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在我國是家喻戶曉的民族英雄,明人無名氏(一說為姚茂良撰)傳奇《精忠記》中的岳飛更是一個赤心報國,義膽忠肝的賢能將領,他既勇于與強虜沙場征戰,使金酋聞風喪膽, 又敢于與奸佞做面對面的斗爭,堅強不屈,是一個忠勇耿介的蓋世英雄形象。
面對南渡偏安的局面,岳飛怒發沖冠,一腔怨憤,念念不忘平金中興之大業。岳飛看到“蠻夷猾夏,邊界驚惶,宋室南遷,二帝有蒙塵之恥,舉族北轅,諸臣無靖難之功”,不勝憂慮。即使是在“麗日開晴,和風扇暖”的賞春之時,岳飛亦不為暫時的所謂“國祚雍熙,時和歲稔”所陶醉,而是無時無刻不想著中興統一大計: “居安豈可忘危,寶劍長磨,忠肝義膽誰敵!直待要掃蕩胡塵,方遂我平生豪氣。”一旦朝廷降旨,命岳飛“率百萬之師,決千里之勝”時,岳飛不勝欣慰,以為報國之時終于到來,他一腔豪情: “荷皇朝詔委微臣,敢捐軀答圣恩。怎容蠢爾成邊釁,惟赤膽秉忠貞。”岳飛首先是一個忠臣,爾后才是一位民族英雄、杰出的愛國將領。這是因為在封建時代,忠君和愛國差不多是連在一起的,而歷史上的所謂民族英雄,亦是指歷史上的人物在一定的歷史環境和政治背景下的政治、軍事態度而言。 “精忠”與“報國”是不能割裂開來的,不然就失卻了岳飛形象。如果我們以今天的目光去看待歷史,岳飛無疑近于愚忠,甚至當得上是封建綱常秩序的楷模了。然而,馬克思主義有一條基本的原則: “在分析任何一個社會問題時,馬克思主義的絕對要求,就是要把問題提到一定的歷史范圍之內。” (列寧: 《民族自決權》,見《列寧選集》第二卷512頁)因此,必須將岳飛的“精忠”與“報國”合為一體來看。封建時代君臨天下的皇帝是國家的象征, “忠”與“奸”的對立,也要從這里來分野,盡管皇帝的個人品質和政治傾向有所不同。否則,對岳飛這一藝術形象就很難理解。如他在邊陲大破金兵,連連獲勝之時,因奸相秦檜與金邦曾有密盟,竟施奸計,欺蒙圣上,以十二道金牌催召班師。岳飛回到臨安就被秦檜陰謀下到大理寺獄中。他還親自修書召回駐守在朱仙鎮的二子岳云、張憲,結果父子三人一道盡忠全孝,被秦檜指使萬俟殺害于風波亭上。岳飛痛恨的是奸雄佞臣秦檜、萬俟高之輩,而不是皇帝。在慘遭酷刑之后,岳飛猛然想到: “爭奈我有兩個孩兒,把軍馬扎住朱仙鎮上,他若知我受此冤屈,必然領兵前來報冤,那時難全父子忠孝之名。”為什么前來為父報仇就忠孝兩不全了呢?一則兵臨京師臨安,必被謀反犯上之罪,岳家忠勇功勛,毀于一旦;二則岳云、張憲果若領兵前來,必然造成內亂,金邦這一外患亦必乘勢襲擾,恐怕國家就要面臨更大的災難了。故岳飛不得不滿含悲憤,修書召子。這悲劇性的情節應該說是真實而動人的,岳飛的著眼于大局,置個人家破人亡于不顧,為國家利益而犧牲全家性命的精神是崇高無比的,也是可歌可泣的。岳飛的妻子張氏,女兒銀瓶后來也因完節而自殺身死,同樣以死來昭示了對朝廷的堅貞不渝,對奸臣的寧死不屈。岳飛被陷害身死之前,他的內心似有所醒悟:“埋沒英雄,枉存忠立節,暗損威風,空憶紫泥封,誰諒我孤忠。”但這種醒悟只能停留在一定的限度上,他是永遠不會怨恨皇帝的。
勢傾朝野的奸臣,讒害起忠良來,不僅是搗鬼有術,也的確有效,因為皇帝的偏聽偏信,奸佞的羅織罪狀,往往是一拍即合的,這是構成忠良們悲劇命運的通常邏輯。活著的岳飛在疆場上叱咤風云,威名遠震,但他在君臣關系上卻只能是唯命是從,充其量發一番浩嘆而已。只有在冥間,他才有所感悟,但要復仇雪恥,仍然只能將一腔怨氣傾注于奸臣賊子的頭上。這樣的描寫是符合人物形象的性格的,因此也是真實可信的。
