”子畏曰:“然。余慕主家女郎,故來此耳。”客白主人,主人大駭,列于賓席盡歡。明日,治百金裝,并婢送歸吳中。
筆記中,當推《涇林雜記》的敘述最詳,達千余字。將上述兩則筆記揉合,既有“一笑”的重要情節,而唐寅賣身投靠的主家又是華鴻山,當然,這些文人筆記的影響面是不大的。真正造成巨大影響的,使唐伯虎點秋香的故事家喻戶曉的開山之作,是明代通俗文學作家馮夢龍的作品。馮夢龍編著的話本小說集《三言》在當時就有洛陽紙貴的轟動效應,他根據《涇林雜記》的詳細記載,用評話體裁寫成《唐解元一笑姻緣》,收入《三言》中的《警世通言》卷二十六。馮夢龍充分發揮他通俗文學家的編故事能力,將千馀字《涇林雜記》的記載鋪張、擴充為五千馀字的精彩故事:
吳中第一才子唐寅,字伯虎(一字子畏),聰明蓋地,學問包天,書畫音樂,無有不通,詞賦詩文,一揮便就,為人放浪不羈,有輕世傲物之志。且不修小節。本府太守曹鳳深愛其才,因太守力薦,得中解元。然而進京會試,因遭妒而被下詔獄,革去功名。伯虎回到家鄉蘇州,絕意功名,行為放浪,靠賣畫為生。一日,唐寅坐閶門游船上,見一畫舫從旁搖過,艙內一青衣小鬟,“眉目秀艷,體態綽約,舒頭船外,注視解元,掩口而笑。須臾船過,解元神蕩魂搖。”向船家打聽,知是無錫華學士府眷,便急忙尾隨其后,正苦于無船,好友王雅宜乘船去茅山進香,正經過此間,唐伯虎即云也去進香,搭上船后令緊隨大船后面。次日到了無錫,又詐稱夢中見一金甲神人,責他進香不虔誠,推諉不去茅山了。待朋友船走后,他裝成窮漢走至華府典鋪,化名康宣,賣身進華府做了公子伴讀,并改名華安。后因替公子改文章,才華為華學士賞識、升為內書房掌書記,大受寵信。他又秘密訪知前青衣小鬟名秋香,是華夫人的貼身女侍。后華府典中主管病故,華安被命暫代主管,月馀出納謹慎,毫忽無私,學士欲升華安為正式主管,嫌其孤身無家仆,難以重托,與夫人商量,欲與他娶妻成家,華安說愿得夫人侍兒中一人相配,學士與夫人同意。接下來,作者描寫道:
當晚夫人坐于中堂,燈燭輝煌,將丫環二十余人各盛裝飾扮,排列兩邊,恰似一班仙女,簇擁著王母娘娘在瑤池之上。夫人傳命喚華安。華安進了中堂,拜見了夫人。夫人道:“老爺說你小心得用,欲賞你一房妻小。這幾個粗婢中,任你自擇。”叫老姆姆攜燭下去照他一照。華安就燭光之下,看了一回,雖然盡有標致的,那青衣小鬟不在其內。華安立于傍邊,嘿然無語。夫人叫:“老姆姆,你去問華安:‘那一個中你的意?就配與你。’”華安只不開言。夫人心中不樂,叫:“華安,你好大眼孔,難道我這些丫頭就沒個中你意的?”華安道:“復夫人,華安蒙夫人賜配,又許華安自擇,這是曠古隆恩,粉身難報。只是夫人隨身侍婢還來不齊,既蒙恩典,愿得盡觀。”夫人笑道:“你敢是疑我有吝嗇之意。也罷!房中那四個一發喚出來與他看看,滿他的心愿。”原來那四個是有執事的,叫做:春媚、夏清、秋香、冬瑞。春媚,掌首飾脂粉。夏清,掌香爐茶灶。秋香,掌四時衣服。冬瑞,掌酒果食品。管家老姆姆傳夫人之命,將四個喚出來。那四個不及更衣,隨身裝束,——秋香依舊青衣。老姆姆引出中堂,站立夫人背后。室中蠟炬,光明如晝。華安早已看見了。昔日豐姿,宛然在目。還不曾開口,那老姆姆知趣,先來問道:“可看中了誰?”華安心中明曉得是秋香,不敢說破,只將手指道:“若得穿青這一位小娘子,只遂平生。”夫人回顧秋香,微微而笑。……(人民文學出版社版)
作者著意描繪了這一“點秋香”的場面,極富于動作性和戲劇性,其藝術趣味是那個時代文人審美趣味的反應,很合下層文人及市民們的口味。作者接著敘述:
