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凝眉
曹雪芹
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
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經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
一
一個是靈河岸邊的仙花,一個是良好玉石沒有疵瑕。如果說沒有前世的緣分,這一生為什么偏偏遇上他;如果說有神秘的因緣,為什么理想總是冰消雪化?
她徒然地為他憂傷,他無益地為她牽掛。他對她不過是水中的月亮,她對他不過是鏡中的鮮花。試想能有多少眼淚,怎么經得住從秋流到冬,又從春流到夏?
二
“枉凝眉”,“憂愁有什么用”,也即曲中所說的“枉自嗟呀”。曹雪芹自創的曲名。脂硯齋在評語中說,“不負作者自創北曲”,這首曲子是其中之一。
“凝眉”,眉毛皺起來的樣子,憂愁的樣子。春秋時越國美女西施因心口痛經常皺眉蹙額,即是“顰”。在書中,賈寶玉給林黛玉起了一個別號“顰卿”。
“閬苑”,傳說中神仙的居處。五代李煜:“閬苑有情千里雪,桃李無言一隊春。”宋蘇軾:“閬苑千葩映玉宸,人間只有此花新。”在書中,“閬苑”有多重意思:一是指太虛幻境,賈寶玉夢游的幻境。二是指“天上人間諸景備”的大觀園,類似于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這是曹雪芹以大手筆創造的不朽的空間。三是指林黛玉居住的瀟湘館。
“仙葩”,仙花,比喻林黛玉。林黛玉本為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的一株絳珠仙草。
“美玉無瑕”,美玉沒有瑕疵。在書中,賈寶玉是“銜玉而生”。指賈寶玉心地純潔,沒有沾染功名利祿之心。先民將蒼天之體想象為玉石打造而成,天缺了需要“五色石”即玉石來補。玉石是史前禮器,是人和天或祖先溝通的工具。從《淮南子》到《紅樓夢》,女媧煉石補天的神話已經家喻戶曉。
“水中月”、“鏡中花”,語見《景德傳燈錄》卷三十:“鏡里看形見不難,水中捉月爭拈得。”指寶黛的愛情理想雖則美好,終于如鏡花水月一樣不能成為現實。
“淚珠兒”,第一回敘述寶黛故事緣起,說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一株絳珠草,另有赤霞宮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絳珠草幻形入世化為林黛玉,是為了以淚還債。脂硯齋批注:“知眼淚還債,大抵作者一人,余亦知之。”寶玉、黛玉初見時,一個因對方沒有通靈玉而狠命摔玉,一個則因之而流淚,說:“倘或摔壞了那玉,豈不是因我之過。”脂批說:“這是第一次算還,不知下剩還該多少!”“后百十回黛玉之淚,總不能出此二語。”曹雪芹寫《紅樓夢》的本意,是“還淚”。脂硯齋批語:“壬午除夕,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
三
林黛玉第一次進榮國府時約七歲,正是少小之時。賈寶玉第一次看見林黛玉時說:“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人生能夠遇見一個知己,怎么能不喜歡?
賈母安排寶玉和黛玉同室下榻,一個在碧紗櫥內,一個在碧紗櫥外。清人富察明義《題紅樓夢》:“錦衣公子茁蘭芽,紅粉佳人未破瓜。少小不妨同室榻,夢魂多個帳兒紗。”說明寶玉、黛玉兩小無猜。
“茁”,是指草剛長出的樣子。“蘭芽”是指蘭的嫩芽。蘇軾:“山下蘭芽短浸溪,松間沙路凈無泥”,多么干凈!這句是形容少年寶玉像剛長出來的蘭草新芽一樣鮮嫩清秀。
“破瓜”,清代翟灝撰《通俗編·婦女》:“瓜字破為二八字,言其二八十六歲耳。”“紅粉佳人未破瓜”應當指林黛玉的年齡未滿十六歲。寶玉黛玉精神相通。有小時候的基礎。
美中不足,好事多磨。及寶玉黛玉年齡漸長,薛寶釵來了,并且深得賈寶玉的母親王夫人的喜愛。林黛玉因此同賈寶玉鬧別扭。
寶玉對黛玉說:“你先來,咱們兩個一桌吃,一床睡,長的這么大了。他是才來的,豈有個為他疏你的?”
丫鬟黃金鶯為通靈寶玉巧結梅花絡時,寶釵主張用金線,別的顏色統統不好,這里面似乎也有深意,“金”玉良緣;而她撲蝶的時候,是看見一雙“玉”色蝴蝶,大如團扇,一上一下迎風翩躚,這是“雙玉”前盟。
不想剛走來,正聽見史湘云說經濟一事,寶玉又說:“林妹妹不說這樣混賬話,若說這話,我也和他生分了。”林黛玉聽了這話,不覺又喜又驚,又悲又嘆。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錯,素日認他是個知己,果然是個知己。“混賬話”,無論是寶釵、湘云,都不能真正理解寶玉。
賈寶玉“天分中生成一段癡情”。他說女人是水做的:“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氣逼人。”對著燕子呢喃,對著薔薇發呆,這是“情不情”。
他的“癡情”,不僅表現在對黛玉的鐘情,還表現在他對一切少女美麗與聰慧的欣賞,對她們不幸命運的深切同情。
齡官獨自一人在大觀園的薔薇花架下一邊哽咽,一邊用簪子在地下畫“薔”。賈寶玉親眼目睹,“自此深悟人生情緣,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傷,不知將來葬我灑淚者為誰?”
