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靴》全文|賞析|讀后感
馬賽爾·埃梅(1902—1967),法國著名作家。一生共發表了三十余部小說,還創作不少童話作品,其中童話集《逮貓游戲》和《七里靴》在法國少年兒童中廣為流傳,并被譯成多種文字在世界各國出版。
《七里靴》取材于貝洛童話中的《大拇哥》,但作者經過改造,完全賦予它新的含義。《大拇哥》通過一個身材畸小的窮孩子如何從吃人巨妖那兒奪得“七里靴”并最后戰勝它的故事,揭示出正義必定戰勝邪惡、弱者可以戰勝強者的深刻道理; 而埃梅的《七里靴》通過一位幫傭的母親如何不惜血汗為窮兒子買到七里靴的故事,真實地反映了當時法國下層勞動人民困苦不堪的悲慘生活,寫實性很強,具有濃郁的時代氣息。作品的情節并不離奇,但樸實、生動。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采用了互相對比、互相映襯的手法,使彼此的個性特征顯得更為鮮明,像窮孩子安東尼的聰明、好強與富孩子弗里烏拉的傲慢、驕橫,安東尼媽媽的善良、慈愛和弗里烏拉媽媽的庸俗、趾高氣揚等性格特點,就是在相互對照、相互映襯中突現出來的,給讀者留下了深刻印象。故事的結尾寫得別有意味。安東尼穿上媽媽買來的七里靴后,幾步跨到大草原上,采了一束黎明的曙光放在媽媽的小床上,從而給整篇作品蒙上了一層無比美妙的理想光環,詩意蔥蘢,余味無窮。
這里選收的是作品的后半部。
·樓飛甫·
七里靴
(七里靴是貝洛童話中的寶物,穿上它可以一步跨七里。安東尼和他的伙伴們一起在一家舊貨鋪見到了一雙標價三千法郎的七里靴,個個都渴望得到這個寶貝。可是,就在這天,他們因玩軍事游戲不慎都掉進下水道跌傷了,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因為誰也動彈不得,只能憑嘴巴吵,吵到最兇的時候,就伸出拳頭來相互威脅,反正誰也揍不著誰。
但一談起七里靴,大家都講和了。舊貨商會不會找到買主呢,真叫人擔心。正因為這樣,大家每天都急不可待等著巴朗坎來。等來了,又怕他會帶來壞消息。巴朗坎也深知這一點,所以每回一進門,就報告平安無事。七里靴還在櫥窗里放著,而且越發漂亮,越發光彩奪目,白毛皮的翻口也越發絲光閃閃。每天下午,太陽落山后和華燈初放前,最容易令人口服心服地相信靴子的功能確實完好無損。躺在床上想像著一步跨七里的奇妙情景,真是再輕松舒暢不過的了。每個人都想象著假如自己穿上七里靴的話,最愿意去干什么。弗里烏拉說他最樂意去賽跑,一舉刷新全部世界紀錄。羅吉埃想事情總是實實在在的,比如要讓他去買點什么——二兩黃油、一公升牛奶,他就會到諾曼底的某一個村子里去買,那兒東西特別便宜,剩下的錢自己裝腰包。大家還一致同意每星期四下午到非洲或印度去,與野人打仗,狩獵猛獸。安東尼和大家一樣,這種探險對他很有吸引力。不過他有別的夢想,更甜密的夢想,只能他一個人知道。從今以后媽媽不用為吃飯問題發愁了。家里要是缺錢花,只消穿上七里靴,不出十分鐘,他就可以跑遍全法國。在里昂,到貨架上取塊肉,在馬賽拿塊面包,在波爾多搞點蔬菜,到南特裝一公升牛奶,再到瑟堡去弄二兩咖啡。他甚至想到應該給媽媽拿件像樣的大衣來,好讓她暖和暖和。看來還要弄雙皮鞋,因為媽媽僅有的一雙已經穿舊了。假如一百六十法郎的房租到期還沒付清,也得想想辦法。這當然很容易,可以到里爾卡爾卡松去,挑一家大商店,顧客都是帶了錢來買東西的。趁收款員阿姨在柜臺上收錢的時候從她手里奪過錢來,在她還沒來得及叫喊前,人已回到巴黎的蒙馬特。當然,用這種手段去拿別人的東西是不光彩的,躺在床上這么想都覺得臉紅。不過挨餓又很難受,再說付不出頂樓房租的時候,要厚著臉皮告訴房東,還要向房東求情,干這件事也是丟臉的,真不比偷東西強多少。