吉日成婚之夜,秋香覺得華安面善,說似曾見過,華安道出真情,言自己賣身實為她一笑之緣故。說服秋香與他回家,然后將典中帳目細細開了一本簿子,又將房中衣服首飾及床帳器皿另開一帳,又將華府各人所贈之物另開一賬,纖毫不取,于壁間題詩一首后鎖門雇船而去。詩曰:
擬向華陽洞里游,行蹤端為可人留;愿隨紅拂同高蹈,敢向朱家惜下流。好事已成誰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主人若問真名姓,只在“康宣”兩字頭。
華學士發覺后,十分驚異,到處緝獲,杳無音訊。過了年余,一日學士至蘇州作客,過閶門,隨身家僮遇見—人極類華安,就尾隨打聽,知是唐伯虎,回報主人。華學士第二天登門拜訪唐寅,兩人見面后,學士屢屢發問唐寅是否認識康宣,唐寅幾次吱唔,只請學士飲茶喝酒、用飯,在酒酣飯飽之后,引學士入后堂,喚出小妾,拜見學士,說:“老先生請認一認,方才說學生頗似華安,不識此女亦似秋香否?”學士熟視大笑,兩人重新入席,盡歡而別。學士回家后具千金之裝奩送至唐家,從此兩家結成親戚,往來不絕。
《三言》中這一故事,情節曲折了,比起前面的筆記,可謂豐富復雜,首尾完整。人物也多了,除秋香外、華夫人身邊又添了春媚、夏清、冬瑞三個丫頭,人物中秋香形象并不突出,并無唐傳奇中紅拂識知已于風塵中那樣的光彩.華學士的形象也非普通那種令人生厭的官僚形象,尤其他最后的行動,倒還顯得他有些風雅肚量。當然小說中形象最鮮明的是唐寅這個風流才子,他放浪荒誕,絕頂聰明,極癡情,為求所愛不惜賣身為奴,這在封建社會中,一般讀書人是做不出的。這種荒誕行為,很有些明代狂放之士的影子。不過馮夢龍這個“一笑”故事,比起后代的長篇“三笑”故事,畢竟單薄得多,人物形象,特別是秋香形象,還不是很豐滿的。
在話本流傳的同時,相繼出現了史槃的《蘇臺奇遘》(《讀書樓目錄》中“奇遘”二字別作“集游”。)。孟稱舜的《花前一笑》、卓人月的《唐伯虎千金花舫緣》等雜劇。以及吳門派作家朱素臣的傳奇《文星現》。前三個雜劇均演“一笑”戲劇故事,《文星現》則記祝允明,唐寅、沈周、文徽明事,以寫祝、唐為主,記祝枝山與何韻仙,唐寅與秋香的故事。這說明唐伯虎點秋香這一題材在戲曲舞臺上已占有一席重要地位,同時《文星現》還牽出了四才子的故事,這一切均為后世長篇“三笑”故事的產生奠定了基礎。
到清代中葉,彈詞問世,敏銳的彈詞藝人抓住這一題材,充分發揮想象,揉合其他故事,使這個故事得到了進一步發展,由傳統的“一笑”演變為“三笑”。經藝人們多年口頭創作實踐,故事開始定型,并逐漸形成定本,這就是今天我們見到的《三笑姻緣》。此書十二卷四十八回,長篇彈詞本,又名《三笑新編》、《三笑奇緣》。另外,彈詞中尚有《笑中緣》、《九美圖》(一名《合歡圖》)、《點秋香》等,雖然文字各異,但內容大體相同。
《三笑姻緣》最早刻于清嘉慶辛酉(公元一八○一年),為吟香書房刊本,有周浦秋帆周均書序并批評。作者吳毓昌、字信天,生平不詳,只知他是乾嘉年間金山縣張堰人,是一位漫游四方的說唱藝人,頗具才華,能推陳出新,特別在用字與唱腔上能不斷錘煉,故而名噪一時。經他寫定的“三笑”故事,與最初的已相差甚遠:
