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張俊山
梁宗岱
稚弱的心靈第一次的恐怖,
是在十二年前的一個秋夜。
牛兒回欄了,渡船也停擺了。月從云幕里瀉出寒光。在凄涼的月色中,我偕著我的父親在一個河岸的迷惘的荒野上行著。
四顧景色蒼茫,悄然寂然。沒有密密的村莊,也沒有疏疏的院落,只頹廢的古剎里射出一點孤燈,伴著森森的樹影,與寒月相輝耀。
木魚聲無聊地從古剎里斷斷續(xù)續(xù)地透出來,落葉只是蕭蕭著。
緊握著慈父的手兒。心中不住地忐忑,輕煙般的恐怖已滲進稚弱的心靈了。
父親呵!稚弱的心是離不開你的慰安的。
一九二二年十月三十日
讀梁宗岱的《秋痕》,會自然地聯(lián)想到朱自清的《背影》。二者同為回憶往事,也都是表現(xiàn)父子親情,同樣令人怦然心動。然而,二者的體裁卻不相同,后者為散文,前者為散文詩。因為是散文詩,《秋痕》即不必象《背影》那樣編織情節(jié),鋪陳敘事,而只緊扣特定情景,集中筆墨予以描述。
交代回憶的最初兩行,一點明當時的心境,一點明當時的環(huán)境,雖未進入特定情景的描述,卻已經(jīng)開篇入題,既說明了“秋”,又說明了“痕”。
緊接的一段,連用“牛兒回欄”、“渡船停擺”、“月從云幕里瀉出寒光”三個意象印證了第二行的“秋夜”,是敘述也是描寫,落腳在于下句的中心事件:“我偕著我的父親在一個河岸的迷惘的荒野上行著”。于是行動的場景鋪開,自然引出下文。
下面的兩段文字,一寫視覺所見,一寫聽覺所聞。無論視覺聽覺,感到的都是“秋夜”的森然可怖。這濃重的氛圍,對“稚弱的心靈”無疑是一種極大的壓迫,他實在承受不住了,這就有了下面一段關于行為、心態(tài)的描寫:
緊握著慈父的手兒。心中不住地忐忑,輕煙般的恐怖已滲進稚弱的心靈了。
那個“緊握”的動作是何等典型,又是多么人心入骨!孩童當需要保護時對于“慈父”的依戀和仰賴之情,驀然托出,任誰都會感到一種溫暖。父愛啊,人類最神圣的情感之一種!
文末的呼喚是自然流出的,因為前述幾層已蓄足勢頭。在這里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因而雖然語調(diào)平樸,卻有千鈞之力,讓人感到心靈的震撼。
表現(xiàn)父子親情如此凝煉集中,這是詩的質(zhì)性。而散文的語言長短錯落,倜儻自如中又不乏抑揚頓挫之美,如歌如訴,旋律縈回,這又為作品的詩質(zhì)穿上了魅人的舞衣。因此,《秋痕》是一篇優(yōu)美的散文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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