岳飛對班師的旨意曾經踟躕再三。當岳云說到“今統大軍,深入虜境,雖有班師之命,而一旦遽爾回軍,只恐金人乘勢復入,將有不測之變,那時悔之晚矣”時,岳飛嘆曰: “我豈計不及此,朝廷旨意奈何?”這說明岳飛奉旨南下之時內心非常矛盾,即是所謂“心中無限事,天意竟如何!”皇上的意旨就是天意,不僅不能違背,甚且不容遲緩。在河北父老挽留岳飛,請岳家軍乘勝收復失地時,岳飛無可奈何地說: “不是我要回京,是朝廷主意。”待十二道金牌宣詔催逼之時,岳飛對岳云、張憲說: “孩兒,朝廷詔我如此緊急,不免就此班師便了,只是我十年之功,廢于一旦。”岳飛已經想到誤國奸臣從中作梗,故留下二子駐守朱仙鎮,自己先行赴臨安。他其實對奸佞的力量估計不足,甚至還幻想著“博得個衣紫腰金,朝野為卿相”的美好前程。抵瓜州地面時,岳飛順路去看望金山寺住持月明和尚。故人相見,傾心交談。月明和尚覺得岳飛氣色不好,恐有不虞之災。岳飛又稱自己夢見“二犬爭言”,月明和尚釋夢說“必有牢獄之災”,岳飛此時還不以為然:“我有濟世經邦,一點丹心托上蒼。雖有奸邪黨,怎把我精忠謗。勛業世無雙,凈邊疆,裂土封侯,拜受君恩貺,圖象麒麟萬古揚。”這種幻想自在情理之中,忠于朝廷,又建奇功,豈有不受皇上旌表之理?直到由萬俟高出面審問岳飛,用盡酷刑,存心加害之時,岳飛才略有省察,分明是奸臣賊子沆瀣一氣,著意陷害忠良。岳飛長嘆: “父子三人歷戰場,要平金靜掃邊疆,徒勞意攘。我那圣上呵,自壞了金湯保障,冤屈怎當。”很顯然,這里對圣上的埋怨,完全出于對國家的憂慮,非是仇恨之言。岳飛的仇恨只在奸臣賊子身上。這仇恨一旦咬住,做了鬼魂,復仇精神仍不泯滅。使秦檜陰謀敗露,東窗事發的力量雖然來自神靈,但那也是岳家一家人“幽魂不散,怨氣沖天”的結果。幽冥教主地藏王的出現,可以看作是理想化的描寫,同時未嘗不是岳飛英靈的力量顯現,它仍然是岳飛性格的必然發展。地藏王化為瘋僧葉守一,徹底揭露出秦檜夫婦的罪惡,這是作品中最痛快淋漓的筆觸。它使人們感到,岳飛英靈不散,正義的力量是不可抗拒的。類似描寫,豐富了岳飛形象的性格力量,使這位蓋世英雄的形象更加完整。
岳飛,在古代戲曲小說中多有描寫,而《精忠記》中的岳飛自有其獨特之處。這個形象雖是氣吞山河的蓋世英雄,卻充滿了人情味,這體現了作品極饒民間色彩。在第二出《賞春》中,岳飛唱了一支[醉翁子]:“何須舞柘枝,歌翻金縷靄和氣,一門長幼無虞,莫辭重整金罍,盡醉方歸興有余。”面對大好春光,喚出妻子女兒賞春,以享天倫之樂。若一味寫岳飛的“怒發沖冠”, “壯懷激烈”,人物反顯得沒有人情味。岳飛奉班師之旨時,與天使大人單騎回京,他囑命岳云、張憲回去拜上母親妹子,不要掛念;只身進京罹難之時,岳飛時時牽掛妻子兒女。英雄亦有情,而且非常深切,這樣寫不僅使人物立體化,且也為親手修書召回二子張本,岳飛原是憐子的大丈夫,所以父子三人同歸黃泉,那也是為國家為朝廷著想,實出于無奈。風波亭上“同盡”一出戲,顯得格外悲慘,令人不忍卒讀。日人青木正兒《中國近世戲曲史》稱道此劇說: “曲詞質樸遒勁,以關目情節勝,壯烈悲憤,令人不覺裂眥。”此評用在岳飛這一藝術形象身上,也是十分適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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