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永強·真正的災難
彭永強
梁子和我同歲,我們自小就是很好的朋友。他的命很苦,據我的長輩們私下里說,梁子本不是爹娘親生的,是2歲那年,不能生育的爹娘從一個人販子手里買來的。
5歲之前,梁子家的生活雖然不富裕,但至少還能維持住溫飽。就在那年,梁子的娘一夜之間得了一種怪病,全身癱瘓了。爹拉著娘跑遍了全縣所有的醫院,也沒有治好娘的怪病。娘死的時候,家里不僅一貧如洗,還欠下了不少外債……
禍不單行的是,三年之后,爹在山上采藥時一不小心從十幾米高的峭壁上摔了下來,他們沒錢醫治,只好在鄉下小診所包扎了事。幾個月之后,爹能夠下地活動了,可惜一條腿再也沒用了。從此,爹爹領著梁子,在遠遠近近的村子、鄉鎮,以乞討為生。
在苦難中成長的梁子,卻是一個認真好學的孩子。一有時間,他就到學校偷偷聽課,有不會的問題就拿來問我。就這樣,我成了他最好的朋友。
轉眼之間,我們長到了17歲,初中畢業的我無事可做,決定跟隨舅舅到外面的城市去打工。聽到這個消息,梁子偷偷地找到我,央求著我向舅舅求求情,讓他和我們一起去……
舅舅了解到梁子家的慘狀,決定給梁子一個機會。
于是,我們第一次見到了山外的大城市。舅舅領著我和梁子去了一個裝修隊,給城里人裝修房子。我們都是窮苦人家長大的孩子,踏實能干,沒用多久就適應了打工的生活。
三個月后的一天,突然有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領著一個警察來找梁子,這下把我們所有的人都嚇壞了,還以為梁子做了什么犯法的事兒。可警察和那男人并沒有斥責梁子,而是柔聲細氣地和我們說話,向我們大家詢問梁子的身世。一聽說梁子是2歲那年被拐賣到我們村的,那男人頓時激動地雙手顫抖,不顧梁子涂料斑斑的工作服,一把將他攬在懷里,痛哭流涕:“孩子啊,我總算找到你了啊……”
原來,這西裝男人是這個城市里一個區的區長,他的兒子2歲那年被保姆拐騙走了,從此杳無音訊。我們仔細打量,梁子和這男人長得還真很像。那警察倒還鎮定,畢恭畢敬地說:“賈區長,依我看,咱們還是先去做個親子鑒定吧?免得有什么差錯……”
親子鑒定最終證明,梁子就是賈區長的親生兒子。面對著始料不及的好事,梁子一遍又一遍地問我:“小哥,這是真的嗎?我該不會是窮瘋了,自己做夢吧?”我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下,他叫了一聲。我笑著對他說:“做夢的話,你怎么會感覺到疼?”
一夜之間,梁子就成了城里人,理所當然也就離開了我們的裝修隊。
十多天后,梁子坐著一輛锃亮的轎車來找我,要我去他家做客。在梁子家,我第一次見到這么豪華的房子,紅木地板一塵不染,里里外外金碧輝煌。在這么豪華的地方,我覺得頗不自在,豐盛的飯菜竟然沒吃出什么味兒來。臨走時,梁子拿出五百元錢和一條高檔香煙送給我,我推辭半天,擋不住梁子的熱情,最終收下了。回去后,我把香煙給裝修隊隊員挨個散發,大家一致說梁子很義氣……
再次見到梁子已經是三個月以后了。那天,我正好休息,一個人在公園門口溜達著,突然一輛轎車嘎的一聲在我面前停下來。車窗搖下來,我看見一張頗熟悉的臉正對著我笑,好一會兒我沒認出是誰來。
“小哥,連我都不認識了啊?”一聽聲音,我才辨出是梁子來,一時間很是激動,正想去抓他的手,見他并沒有伸手的意思,我只好作罷。梁子說,他現在是區里一個局的副局長了,平常很忙,連找我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
梁子和我說了幾分鐘的話就走了。走時,他硬塞給我幾包煙、幾瓶飲料。
此后好久沒有梁子的消息。大約又過了五六個月,那天正好下雨,由于當時是戶外維修,我們沒法正常工作。我打著傘出去閑逛,在一座天橋下邊,我看見一個長相極像梁子的人,但不敢斷定,因為這男人衣衫襤褸,身上還散發著尿臊味兒。他的面前正放著一個破碗,里面扔著幾個零星的硬幣……
我正徘徊不定間,突然見一個人從轎車上走下來,扔給這乞丐五元錢。誰知這乞丐倒不知好,用領導的派頭喊著:“去去去!拿走,拿走!你這不是想讓我犯錯誤嘛……”一聽這熟悉的聲音,我斷定這一定是梁子了!
這時候,不少人已經圍了上來。有人嘻嘻哈哈地打趣:“這是我見過的最有個性的乞丐!”有人說:“可能他是乞丐中的官吧,這么大的架子……”
那轎車上走下來的男人這時開口了:“你們別瞧不起他!他一個月前還是咱們區的賈副局長呢!只可惜他父親貪污受賄,東窗事發,百萬家產全部被抄了。他也因此被撤職,正準備去美國讀書的事兒也泡湯了,從一個百萬富翁變成一個窮光蛋,他受不了這個刺激,終于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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