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代,魯迅曾經披露過他在一九二四年和一九二五年兩年間創作《彷徨》十一篇小說的心情,他說:“后來《新青年》的團體散掉了,有的高升,有的退隱,有的前進。我又經驗了一回同一戰陣中的伙伴還是會這么變化”。一九二四年二月寫出的《在酒樓上》,特別是其中的主角呂緯甫,大概可以說最清楚地反映魯迅那兩年沉郁的心緒了。
呂緯甫有過踔厲激揚的年華,那是在辛亥革命時期。他和其他感時優國的青年一樣,懷抱著匡救眾生、改革社會的志向。那時候,他敢于闖進城隍廟里去拔掉神像的胡子,可以連日議論些改革中國的方法,甚至激烈爭論到與人打起來的程度。那時候,他敏捷精悍,又濃又黑的眉毛底下的雙眼常常閃著射人的光。但時代風云的變化,尤其隨著“五四”的落潮,經過多次輾轉流離,青年時代的夢想終于幻滅,于是消沉頹唐起來,幾乎是用一種“模模糊糊、敷敷衍衍”的態度走上了由戰斗者變為茍活者的路徑。僅僅十年的時間,他的行動卻變得格外迂緩, “細看他相貌,也還是亂蓬蓬的須發;蒼白的長方臉,然而衰瘦了。精神很沉靜,或者卻是頹唐……眼睛也失了精采”。
原來,這幾年來,他不過是做著些等于不做的無聊事,新近半年在太原也是敷衍地教著“子曰詩云”。此番回到S城,是認真的,然而事情卻無聊得出奇。
他的母親囑他為一個三歲死去的弟弟遷葬,因為墳邊已經浸了水。他趕到那里,雇了土工掘開墳穴。誰能料到不僅棺木已經快要爛盡,只剩下一堆木絲和小木片,而被褥、衣服、骨骼,連及頭發都消盡了。其實,這本已可以不必再遷,呂緯甫也明知道“只要平了土,賣掉棺材,就此完事了的”,但他卻不,他仍然鋪好被褥,用棉花裹了些弟弟先前身體所在的下方的泥土,包起來,裝在再也不能賣掉的新棺材里,運到他父親墳地上埋好。他如此鄭重其事而毫無實際意義的忙碌,說到底是為了騙騙他母親也騙騙他自己,如此而已。
送剪絨花,在呂緯甫看來也是一件無聊之極的事,然而他卻也認真地做了,并且還極愿意。先前的東鄰船家長富的女兒阿順十多歲就沒有了母親,她看到別人頭上戴著紅的剪絨花,很是羨慕,弄不到,哭了半夜,還挨了父親的打。因為前年呂緯甫回來接母親時,受到阿順姑娘的熱情款待,老太太記得阿順對剪絨花的喜歡,這回就托兒子帶剪絨花給阿順。剪絨花在太原搜求不到,一直奔到濟南去買,為了送花到阿順家,他還特地耽擱了一天。然而,時間不過兩年,阿順卻無福戴這兩朵剪絨花了,因為不愿服從父親指定的婚姻和對自己未來的恐怖,她抑郁地離開了這無愛的人間。此類悲劇,在呂緯甫恐怕已看得太多,如今的他是有些無動于衷的了。不過剪絨花總得有個送處,于是他順手送給了那個長得像鬼一樣的阿順的妹妹阿昭,他同樣打算回去對母親只說阿順見了這剪絨花很喜歡,好讓她在這類謊言中得些慰藉。
就是這個曾經是鷹隼一樣凌厲的呂緯甫,如今不僅折斷了翅膀,簡直變成了一只嘮嘮叨叨的燕雀。面對橫陳的黑暗勢力,他青春時期的宿愿不僅沒有實現,而如今連那些美好愿望的影蹤也全消失了。他在干完兩件無聊事之后,到“一石居”酒樓買醉,因為他太害怕自己被殘酷的現實徹底壓扁。對自己的消沉頹唐,他同其他人不一樣,他是自覺的,那種清醒的消沉,清醒的買醉,才是最沉痛的。對著“一石居”廢園,呂緯甫說:“我在少年時,看見蜂子或蠅子停在一個地方,給什么來一嚇,即刻飛回去了,但是飛了一個小圈子,便又回來停在原地點,便以為這實在很可笑,也可憐。可不料現在我自己也飛回來了,不過繞了點小圈子。”他的自嘲是悲涼的,分明夾雜著他那郁悶的靈魂的慘叫。在這里,他同時又是麻木的,他對時代的更新全然麻痹不察。他已從戰斗者變成了茍且偷生的蠅子,已飛向“隨隨便便”、 “無乎不可”的地方,甚至“現在什么也不知道,連明天怎樣也不知道,連后一分……”,他完全被黑暗吞噬了。
在災難深重的舊中國,像呂緯甫這樣對黑暗現實有所不滿的知識分子,原本是不少的。他們雖然在不同程度上曾對舊勢力作過抗爭,但并不是真正的革命者。他們還看不到改革社會的基本力量,他們用孤芳自賞、脫離民眾的方式,用個人奮斗的方式去同整個舊勢力對抗,自然不會有好結果。 “黑暗的吞噬之力,往往勝于孤軍”,他們的動搖、妥協是必然的,他們以失敗告終也是必然的。魯迅以無比激憤和深切同情的態度寫出了呂緯甫的不幸和痛苦,為的是控訴舊勢力的殘酷。他著重表現呂緯甫主觀上的弱點,其中包裹著他對過往經驗的反省,也有對當時自己彷徨迷惘的內心苦悶的宣泄。但他是如同悼念亡友一樣熱切地表達著他對主人公的不滿,他執著的未來世界的期待催逼他冷峻地向廣大彷徨苦悶的知識分子揭示了他們的真實處境。
小說是借著“我”和呂緯甫在“一石居”酒樓敘舊的框架敷衍呂緯甫經由十年滄桑所發生的變化的。對“遷葬”和“送剪絨花”兩件無聊事的精嚴選擇,在創造人物精神風貌上大有博觀約取的功力。 “我”與呂緯甫,過去是一條戰線上的朋友,如今又同是還鄉游子,但兩人除了充滿著體諒之外,在心緒上是有強烈的反差的。小說中有一段著名的寫景文字可稱縈魂奪魄——“幾株老梅竟斗雪開著滿樹的繁花,仿佛毫不以深冬為意,倒塌的亭子邊還有一株山茶樹,從暗綠的密葉里顯出十幾朵紅花來,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憤怒而且傲慢,如蔑視游人的甘心于遠行”。這類實寫的風景,那種激昂的音調,暗襯著呂緯甫消沉低徊的心境。同時,在這里,作家通過“我”的審美感受和心理感受反襯著他對主人公隨波逐流的處世態度的痛惜,張揚著雖彷徨仍不斷進擊的高昂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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