明代吳門才子唐寅,字伯虎,才高八斗,風流倜儻,已娶八位美女為妻妾。一日獨游虎丘寺,偶遇隨華太師(華洪山)夫人來寺進香的婢女秋香,為其艷麗美貌吸引,故意在跪拜時壓其裙角。另一婢女冬香氣不過,將他扳倒,秋香見他狼狽的樣子,不由一笑。唐寅誤認秋香有情,待華夫人主婢下山歸舟,雇小船尾隨其后。唐寅命艄公連唱吳歌并自我改詞,歌中語及秋香。秋香好奇,推開船窗潑水并欲看究竟,不料卻潑了唐寅一身。唐竟癡望未覺,秋香不禁又為之一笑。唐更覺有意,不辭辛勞,追至華府所在地無夕東亭鎮。秋香見他跟隨至此,覺得他呆得出奇,留言四句,打算戲弄他害相思病,故又嫣然笑了第三知。唐寅被秋香前后笑了三笑,以為留情于己,分外迷戀。意化名康宣,喬裝改扮,賣身為華府書僮,后更名華安。華太師有二子,遇拙不堪。唐寅代二人作文,私塾先生詹釗光自嘆弗如,被迫辭館。唐寅的才學深為華太師賞識,由書僮改為伴讀。后為華夫人畫像,并在華太師客人面前大展詩才,使華太師對他愈加器重。與此同時,唐寅屢次設法接近秋香,說明身份,表白來意,但秋香不信。秋香潔身自愛,機智潑辣,自恃有才的唐寅多次被她捉弄奚落,弄得一籌莫展。秋香還同時教訓了兩個好色的公子。唐寅離家日久不歸,其妻甚急,托唐寅好友祝允明(號枝山)外出尋覓。祝尋至杭州好友周文賓家。周與祝打賭,男扮女裝無宵觀燈,惡少王老虎見周生得俊俏,強搶家中成親。周對王老虎之妹王月仙早已有情,趁此機會,設法擺脫王老虎,并使王老虎把自己暫寄其妹閨房中,不意最終竟成全了二人。后來祝枝山,文徽明終于尋尋華府,祝向唐面授機宜,逼迫華太師特別施恩,命府中丫環齊集中堂,任唐演點選,自然是點中秋香。合巹之夕,唐寅吐露自己身份,說服秋香,灌醉家人,留下四句藏頭詩:“唐突羅巾絕可憐,寅光未透整歸鞭。去將花塢藏秋色,了卻情癡三笑緣。”然后雙雙連夜潛回蘇州。唐寅娶秋香,妻妾由“八美”變為“九美”。華太師被騙十分氣惱,本欲追究,在友人相勸下,才使事情平息。
彈詞《三笑姻緣》用的是吳方言,洋洋灑灑,達五十多萬字。就“三笑”這件事本身,并無可取之處。但從中引出不少笑料,而這些笑料,不僅能陶怡人們的心情,還有它積極的一面。如冬香佛前懺悟,盡管她蠢得可笑,也揭示了窮苦百姓因逢上年荒,無以為生,惟有賣兒鬻女,弄得家破人亡,對封建社會進行無情的控訴.又為王老虎搶親,人們從嘩然大笑中,痛恨這個仗勢橫行、無惡不作的淫棍,并對受其欺凌的民眾寄于深切的同情。最后結局是王老虎想謀人妻女,倒賠了自己妹妹,這也是體現了人民的愿望。由于這個段落思想性強,藝術上成功,有很強的喜劇性,因而成為一單獨的戲劇題材。同樣,祝枝山舌戰群儒場面也膾炙人口。不學無術的徐子建對祝枝山敢于虎口將須惱羞成怒,邀集群儒于明倫堂同祝枝山論理,最終出盡洋相,輸了東道,忍受奚落,這個惡訟的飛揚跋扈的氣焰被挫了下去,令人發笑稱快。
《三笑姻緣》有著生動的情節,細膩的描寫,詼諧的語言,以及優美的唱詞。而藝術上的成功更在于作品中人物的塑造,幾乎每個人都有鮮明的個性。唐伯虎的放蕩情癡,秋香的敏慧潑辣;詹釗光的學淺迂腐,米田共的憨直可笑;王老虎的好色暴戾,徐子建的狂妄才疏,還有祝枝山的貪財與巧詐,華文的口吃和愚蠢都被刻得維妙維肖,入木三分。