若爾梅娜給兒子買了不少桔子、糖果和畫報,一點也不比別的父母買得少。盡管如此,安東尼住院后,還是越來越覺得自己家太寒傖了。從來訪的家長們的嘴里,他聽出來別人家里過的日子可以闊到他不能相信的程度,也聽出來別人家都是興旺的,有兄弟、姊妹、貓、狗、金絲鳥等等; 交際也特別廣,樓里的鄰居也自不用說,全區、全巴黎市、市郊、省里甚至國外都有他們的熟人。一會兒是埃米爾叔叔,瓦朗丁納嬸嬸,阿爾讓得伊表兄; 一會兒又是從克萊蒙費朗或比利時來了信。就拿于舍曼來說吧,在學校根本看不出來他有個表哥是飛行員,還有個叔叔在土倫兵工廠工作,甚至還有親戚從遠道來探視的,住在意大利邊境的,住在厄比納爾的都來過。有一天,一家五口從克利希來看諾丹,而諾丹已經出院回家了。
來看望安東尼的只有媽媽一個人,媽媽嘴里從來不提起別的什么人,他們家沒有叔叔,沒有表兄,沒有朋友,孤苦無依,煢煢孑立。家長們相處的尷尬,加上大家的議論,這一切使母子倆十分窘迫,再不像第一天那樣無拘無束了。若爾梅娜講了講她幫傭的事,不過寥寥數語,她生怕給弗里烏拉的媽媽聽見,因為老板的兒子和女傭人的兒子并排躺在一起,弄不好人家會不高興的。安東尼擔心媽媽吃不好,叫媽媽不要花那么多錢買糖果和畫報,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生怕給別人聽見。
他們常常沉默良久,相互凝視著,心不在焉地聽別人高聲談笑。
一天下午,來探視的人都走了后,平時愛說愛笑的弗里烏拉卻一言不發,目光呆滯地陷入沉思之中。安東尼問他為什么沉默不語,他只答了句:
“好事兒,老弟。”
看得出來他十分高興。不過,幸福里卻摻雜著內疚,使他說不出口來。終于,他忍不住開了口:
“我什么都告訴媽媽了。她這就去給我買。我一回家就能穿上七里靴啦。”
安東尼心里一沉。七里靴是他們共有的寶物,每個人都能從中汲取無窮的歡樂,卻不會損害別人。而現在,七里靴已經不屬于大家了。
“我以后借給你用,” 弗里烏拉說。
安東尼搖搖頭。他十分不滿,小伙伴之間的秘密是不該告訴他媽媽的。
弗里烏拉太太從醫院里出來,坐上了出租汽車,駛向愛麗舍美術街。沒費多大勁,她就找到兒子所描述的玻璃櫥窗。靴子安然地放在原處。她站了幾分鐘,把各式舊貨和手寫的貨品說明都端詳了一番。她的歷史知識貧乏得可憐,連德奧和約的自來水筆都絲毫沒有引起她的注意。她對舊貨生意不感興趣,不過這家鋪子的櫥窗給她的印象還不壞。那塊標著 “本店概不賒欠” 的牌子尤其給她以好感。
弗里烏拉太太認為這類聲明并不高明,不過這個舊貨商做生意是有板有眼的。她推開門,只見電燈下坐著一個癟老頭兒,老頭兒的對面是一只大鳥的標本。好像他正在和大鳥下棋,連有人進了鋪子都不加理會。老頭兒只顧在棋盤上擺弄棋子,一會兒下他自己的,一會兒下對手的。還不斷聽到他挖苦對方,自己卻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看來大概他剛為自己走了一步好棋。弗里烏拉太太先是很驚訝,隨后想招呼一下老頭兒,讓他知道有人來了。突然老頭兒從座位上跳起身,兩眼冒火,手指戳著大鳥的腦袋,尖叫道:
“您耍賴! 不許撒謊,您剛才明明在耍賴。您的皇后處境危險,眼看要丟了,您就偷偷地動了馬來保她。噢,您到底還是承認了,我很高興。不過,親愛的先生,我要沒收您的馬,這都是剛才說好的。”
他真的從棋盤上拿走了一個棋子裝進口袋里。然后他看著大鳥,開心地笑著,忽然又狂笑起來,笑得前仰后合,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上身壓住了棋盤,兩手交叉地抱著胸,雙肩抖動著,笑得出不來聲,喉嚨口吱吱吱吱地像有只耗子在叫。弗里烏拉太太不覺有些害怕,她甚至想抽身往回轉了。好不容易老頭兒止住了笑,一邊擦眼淚,一邊對他奇怪的棋友說:
“請原諒,要是您這副模樣也實在太滑稽了。別再瞪著我行不行? 不然我還要大笑一場。您自己大概不知道,說真的,您的樣子可笑極了。好吧,剛才的事不算數,還您的馬。”
他把棋子從口袋里掏出來放回原處,接著又全神貫注地研究起棋局來。
弗里鳥拉太太不知道自己該走還是該留。想想要是走了,來這里出租汽車費就白花了,于是她決定留下。她一聲高過一聲地假裝咳嗽,咳到第三聲時,老頭兒才轉過身來,用一種好奇的、帶幾分責怪的目光瞥了她一眼,問道:
“您一定會下棋羅?”
