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芝華
楊牧(臺灣)
那村子是我們信約的村子,忘不了的村子——我們管它叫松村,將永遠叫松村,在我們靈魂深處,在我們的血液里。你還記得那些樹嗎?在中秋節的前夕,那村子在月色里,沈郁得象個酒甕。
那些樹,生命的樹,雨的樹,愛的樹。我們用兩倍愛戀的視線占領了那些樹,生命的樹,雨和愛的樹。你還記得天如何由暗轉明嗎?寒星淡下去了,巷子帶著潮意。許多樹,卻不見一片落葉,那天清晨,你倚著我的右肩,你說,許多樹,怎么不見一片落葉呢?葉子哪里去了?葉子哪里去了?你的淚象雨點,那巷子帶著深深的潮意。
我把右手交給你,攜你走過一段靠在墻頭的木梯,漸漸地升高,直到我們的臉頰都碰到了松針,多么扎人的松針啊,你說。那松針就扎在你細白的臉頰上,你拭干眼淚,那村子猶在夢中,那不知名的村子,我們管它叫松村。
首先詩人明白的告訴我們那個松村是他們信約的村子、連“松村”二字都是他們取的,表面看來是個信手拈來的名字,實則里頭大有文章。原來那是兩人相約相會之處,愛情的幼苗在此涓涓滴滴,滋長、茁壯,長成一棵棵堅挺峻拔的松樹。于是這松這樹已不再是簡單的松和樹,而是深深扎根在血液里、在靈魂深處的生命之樹、愛情之松了。
“在中秋節的前夕,那村子在月色里……”令我想起東坡的一首短詞“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靈何處話凄涼……小軒窗,正梳妝,相見無語,唯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氛圍之頗為接近,唯東坡詞是死別的哀傷凄楚,而本詩乃充滿歡樂、希望的生命律動,是幸福與甜蜜的源頭和保證。
頭二段,詩人對此樹有較深切細膩的著墨,基本上仍是他和情人共處的背景。他們在那兒度過一個明月之夜,看著天空由沉郁轉為清朗、看著露水滋潤大地、看著千樹萬樹的許多樹,株株晨露晶瑩,卻不見一片落葉。那樣的情那樣的景,那樣不肯掉落一葉的堅貞與堅持,深深感動了女孩子。她哭了,哭成了一臉圣潔的露珠,為他們磐堅如松的愛情。
未段,他們攜手爬上墻頭的木梯。如此,不但可以鳥瞰整個沉睡的村子,也接近了這不掉一葉的松針。兩人盡情享受松針扎人的微癢,享受愛情起伏的波濤,因為他們都明白松針終究傷不了人的。而此刻村子猶在夢中,那滿載他們情愛的地方,是他們永遠的松村。
本詩通篇以淡淡的語言,描摹了濃濃的情意。那個松村是多么簡單而純樸的地方,卻又多么令詩人刻骨銘心的念著、惦著。人生的道上,但愿人人都有這么一個風光旖旎、流連忘返的“松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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