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謝枋得
【原文】:
夷、齊雖不仕周(1),食西山之薇,亦當知武王之恩;四皓雖不仕漢(2),茹商山之芝,亦當知高帝之恩;況羹藜含糲于大元之土地乎(3)?
大元之赦某屢矣!某受大元之恩亦厚矣!若效魯仲連蹈東海而死則不可(4)。今既為大元之游民矣,莊子曰:“呼我為馬者,應之以為馬;呼我為牛者,應之以為牛。”世之人有呼我為宋之逋播臣者(5),亦可;呼我為大元游惰民者,亦可;呼我為宋頑民者,亦可;呼我為大元之逸民者,亦可。為輪為彈,與化往來;蟲臂鼠肝,隨天付予(6)。若貪戀官爵,昧于一行(7),縱大元仁恕,天涵地容,衷憐孤臣,不忍加戮,某有何面目見大元乎?
某與太平草木,同沾圣朝之雨露,生稱善士,死表于道曰(8):“宋處士謝某之墓(9)。”雖死之日,猶生之年,感恩感德,天實臨之(10)!司馬子長有言(11):“人莫不有一死,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先民廣其說曰(12):“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公亦可以察某之心矣(13)。
【作者簡介】:
謝枋得(1226——1289),字君直,號疊山,南宋信州弋陽(今江西弋陽)人。寶祐四年進士。曾任江東提刑、江西招諭使并知信州抗元,信州失陷后改名換姓,流亡福建一帶,以賣卜為生。元朝多次招他做官,都被他拒絕,后被迫北行,絕食而死。
謝枋得是南宋末年著名的愛國詩人。他的詩悲涼沉痛,風格道勁質樸。后人輯有《疊山集》。
【鑒賞】:
元代統治者在統一中國的過程中,對漢族官員采取了籠絡收買的政策,曾多次召謝枋得出仕,但都遭到了他的拒絕。這篇文章就是他給當時已經降元的留夢炎勸降書的復信。
謝枋得在這篇文章中以慷慨激烈的筆調表達了絕不仕元的決心,但是他并不是以斷然的拒絕或義正辭嚴的直斥來表達內心情感的,而是采用了反語,在看似恭順的語句中充溢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的愛國精神和不為強權所逼的骨氣。
文中多次提出大元“恩德”,內中的譏刺意味卻異常濃烈。他以周漢來映照元代的殘酷統治,暗示出即使象周漢一樣圣明寬容的統治還有伯夷叔齊和商山四皓這樣的遺臣隱士,更何況自己“羹藜含糲于大元之土地乎?”嘲罵之意盡在其中。
作者又以委婉之筆表達了對宋朝的忠貞,同樣是運用了反諷之法。他首先以魯仲連寧肯蹈海就死也不忍為秦之順民為例說明自己所以未能殉節于宋朝,是因“受大元之恩亦厚矣”,而這個理由無疑是非常荒謬的,這樣作者對元統治者的憤激之情就在這可笑的理由中表露無遺。同時作者以一種大義凜然,置生死于度外的態度表明自己絕不與元合作的決心,至于這樣做的后果則是任它“隨天付予”而毫不縈懷。作者稱仕元為“貪戀官爵,昧于一行”,其中隱含著對投降變節者的憤恨和鄙視,而“縱大元仁恕,天涵地容,哀憐孤臣,不忍加戮,某有何面目見大元乎?”幾句更是在看似恭順的言語中投射出憤怒的利劍,其言語之犀利尖銳足以使侵略者變色而使守節者稱快。
文章的最后作者表示了生死為宋之臣民的意愿和誓死保衛名節的決心。而在事實上,他也確實用行動實踐了他舍生取義的誓言,終于絕食而死。
在文學史上有很多以諷刺手法寫就的成功之作,如孔稚珪的《北山移文》,但大多都是以譏諷鄙視為主導感情。而謝枋得面對的是滅亡自己國家的異邦入侵者,這樣在文章中更多的則是一股激憤之情,這種情緒以譏笑怒罵的筆法表現出來就更顯得激烈慷慨,使得文章充滿了凜然的正氣和激動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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