這一下可把弗里烏拉太太問糊涂了,她支唔地說:
“噢,不,我不會。以前我下過跳棋,我爺爺象棋下得好。”
“那么,您不會下棋。”
老頭兒詫異而困惑地打量了她幾秒鐘,猜謎似地揣摩著這女人的來意。他猜不出謎底,于是沒了興趣,把手一揮,又轉身去下他的棋,他對大鳥說:
“該您走了,先生。”
怪老頭兒的冷淡無禮使弗里烏拉太太十分狼狽,她站在那里直發愣。
“哈哈! 局面十分微妙,我倒要看看您怎么擺脫困境。”老頭兒搓著手說。
“打攪您了,我是顧客。” 弗里烏拉太太鼓起勇氣說。
這下舊貨商吃了一驚:
“顧客?!”
他想了想,轉身低聲對大鳥說:
“一個顧客!”
老頭兒惶惑地看著棋盤,過了一會,他的臉色變得溫和起來:
“真沒想到您會這么走。越來越有意思了。您這招真高!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不錯,不錯。形勢急轉直下,該我倒霉了。”
看著老頭兒聚精會神地只顧下棋,弗里烏拉太太動了氣,她抬高嗓門:
“您下棋下個沒完,難道還要我等整整一個下午?我還有別的事。”
“那,太太,您想買什么?”
“我來問問櫥窗里的那雙靴子賣多少錢。”
“三千法郎,” 舊貨商說著,連頭都沒有抬。
“三千法郎! 您瘋啦?”
“沒錯,太太。”
“瞧瞧,一雙靴子要三千法郎,這能行嗎?簡直是開玩笑。”
這下可惹惱了老頭兒,他站起身來,走到弗里烏拉太太跟前說:
“太太,您究竟想不想花三千法郎買這雙靴子?”
“啊! 不! 我不干!” 弗里烏拉太太扯著嗓門叫道。
“那就沒什么可說的了,還是讓我下棋罷。”
聽說弗里烏拉太太要獨占靴子,小伙伴都十分不滿。弗里烏拉覺得要想個法子穩住大家,于是他解釋說,自己不是有意告訴媽媽的,其實媽媽沒有答應什么,只是沒有說不買。
聽了他的解釋,大家還是不放心,因為誰也忘不了弗里烏拉在無意中流露出來的興高采烈勁兒。整整一天,弗里烏拉被孤立起來了。沒有人肯搭理他。孩子們都愿意事情仍然有指望,這種愿望最后在他們心中占了上風,要說擔心,總還是有點,不過靴子哪能就落到別人手里去了呢。從這以后,關于靴子的事大家談得越來越少,過不多久,就索性不談,至少是不掛在嘴上了。
既然弗里烏拉開了頭,現在每人都照他的樣,各打各的主意。一天下午,于舍曼的媽媽走了以后,他也是喜形于色,整個晚上一言不發,沉浸在無比的幸福之中。第二天,羅吉埃和諾丹也是這個樣子。
第一個出院的是弗里烏拉。當別的孩子要他答應一定來看望大家時,他回答說:
“瞧著吧,我再來的時候是個啥勁頭!”
