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英蓮,是《紅樓夢》中的藝術(shù)形象之一。她在全書,是一個出場最早的薄命女子,位居金陵十二釵副冊首位。但她一生卻是悲劇。正如判詞所寫: “根并荷花一莖香,平生遭際實堪傷。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xiāng)。”取名“英蓮”,是“應(yīng)憐”的諧音,意思是說她的一生和命運是可憐的,令人同情的。
她原是蘇州城十里街仁清巷望族甄士隱之獨女,父親年過半百才有她,又長得粉裝玉琢,乖覺非常,夫妻視之如掌上明珠,嬌慣非常。不料在元霄節(jié)社火燈會夜晚,家人霍啟抱她去看燈,半夜里把她丟失,為拐子所得,輾轉(zhuǎn)他鄉(xiāng),受盡屈辱和欺凌。過了七八年后,拐子把她賣給一個年輕的多情公子馮淵。馮淵對她一見鐘情,英蓮也以為從此可以跳出火坑,終身有靠,只待過門。誰知拐子有詐,轉(zhuǎn)手又將她賣給號稱金陵一霸的薛家公子薛蟠。馮、薛兩家相爭,薛蟠喝令家奴將馮淵打死,奪走英蓮。馮淵一死,英蓮生活中顯示出一絲希望的“夢幻情緣”就這樣匆匆結(jié)束了。
薛蟠出身皇商薛家,有百萬之富,視人命官司為兒戲,打死馮淵如沒事一般。他將家事托付族人之后,全家便都上京城去了。薛家在京中寄居賈府。就這樣,命運又把英蓮帶到賈府,開始了另一種生活,成為大觀園中一位出色女子。她先是薛寶釵的丫頭,后又淪為薛蟠的侍妾。
英蓮出現(xiàn)在賈府梨香院時,還是一個才留了頭的小孩兒。改換了主子,也另取了名字,薛寶釵叫他香菱。她的美貌在眾人眼里有如東府里的大奶奶秦可卿,而命運又截然不同,引起周圍人們的嘆息傷感!
香菱的丈夫薛蟠孤根獨種,從小養(yǎng)成驕縱奢侈、言語傲慢的性格,終日惟有斗雞走狗,尋柳問花,哪里把香菱放在眼里!就如寶玉所說: “可惜這么一個人,沒父母,連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來,偏又賣與了這個霸王。”不久薛蟠就把香菱看得“如馬棚風(fēng)一般了”。他又誤認(rèn)柳湘蓮是“風(fēng)月子弟”,前去調(diào)情,結(jié)果被辱打一頓,吃了大虧。只得裝病在家,愧見親友,不久便與老伙計張德輝一起經(jīng)商去了。薛蟠走后,薛寶釵就向薛姨媽要了香菱,在大觀園中同住,這就給了香菱一個機會,得以在大觀園這個充滿詩情畫意的少女的世界中,展示出她詩一般美好的內(nèi)心生活和對更高精神境界的追求。
大觀園,這是香菱向往已久的世界,但香菱更羨慕園中的精神生活。為此,她拜林黛玉為學(xué)詩的老師,而黛玉亦對她循循善誘,她先教香菱作詩的基本道理,再指導(dǎo)她讀詩。香菱諸事不顧,只向燈下一首首讀起來,終于慢慢悟出道理,說: “據(jù)我看,詩的好處,有口里說不出來的意思,想去都是逼真的,有似乎無理的,想去竟是有情的。”香菱再請黛玉、探春出題。從此香菱茶飯無心,坐臥不寧,后來索性連房也不入,只在池邊樹下,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lián)竿粒に伎嘞耄瑢懙脑娨皇妆纫皇走M步。黛玉鼓勵她放開膽子去作,作第三首詩時,香菱精血誠聚,竟在夢中得詩。她托情寓意,感情真摯,眾人認(rèn)為“新巧有意趣”。
如果我們把香菱進園看作是她生活道路的第二階段,那末,它對于香菱來說是最值得懷念的。夢中得詩,閑坐斗草,拈閹行令,群芳夜宴,充分展示出香菱這個薄命女兒的善良、聰慧、天真的性格。可惜,這段自由而美好的生活太短暫了。隨著薛蟠娶了夏金桂,她又重新陷入悲慘的境地。
天真無邪的香菱,對自己就要到來的屈辱悲慘的生活,不僅絲毫沒有覺察,她反而感到欣喜,自以為薛蟠娶妻自己也得了護身符,身上能分去責(zé)任,到底比先前要安寧。又聞得夏家小姐是個有才有貌的佳人,自然是典雅和平的,心中盼過門的日子比薛蟠還急十倍。當(dāng)寶玉表示“不知怎么倒替你耽心慮后”的時候,香菱心中反而不快,以為寶玉有意唐突她,正色道: “這是什么話!”這里可以見出香菱的心地是那樣單純和善良,而命運對于她又是那樣的不公,乃至是殘酷。
夏金桂見香菱這等才貌俱全的愛妾在室,便起了“臥榻之側(cè)豈容他人酣睡”之心,想方設(shè)法挑剔作難。她聽說香菱之名是寶釵取的,就說香菱兩字不通,要換一個字,香菱忙說道: “奶奶說那里話,此刻連我一身一體俱屬奶奶,何得換一名字反問我服不服,叫我如何當(dāng)?shù)闷稹D棠陶f那一個字好,就用那一個。”于是改香菱為秋菱。
但善良的人常常不能洞察像夏金桂這樣的人的心思。盡管香菱那樣委曲求全小心伏侍,也不能見容于夏金桂,使她改變敵視的態(tài)度。夏金桂巧妙地利用薛蟠天性“得隴望蜀”,垂涎寶蟾,便設(shè)計舍出寶蟾,除去香菱。一日,她推測薛蟠和寶蟾正在房中鬼混,故意命香菱回房中去取手帕,果然沖撞了薛蟠的好事。薛蟠一腔興頭變作了一腔惡怒,盡情發(fā)泄,使香菱受盡了折磨。至此夏金桂仍不罷休,半月光景又生出事來,她佯裝心疼難忍,四肢不能動彈,從枕套中抖出紙人來,上面寫著夏金桂的年庚八字,有五根針釘在紙人的心窩和四肢關(guān)節(jié)等處,于是鬧將起來,誣陷香菱暗害她。薛蟠不分青紅皂白,也一口咬定香菱所為,抓起門閂,找著香菱,不容分曉便劈頭蓋臉打了起來,香菱只得叫屈。薛姨媽也難斷床幃之事,只賭氣喝罵薛蟠: “我知道你是個得新棄舊的東西,白辜負了我當(dāng)日的心。他既不好,你也不許打,我立刻叫人牙子來賣了他,你也就心凈了。”香菱既然是買來的,自然也可再賣出去,只因薛寶釵提醒薛姨媽, “氣糊涂了”,才免去再次被拍賣的命運。
香菱在《紅樓夢》中,比起其它主要人物形象來,著墨不多,統(tǒng)共加起來也不過一回之?dāng)?shù),卻形象鮮明獨特,為其它作品所不多見。如果我們把女子比作花,那香菱就是在大觀園散發(fā)著一股幽香的菱角花了。我們在香菱身上,清楚地看到了命運的不公!書中寫道: “香菱之為人,無人不憐愛的。”就是這樣一個才貌俱全的女子,偏落到一個粗俗不堪的呆霸王手中,正如有些論者所說:乃“玉碗、金盆貯以狗矢,冤呼哉!”最后在黑暗勢力的進逼下,她無謂地葬送了青春和生命,在香菱身上,作者又一次寫出了美的毀滅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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