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綽號行者,是《水滸傳》中最富有傳奇色彩的英雄人物之一。他在書中的故事長達十回,向有“武十回”之稱。其原形早在南宋龔開的《宋江三十六人贊》、羅燁《醉翁談錄》及宋末元初的話本提綱《大宋宣和遺事》中即已出現。《畫贊》贊曰: “汝優婆塞,五戒在身。酒色財氣,更要殺人?!笨梢娫缙诘奈渌珊汪斨巧钜粯樱且粋€五戒在身卻偏不肯守清規的僧人?!端疂G傳》中的武松形象已經過脫胎換骨的改塑,但在其性格行藏的某些方面還保留著一些“酒色財氣,更要殺人”的殘跡。
武松是清河縣人氏,排行第二, “頗識幾字”,早年闖蕩江湖,沒有職業。他“身長八尺,一貌堂堂,渾身上下有千百斤氣力”。性情剛直,疾惡如仇,扶危濟困,敢作敢為,嘗自謂“平生只要打天下硬漢,不明道德的人”, “若路見不平,真乃拔刀相助,我便死了不怕”。但他并不一味蠻干,有時精細過人,極富心計。他嗜酒成性,早年在清河縣里,常“吃酒醉了,和人相打”, “常吃官司”,連累其兄“隨衙聽候,不曾有一個月凈辦”。他常強買酒喝,在化裝成頭陀逃亡途中,甚至還行兇搶酒吃,但酒似乎也和他的勇猛無畏、武藝高強有著不可分離的聯系。他愛憎分明,但私人恩仇觀念重,易被人拉攏利用。這是一個個性鮮明、復雜、豐富的人物形象。
武松的出場極為平常:宋江殺了閻婆惜,避難逃至柴進莊上,晚間到“東廊盡頭處去凈手”,不想一腳踩在一把火锨柄上,將那火锨里的炭火都掀在一個因發虐疾而正在向火的漢子臉上——原來這漢子就是武松。武松因在清河縣酒醉后打了人,逃來柴進莊上避難,已是一年有余。初來時柴進待他不錯,只因他酒醉后常打人, “滿莊里莊客沒一個道他好”,柴進待他也就漸漸地薄了。這時的武松,形象并不高大,相反帶著幾分寄人籬下的委瑣,好酒使氣這性格中庸俗的一面也有了充分展露。
景陽岡徒手打虎,使武松形象第一次大放異彩。武松告別宋江回鄉尋兄,途經景陽岡,遇上一只“吊睛白額大蟲”,在躲過大蟲的一撲、一掀、一剪之后,在隨身武器哨棒被折斷的情況下,又躲過大蟲一撲,然后“兩只手就勢把大蟲頂花皮疙瘩地揪住,一按按將下來”,納定后“把只腳望大蟲面門上、眼睛里只顧亂踢”,再以“左手緊緊地揪住頂花皮,偷出右手來,提起鐵錘般大小拳頭,盡平生之力,只顧打。打得五七十拳,那大蟲眼里、口里、鼻子里、耳朵里都迸出鮮血來”,死了。打虎的過程不僅展示了武松作為一個英雄的“平昔神威”、 “胸中武藝”,同時也展示了他作為一個人的復雜而微妙的內心活動和感受。武松來到岡下酒店時,不理睬“三碗不過岡”的規定, “前后共吃了十五碗”。當酒家以岡上有虎來勸阻時,也先是不信,但又說“便有大蟲,我也不怕”。走了一段路,看到樹身上的告白時,又強作不信,認為這是“酒家詭詐”。待再往前走,讀了山神廟門上的印信榜文后,他信了,但又尋思“我回去時,須吃他恥笑,不是好漢”,仍硬撐著往前走。上得岡來,一時不見動靜,神經又松弛下來,認為是“人自怕了,不敢上山”。待虎真的跳出來后,他不由得叫了一聲“啊呀”,驚得“酒都做冷汗出了”。打死虎后,他“使盡了氣力,手腳都酥軟了,動彈不得”,擔心再跳出一只來, “我卻怎地斗得他過”。當枯草叢中真的鉆出兩只獵戶假扮的大蟲時,他不由得大驚失色,說道: “啊呀,我今番死也!性命罷了!”在這里,武松是人而不是神。他雖勇猛無畏,但也會心驚肉跳;雖力大無窮,但也會精疲力竭;雖直爽,但也好面子。……通過夸張而不失真的描寫,使武松的高大形象煥發出了異彩。