弗里烏拉和爸爸一起出了醫院,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沒問靴子的事,既然媽媽爸爸想讓他出乎意料地驚喜一番,那就讓他們這么做好了。到了家,還是沒人提靴子的事,他也不著急。整個早上,爸爸媽媽都在店里忙,他們一定想好了,要到吃飯的時候才給他呢。在等待的時候,他便跑到店堂后面的院子里去玩。他想搭一架戰斗機,堆在后院的箱子、木桶、瓶子、罐頭,都成了戰斗機的各種部件。他搬來一只空木箱,里面安裝上各種儀表器材——鮭魚罐頭、豌豆罐頭,還有一瓶白蘭地酒,假裝是機關槍。現在他在一千二百米的上空飛行。突然,在萬里無云的碧空,發現了一架敵機,他保持著高度的鎮靜,來了個急劇爬升,升高到二千五百米,敵機仍毫無察覺,還在繼續飛行。弗里烏拉猛沖過去,同時扳動了機槍。正當他伏在箱子邊上掃射的時候,手一松,白蘭地酒瓶掉在石板地上摔了個粉碎。弗里烏拉一點也不沮喪,他咬了咬牙,罵罵咧咧地說:
“媽的! 一發子彈正好打中了我的機槍。”
弗里烏拉太太這時正在后店堂,聽到響聲趕緊跑了過來,只見碎玻璃、白蘭地酒灑了一地。
“太過分了,一到家就闖禍,你老老實實在那兒呆著還不行? 一瓶上等的白蘭地就這么完了,剛漲了百分之十哪。今天下午我本想去買靴子的,這下算了,別提它了。再說花那么多錢去買雙靴子也真劃不來,你不是有雙膠鞋嗎,還挺新的嘛。”
兩天后,羅吉埃也出了院。到了家,一提起靴子的事,家里人都好像沒聽說過似的。倒是媽媽想起來了,“唔,買靴子,有這事,”媽媽支支唔唔地說。看看媽媽有點不耐煩,爸爸便接了口: “靴子嘛,是很漂亮。等你在學校里學好了,我們再提這事。總不見得摔壞了一條腿就要什么給什么。你躺在床上的時候,媽媽是答應過一些事,這也沒錯。現在你傷治好了,身體也壯實了,最要緊的還是把損失的時間補回來。到了年底,要是你很用功,成績好,你一定會心滿足意的,這就是一種獎賞。靴子的事到時候也可以考慮。所以不用著忙,對不對? 先還是好好用功吧。”
第三天諾丹也回了家。他的遭遇和羅吉埃一樣,不過更加直截了當。出院前一天還說得好好的,等一到家,再問買靴子的事,媽媽完全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她說: “問你爸爸去。”而爸爸呢,和媽媽一樣滿不在乎,只嘟囔了一句:“喔!靴子!”
床挨床的安東尼和于舍曼比諾丹又多住了一個星期醫院。換了一批新病員之后,他倆的關系更密切了,誰知這種親密卻常常給安東尼帶來折磨。
在這一周里,安東尼越發為自己家境的貧寒而感到苦惱。他的生活太簡單,沒什么家庭私事可講,所以只好聽于舍曼講,聽完了,最多只能評論一番。充當一個可憐的心腹密友的角色是最令人沮喪的。誰都知道,在古典悲劇里,真正可悲的還是那些心腹人。這些人雖說都是好人,但他們的生活總是平庸乏味的,他們只能俯首帖耳聽一個討厭的家伙吹噓各種不平凡的經歷。于舍曼自以為夠朋友,把家里人的趣聞軼事統統講給安東尼聽,還講得津津樂道,根本不管他的心腹密友會不會煩惱。于舍曼最樂意談論的人是他的叔叔和姑姑,在他們身上,他寄托著希望。因為弗里烏拉、羅吉埃和諾丹的經驗證明,不能對爸爸媽媽的諾言指望太大,而相信叔叔、姑姑更靠得住。聽于舍曼的口氣,好像他的親戚都在爭著給他買七里靴,就怕爭不到手。安東尼耳里灌滿了這些叔叔姑姑的名字,叔叔是儒勒、馬爾賽爾、安德烈、呂西安,姑姑有安娜、羅伯特、萊翁汀納。到了晚上,大家都睡了,安東尼陷入沉思,他想得很多,以前還沒有這樣想過。他覺得奇怪,為什么在這個世界上偏偏是他沒有叔叔、姑姑和表哥。除了孤兒之外——這種孩子倒也不少,他想不出還有誰的家比他的家更凄涼。多么使人傷心,又多么令人懊喪啊。有一天,他終于對寒傖的處境和心腹人的地位忍無可忍了。當于舍曼說起他有個于斯汀納姑姑的時候,安東尼打斷了他,用滿不在乎的口氣說:
“你的于斯汀納姑姑,還有你的全家,我都不感興趣。你知道嗎,就這幾天,我的叔叔要從美國回來了。我想這事都想不過來呢。”
于舍曼瞪大了眼睛驚叫起來:
“從美國回來?”