整部彈詞的風格是輕松、活潑、詼諧的,可以說是—部極饒喜劇情趣的彈詞。節中既含有笑字,又有許多巧處,因而能讓讀者怒沖沖的變做喜洋洋,能讓聽眾悶懨懨的變做笑嘻嘻。它不像—般彈詞唱本,描寫書中的主角總不過是千金小姐游花園,落難公子中狀元,《三笑姻緣》脫離了這個窠臼。也不像其他彈詞唱本,總把書中的主角說得備嘗艱險,遍遇挫折;或者曾經兵燹火災,或者飽受風霜之苦;或者死別生離,常把眼淚洗面;或者法場得救,暫從盜窟藏身;或者勢利丈人,把女婿設計陷害;或者不肖官吏,把書生屈打成招。惟有《三笑姻緣》純寫喜劇,不寫悲劇,書中四個才子,個個和意中人珠聯璧合,花好月圓。書中充滿了喜劇色彩。洋溢著溫馨。但有些插科打諢也顯得庸俗無聊。特別是唐寅從虎丘下來,雇小船追華府大船那段,因船工不識字,唐寅給他取名米共,他得了“糞”名還很高興,又由他自我介紹母親叫朱八嫁,嫁了八個丈夫等,流露出作者輕視勞動人民的惡趣。有時作者還不顧情節的嚴密性要求,插進一些下流玩笑和極不健康的描寫,表現出作者的低級趣味,即是所謂“著葷”。因為這個緣故,同治七年(公元1868年)江蘇巡撫丁日昌查禁“淫詞小說”時將其列為禁書。另外,由于是說唱時的底本,因而在情節的安排上顯得不夠緊湊,枝蔓頗多,為“王老虎搶親”與“三笑姻緣”的故事沒有絲毫聯系,卻花了大量篇幅穿插進去,有割裂情節之感,兩個故事離則雙美,合則兩敗。在人物塑造方面也有不足之處,為把祝枝山這個人物的缺點,寫得過于夸大了。他畢竟是作為正面人物出現的,在智斗王老虎,大鬧明倫堂,授計唐伯虎等場次中,他顯出過人的才思和驚人的膽量,但作品中對他吝嗇狡詐方面著墨過多,幾乎成了一個專敲人家竹杠的無賴,這就有損于人物形象。
應當說明的是,作品中的人物唐寅,祝允明、文征明、華洪山、秋香等歷史上都確有其人。雖然作品中他們形容畢肖,栩栩如生,但畢竟是藝術形象,與史實相差甚遠。據《明史.文苑列傳》記載、唐寅、祝允明、文征明、徐禎卿并稱“吳中四才子”,前三人是著名書畫家,徐禎卿是明中葉詩壇上著名的“前七子”之一。《三笑姻緣》將“吳中四才子”改為唐、祝、文、周,而周文賓是虛構出來的人物(也有人說周是影射吳中另一才子張靈)。唐寅也不像作品所描繪的那樣放蕩,并無“三笑”、“九美”之類的風流艷事。他有過三娶,都出于無奈;原配徐廷瑞的次女,結婚六年后去世;后續娶,但因會試時牽涉科場舞弊,蒙冤被革;榮華富貴,頓成夢幻,于是續弦棄他而去;又再娶沈氏。從現存唐寅的詩文看,他對徐氏,沈氏感情篤深。彈詞說他在擁有“八美”之后又娶秋香,純屬虛構。最無根據的是他賣身投靠之事,因為華洪山在唐寅死后的第三年(嘉靖五年)才舉進士,二人之間的糾葛顯然是子虛烏有。編排得更離奇的是秋香,她姓林名奴兒,是明代成化年間南京的妓女,年齡比唐寅大十幾歲,很難想象他們之間會產生風流韻事。至于祝枝山的形象,更可以說與史實判若兩人。
說了許多不足,但無論如何,《三笑姻緣》是成功的,它深受人民群眾喜愛,流傳極為廣泛。正是它使唐伯虎的故事家喻戶曉。由于明清時期江南富裕,交通便利,經濟發達,商業繁榮,因而彈詞影響十分廣闊,當時和后世的京劇及各地方戲曲紛紛移植改作。晚清更有各種長篇白話小說推出,為吉林文史出版社出版的《晚清民間小說研究叢書》本《唐祝文周四杰傳》,程瞻廬著,上、下兩本,用演義體白話敘述“三笑”故事。又如揚州廣陵刻印社出版的三十年代舊本《唐祝文周全傳》,何可人著,字數是《四杰傳》的五分之三,卻自唐寅娶八美一一敘起,到娶秋香結束。
將風流韻事附會到歷史人物身上去的例子,在戲曲小說中并非稀罕,然像唐伯虎與秋香故事這樣奇妙誘人,且又深入人心的作品,畢竟值得重視,值得研究,它反映了普通讀者和一般觀眾的審美心理,盡管我們可以說它的格調不是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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