景陽崗武松打虎
武松打虎聲名遠播。這成了他廣交豪杰的資本,也成了他鎮唬豪強、自吹自擂的資本。他在痛打蔣門神時,就說: “休言你這廝鳥蠢漢,景陽岡上那只大蟲,也只打三拳兩腳,我兀自打死了。”更重要的是,打虎使武松的個人命運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他乘著涼轎,掛著花紅緞匹被抬到陽谷縣,知縣當即參他做了步兵都頭,由城市貧民擠進了統治階級的行列。從此“上官見愛,鄉里聞名”,甘受差遣,連知縣要他將到任二年搜刮的金銀送上東京去收貯,他也樂于從命。這里,初步暴露出了武松缺乏是非觀念、易被利用的弱點。
天有不測風云。武松在陽谷縣碰到了哥哥武大和嫂嫂潘金蓮,從此生出一連串波瀾來。武松最初見到潘金蓮時, “推金山,倒玉柱,納頭便拜”,十分謙恭有禮。誰知潘金蓮不懷好意,變著法兒勾引武松。武松開始“只把做親嫂嫂相待”,即使“吃他看不過”,也只“低了頭不恁么理會”。一個多月后,潘金蓮決定攤牌, “著實撩斗他一撩斗”。武松開始雖也“知了八九分,自家只把頭來低了”。后來“有五分不快意,也不應他”。接著“有八分焦躁,只不做聲”。最后忍無可忍,才發作起來,露出頂天立地噙齒帶發男子漢的本色,將潘金蓮訓斥一頓,聲明再這樣下去, “拳頭卻不認的是嫂嫂”了。武松對潘金蓮的態度從量變到發生了部分質變,顯示出不為色誘、堂堂正正的英雄品質和在某些情況下頗能隱忍節制的性格。
武松從東京回來,驚悉哥哥死訊,在發現武大死得不明不白之后,立即做了周密調查,迅速拿到武大被謀害的人證、物證。但他對官府存有幻想,希望憑藉官府的力量為兄長報仇。 “誰想這官人貪圖賄賂”,將物證退回,不予立案。武松決心憑藉非常手段來解決矛盾。他先強邀四鄰赴宴,當眾審問了潘金蓮和王婆,并讓她們在供錄上點指畫字,還讓四鄰書名畫字。然后,按部就班地擺酒祭奠,殺了潘金蓮、西門慶,帶著眾鄰人一起押著王婆去縣里首告,走前還把后事做了委托、布置,充分展示了武松既大膽潑辣又精細沉著、從容不迫的性格。他的精細正是為了盡量使自己的行為維系在當時法律和道德所允許的范圍內。而他又不甘心充當統治者俯首帖耳的奴仆,當官府不能滿足自己的要求時,便毅然按自己的意志去行動。其所作所為比起打虎來具有了更為深刻的社會意義,成為他最終走上反抗道路的光輝起點。當然,這時武松在思想意識上并沒有與統治階級完全劃清界限,他還是想盡量做一個順民,因此在殺人后仍到官府自首,情愿發配充軍。在發配孟州路上,又向張青夫婦求情,不殺兩個解差,并拒絕了張青讓他到二龍山落草的建議。
武松對現實抱有幻想,就極易被統治者的小恩小惠所拉攏、利用,在行動上產生盲目性。到孟州牢城后,面對“殺威棒”之類的苦刑,既不行賄送禮,也不低頭求饒,而是硬頂硬抗,寧折不彎。但當受了施恩的幾頓酒肉后,就一下失去了銳氣,表示“便是一刀一割的勾當,武松也替你去干”,并迫不及待地要求差遣。武松醉打蔣門神,打得痛快,是一種扶弱抗強的表現,但在性質上卻不可與斗殺西門慶等同看待。施恩是牢城管營的兒子,依仗權勢在快活林開了一爿酒店,盤剝“過路妓女之人”。武松幫他奪回酒店,實際上是幫助一個小霸打了一個大霸,他雖向眾人表示他與施恩“并無關涉”,他只是要打“天下這等不明道德的人”,但適足表明他的道德觀是有問題的。
