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曹增渝
鄭振鐸
幾個穿著白羅衫的人,倚在朱紅的欄桿上看荷花;
一個說:荷花的清香,令人聞之神爽。
別一個說:翠綠的荷蓋與粉紅色的荷花是非常地可愛的。
他們都帶著貪婪與羨慕之心向荷花看著。
荷花因恐怖發(fā)抖了。
荊棘立在池旁自幸。
一對愛人細聲地親密地談著。
他們走到池邊的草亭上坐下。
亭旁走過一個少女,她貪婪地看了幾眼,過往的少年也常常引起她的注意。
但是他們還繼續(xù)地細聲而親密地談著。
他偶然見了紅玫瑰立在墻角,走下亭來,采了一朵,慎重地把它佩在她的衣襟上,說道:
“我愛你,永遠地愛你。”
荊棘鄙夷地笑了。
我們對周圍世界的認識不可能不受制于特定的立場和視角。人們由于通常習(xí)慣于從同一個角度去看事物,因而總是只看到事物的某一側(cè)面,至于事物的另外一面,則很容易成為被遺忘被忽略的盲點和死角。
既然如此,那么換一個角度來看一看如何呢?
這篇散文詩提供給我們的,也許首先是這種方法論的啟示。
在人們自己看來,愛是一種十分純潔高尚的感情。然而,從花的立場來看人們對它的愛,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荷花從人們對它的贊詞和愛意中看到了“貪婪”的心,看到了占有的欲望,因而預(yù)感到生命的危險,“恐怖”得發(fā)抖。而荊棘則因自己未得到這種“愛”而感到“自幸”。
從這個角度去看人與人之間的相愛,有沒有相似的意味呢?當(dāng)草亭上的那位“他”采下一朵紅玫瑰,把它佩在“她”的衣襟上,說道“我愛你,永遠地愛你”的時候,從荊棘鄙夷的笑容里,我們難道不也悟到了一點什么嗎?
在“愛”的名義下,常常掩蓋著占有和掠奪,掩蓋著對美好生命的扼殺。對花是這樣,對人也同樣是如此。在舊時代里,多少美麗動聽的言詞后面,都隱藏著這類齷齪的用心!
鄭振鐸的這篇散文詩,借用荊棘的視角,以貌似荒謬的方式,把生活中習(xí)焉不察的現(xiàn)象反轉(zhuǎn)過來,從而在逆向和探究中顯示了現(xiàn)代知識者敏于反思的精神風(fēng)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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