“是的,沒錯,我的維克多叔叔。”
安東尼有點臉紅。他不會撒謊。他的生活一向簡簡單單,從來沒想到過要說句謊話。不過這下開了頭,于舍曼又問得緊,他不得不把謊話往下編,編出一個維克多叔叔來,但心里卻有點別別扭扭的。這不是游戲,而是對生活的報復,為了比高低,安東尼的生活似乎一下子變得豐富多采起來,好像本來就該是這樣的。維克多叔叔是個神奇的人物,他漂亮、勇敢、豪爽、健壯。他得過學校文憑,一星期殺一個人,口琴尤其吹得好。不用說,他是個大忙人。不過,如果需要他出馬,他準能買到安東尼侄兒渴求的七里靴,人多勢眾的家族也都不是他的對手。當然,價錢的貴賤他更不在乎了。一向因充當別人的心腹而倍受折磨的安東尼,現在輕松了。看到安東尼歡欣鼓舞、信心十足的樣子,于舍曼感到憂心忡忡,對能否得到靴子再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了。
第二天清早,安東尼感到心里有愧,后悔前一天晚上不該沉不住氣。維克多叔叔使他忐忑不安,心情沉重。擔驚受怕,他覺得自己太冒失了。安東尼想忘掉他,擺脫他,但叔叔那高大和非凡的形象老糾纏著他。漸漸地,他習以為常了。到后來,他和這位想象出來的新朋友相處得越來越自然,竟把他老掛在嘴上了。提起維克多叔叔,他已經做到處之泰然,只有媽媽來院探視時是例外。他恨不得把維克多叔叔介紹給媽媽,讓媽媽也認下這門高親,多一個親人。不過他不知道該怎么張口,他不能要求媽媽跟他一起撒謊。他想到了小孩玩假人家的游戲,“假裝有個叔叔,這叔叔在美國,名字叫維克多。”但是媽媽連做游戲都不會,想必他的童年比安東尼還要苦。媽媽也覺察到兒子有隱秘,這樣一來,母子倆都因不能互通心思而感到苦惱。
看到出院的日子越來越近,安東尼憂慮萬分。朋友們會說:“瞧,他叔叔從美國回來了,怎么靴子還在櫥窗里?” 如果回答說維克多叔叔推遲動身日期,那將是很糟糕的。一個英雄,如果在需要他的時候不能出場,那么這個英雄就是假編的,或者臆造的。伙伴們就會說: “活見鬼!” 還會說: “你叔叔跑哪兒去啦?”還會說: “你叔叔,大概電影里有過他吧?”