武松思想性格中的這種弱點到了張都監那里有了進一步的表現。張都監為陷害武松,假意召他做個“親隨梯己人”,武松跪下稱謝道: “小人是個牢城營內囚徒,若蒙恩相抬舉,小人當以執鞭墜鐙,伏侍恩相。”他收受了金銀、財帛、緞匹等賄賂,裝在一個柳藤箱子里。張都監讓他一起中秋賞月,他唯唯諾諾,畏畏縮縮,連坐也是“遠遠地斜著身坐了”,像個靦腆的大姑娘,連一點剛強勁也沒有了。張都監表示要把“花枝也似個女兒”許給他,他更是感激萬分。他對張都監的陰謀毫無察覺,放松了必要的警惕,結果輕易地墮入了圈套,差點送了性命。
當武松弄清了內幕,特別是在了解了張都監一伙必欲置他于死地而后快的陰謀后,他的反抗意識、斗爭精神頓時像火山溶巖般噴發出來,從而演出了大鬧飛云浦、血濺鴛鴦樓兩出好戲,給了那班貪官贓吏。兵痞惡霸以毀滅性的打擊。他報仇雪恨后在白粉壁上大書“殺人者,打虎武松也”乃個大字 既是其敢作敢為精神的體現,也是與統治者公開決裂的戰斗宣言。這次他不再打算去出首,去對簿公堂,因此也不再千方百計地去收集人證物證,連一個活口也沒有留下;并采取了小心翼翼的偷襲手段,以便行動后抽身逃走。不過,他殺得性起,連無辜的傭人丫環也不放過,顯然犯了“擴大化”的錯誤。他因“罪犯至重,遇赦不宥”,決心投奔二龍山后,還在孔太公莊上對宋江說: “天可憐見,異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時卻來尋訪哥哥未遲?!币舱f明尚未完全斷絕對于統治階級的幻想,顯示出思想上、立場上的不成熟和不徹底。
武松自打扮成頭陀模樣,戴上鐵戒箍、披上皂直裰、奔上二龍山和梁山后,便成了兩軍陣前廝殺的工具,喪失了個性,再也沒有什么驚人之舉了。值得一提的是他在菊花會上的表現。當樂和演唱宋江的《滿江紅》詞,正唱到“望天王降詔早招安”一句,只見武松叫道: “今日也要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冷了弟兄們的心!”后來陳太尉來招安,他又“掣出雙戒刀”表示反對。武松這時對招安的看法或許有了轉變,惜乎小說未作必要的交代,而且他最終還是跟著宋江到東京接受招安去了。武松最后的結局是灰暗的:他在征討方臘的戰斗中被包道乙那口玄天混元劍砍斷左臂,成了殘廢,遂潛心皈依佛門,在杭州六和寺出家,至八十而終。不愿隨宋江赴京朝覲,接受“恩賜”,這是武松形象所放射出來的最后一點光彩。
武松是一個有血有肉、理想化而又個性化的人物。他既是一個“說開星月無光彩,道破江山水倒流”的傳奇式英雄,同時又是一個有著復雜性格、多彩行為的普通人。生活在那個時代的人物,其思想性格有很多矛盾之處,并不值得大驚小怪。但見義勇為、疾惡如仇、敢作敢為等品質占據著主導地位,寄托著人民的理想和愿望,成為武松形象長期以來備受人民喜愛推崇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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