安東尼和于舍曼同一天出院。這天早晨正趕上下雨,外面很冷,還不如在溫暖的病房里呆著呢。他們不是一起走的。安東尼要等媽媽回來,媽媽這時還在勒福爾肉店里干活。安東尼希望媽媽別來算了。因為一想起維克多叔叔這個人物,他就心中不安。媽媽來得晚了些,勒福爾先生堅持要用車送她五百米。為了不得罪他,媽媽只好在肉店里等了將近一個小時。
安東尼走出醫院,由于腿腳不很利索,頭幾步有點搖搖晃晃。盡管又是刮風,又是下雨,安東尼堅持不讓媽媽花錢叫出租汽車,母子倆決心步行回家。他們雖走得很慢,然而上蒙馬特高地還是十分艱難。天色陰沉沉,孩子又累又乏,他連回答媽媽問話的力氣都沒有了。想到還要爬七層樓,他不由得在風帽的遮掩下抽泣起來。可是比爬七層樓還要磨人的是在門房里的盤問。女看門人問長問短,表現出憐憫而矜持的神情,這是窮人對更窮的人常有的態度,她認為和安東尼說話,應該把嗓門提得高高的,像她平日對低劣的或者是一錢不值的賤民說話一樣。安東尼必須向她出示腿部致傷處,還要說明情況。媽媽恨不得馬上結束這番折磨,但又怕得罪一位如此有影響的人物。臨走安東尼還要向女看門人道謝,因為她乘興給了孩子十個蘇①。
進了頂樓,安東尼不覺一愣,因為糊墻紙都換成新的了。媽媽盯著他,想知道他對這意外發現的反應。他勉強笑了笑,借以掩飾心中的不快。舊糊墻紙用了好多年,臟稀稀,黑乎乎,斑斑駁駁的破爛不堪,連圖案都看不清了。盡管如此,他覺得自己還是更喜歡原來的。以前,每每日落西山,他能憑借墻上朦朧的圖案,想象出各種秀麗多姿的景色和栩栩如生的人物走獸來。新紙的底色綠里泛白,顯得有點發舊,上面點著深綠色的小豆點。紙張本來就薄,糊紙的人又是個外行,所以看上去像是有病似的。媽媽點上了燈。由于陰雨天的緣故,爐子直冒煙,媽媽只好把窗子打開,但是風雨卻乘機猛撲進來,于是她又想了個法子將就著把風雨擋一擋。安東尼坐在床上,用小孩病愈后常有的洞察力看著這一切。媽媽擺好了飯菜,一面盛湯,一面問他:
“你喜歡嗎?”她微笑著,看看病態的墻。
“喜歡,很好看。”
“你看,我先是拿不定主意。還有一種玫瑰紅夾白顏色的,恐怕不經臟。我真想把樣品帶給你看,讓你挑一挑,不過這么一來就不能叫你意外高興高興了。說實在的,你真喜歡?”
“是的,我喜歡。” 安東尼重復說。
他默默無聲地哭了,眼淚像流不完似的成串成串地掛了下來。
“你不舒服? 你心里不好受? 你想同學了?”
他搖搖頭。媽媽想起家里沒錢的時候,安東尼也急得哭過,所以就告訴他,現在的家境還是過得去的。房租已經付清,三個月之內,不用為房租發愁了。上星期她又找到了一家,每天大清早,去那家幫傭一個半小時,人家對她還滿意。
“還有,我沒有來得及跟你說,這才是昨天的事。拉里松小姐的狗死了,可憐的弗里克,挺好的一條狗。它死了,我們倒能沾著點好處。從現在起,我可以把拉里松小姐吃剩的東西帶回來,她也愿意給。”
盡管有這些令人愉快的事,可安東尼還是說不出什么高興話,仍然心事重重。他的憂傷引起了媽媽的不安,下午能不能讓安東尼一個人留在家里,她都猶豫了。到了一點半,看看安東尼略為平靜了些,媽媽才下決心到拉里松小姐家去干那兩個小時的活,再說今天怎么干,老小姐還有話要吩咐。
安東尼的表現攪得媽媽心神不寧,為了揭開這個秘密,她想在放學的時候找個同學問問。她和小巴朗坎比較熟,因為常在安東尼的床頭或醫院門口遇見他。小巴朗坎講的比她想知道的要多。他一口氣把安東尼發愁的原因全說了出來: 什么靴子的故事,什么美國來的維克多叔叔。這下媽媽全明白了。
媽媽轉了好幾條街,最后才找到愛麗舍美術街上的舊貨店。櫥窗里亮著燈,但門卻推不開。她再次擰門把的時候,舊貨商掀起小毯子的一角(就是那條擋住視線的毯子),打手勢讓她走。媽媽沒懂他的意思,也向他指了指櫥窗里的靴子。于是,老頭兒過來開了一道門縫,對她說:
“您還不明白? 商店關門了。”
“關門了? 還不到六點啊!”媽媽覺得很奇怪。
“早上就沒開門。今天是我的生日,您瞧。”
說完這話,他整個身子從門縫里鉆了出來。媽媽見他穿一身禮服,還系了白領帶。媽媽向他說明來意,講起了在家等待她的安東尼,但是老頭兒不愿聽。
“太太,很抱歉,再向您重復一遍,今天是我的生日。再說這兒還有一位來看我的朋友。” 老頭兒往后瞧了一眼,然后壓低了聲音補充說:“他有點擔心,正尋思我在跟誰說話。進來,裝著來祝賀生日的樣子。我的朋友恐怕要發火,因為他非常妒忌,我這兒有點什么事,他那兒就不放心。不過我要是急了也照樣教訓他。”
媽媽趕緊跟老頭兒進了屋。店里只有那只大鳥,巴朗坎講起過它。今天大鳥的脖頸中間系一條白領帶,眼睛前架著一片單鏡,鏡片上系一根黑緞帶,帶子一頭綁在翅膀上。這副古里古怪的裝扮使它格外引人注目。舊貨商對媽媽擠了擠眼,扯大嗓門說: “有勞親王夫人不忘故交大駕光臨,如此惠贈,實不敢當。”
他偷眼瞥了瞥大鳥,看它對這番話有什么反應,臉上浮起狡猾的笑意。媽媽慌了神,不知道該怎么答禮。其實舊貨商就是愛說話,甚至自己對自己找話說,媽媽明白之后松了口氣。過了一會兒,舊貨商向大鳥轉過身去,用勝利者的口吻告訴它:
“親王夫人已向我證實,安克爾元帥是問題的總根子。”
他把親王夫人撇在一邊,討論起歷史問題來了。看來他沒能占上風,因為到后來他無言對答,只是用怨恨的目光瞅著大鳥。媽媽已經等了許久,這時她趕緊乘機提醒老頭兒自己是來買靴子的。
“真怪,這一陣老有人來買靴子,”老頭兒說。
“多少錢?”
“三千法郎。”
老頭兒答話的時候有點心不在焉,好像并沒有注意到顧客吃驚的神色。冷不防,他驀地跳了起來,怒氣沖沖地對大鳥嚷道:
“您當然不同意羅! 您認為靴子不值三千法郎,那么,您說吧! 今天是您戴眼鏡的日子,您說了算!”
停頓了一會兒,他轉過身來笑著對媽媽說:
“您聽見他說的吧。看來我這雙靴子只值二十五法郎。好吧,就這么辦,付二十五法郎,靴子歸您了。在這兒我什么都不是,這位先生倒像主人。拿去吧,太太。”
他從櫥窗里把靴子取出來,用報紙包好,然后遞給媽媽。同時,又對大鳥說:
“壞蛋,叫我損失了兩千九百七十五法郎。”
媽媽剛打開錢包,聽了這話,覺得有點發窘,她說:
“別讓您太吃虧了。”
老頭兒喃喃地說:
“別理他,讓我來對付。這個愛妒忌的壞家伙,我要找把劍來把他殺了。”
老頭兒伸手來接二十五法郎的時候,媽媽發現他氣得連手也在哆嗦。他抓住錢幣,轉過身,朝鳥標本劈頭猛摔過去,單鏡片被打碎了,一小塊玻璃殘片掛在黑緞帶上來回擺動著。他連氣都不喘一口,馬上從櫥窗里找了一把舊劍,持劍在手,準備火并。媽媽沒等事情終了,帶了靴子就跑。到了外面,她想去找找警察或是鄰居,因為大鳥眼看要出危險。細一想,又覺得沒有必要,弄不好,還會惹出麻煩來。
一見靴子,安東尼高興得滿臉緋紅,慘淡的新糊墻紙也像春天的蘋果一樣煥發出鮮綠的異彩。晚上,媽媽睡著了,他悄悄起床,穿好衣服,套上七里靴。天很黑,他踮起腳尖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推開窗,爬上了窗檐。第一步,他跨到了巴黎近郊,第二步,他來到了塞納·馬恩省。僅十分鐘,他已置身于世界的另一端。他在一片大草原上停住腳步,采集了一束黎明的曙光,用一根蜘蛛游絲結扎起來。
安東尼毫不費力地回到了頂樓,躡手躡腳地進了屋。他把五彩繽紛的光束放在媽媽的小床上,霞光照亮了媽媽熟睡的臉龐,他覺得媽媽已經不那么疲倦了。
(吳玲玲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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