賈寶玉在思想上達到了一個新的意境,為女兒們盡心體貼。不求鴛鴦知道并見他的情,這是一種沒有希望的、不求任何報酬的單方面的癡情。
《紅樓夢》女主人公居瀟湘館,正是個有千百竿翠竹掩映的清幽所在,鳳尾森森,龍吟細細。黛玉可以說是《紅樓夢》中天分最高也最具詩人氣質的人物。
黛玉回瀟湘館時路經梨香院,聽見十二個女孩演習戲文,不禁駐足細聽。“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聽了這兩句,不覺心動神搖。又聽道‘你在幽閨自憐’等句,亦發如醉如癡,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塊山子石上,細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個字的滋味。”
忽又想起前日見古人詩中……眼中落淚。
由此可以看出早慧的黛玉已經能憑詩人的直覺體會出大自然、人生與無情的時間的關系。
寶玉黛玉前世相遇是前緣,少時相處是基礎,感情相通是關鍵,是知己。王夫人對人說晴雯:“眉眼有點像你林妹妹。”晴雯實為林黛玉之副,從晴雯可知黛玉,晴雯的行為舉止品格正是黛玉的不寫之寫。“其為質則金玉不足喻其貴,其為性則冰雪不足喻其潔,其為神則星日不足喻其精,其為貌則花月不足喻其色。”
才比天高,命比紙薄。就像紅樓夢里的晴雯,李商隱也是一生襟抱未曾開。黛玉是曹雪芹的影子。“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實為林黛玉寫照,也是曹雪芹寫照。
自然有情,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楊柳依依,雨雪霏霏,都是生命。氣象萬千,花開花落,日居月渚,朝來暮往。
人與自然,有一種生命的共感。黛玉葬花,是最敏感的詩人的心。也是情不情,所以和寶玉相通。
生命的共感,孕育出對于一切存在(有生命和無生命)的感情。
林黛玉的情情,正是關注人。黛玉只對對她有情的人才報之以情,皇帝賞賜的也不要:“什么臭男人拿過的我不要它。”
人與萬物有共通性,人與人之間也有共通性,所以理解成為可能。所以起興。
“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蟬已經叫不出聲來了,一樹的葉子還是那么碧綠。詩人卻怪樹的無動于衷。這正是賈寶玉的“情不情”。
以不情之物為有情,即所謂“情不情”,恰恰是賈寶玉身上的一種奇特個性。兩個難得到賈府來的傅家嬤嬤的話來形容:“時常沒人在眼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見燕子,就和燕子說話;河里看見了魚,就和魚說話;見了星星月亮,不是長吁短嘆,就是咕咕噥噥的。”
香菱、平兒、齡官、藕官等等,對于寶玉的關切也未必領情。與之相對的是黛玉的“情情”,即只鐘情于她對懷著真情的寶玉。什么臭男人拿過的,連皇帝都罵了。而在另一方面,黛玉的“癡”處也與寶玉相類,對那不情之物也是有情的。或者說,黛玉是最慣于將草木花鳥等類無情之物當作有情之物來對待的。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殘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林黛玉也極贊賞。《紅樓夢》里描繪得越是精美,越是凄楚,打動人心。
《紅樓夢》的精華,是賈寶玉、林黛玉尋找知己。
無理處正見出作者的真情實感。每一首真正的詩里都有作者自己的生平遭遇與情感。
《紅樓夢》大旨談情,即體貼,即恕,即推己及人之義。
大觀園不在北方,不在南方,因不只在南,不只在北,而在于曹雪芹的方寸之間。桃花源在理想之中。
有一個因素使大觀園繼續存在成為不可能,這因素就是“時間”。
至第七十八回,賈府已現頹勢,大觀園里更是眾芳飄零。寶玉聽了,怔了半天,因看著那院中的香藤異蔓,仍是翠翠青青,忽比昨日好似改作凄涼了一般,更又添了傷感。默默出來,又見門外的一條翠樾埭上也半日無人來往,不似當日各處房中丫鬟不約而來者絡繹不絕。又俯身看那埭下之水,仍是溶溶脈脈地流將過去。心下因想:“天地間竟有這樣無情的事!”
而流水卻似無情的時間一樣不稍作停留。
四
曹雪芹(約1715—1763),名霑,字夢阮,號雪芹。滿洲正白旗包衣。一般認為他是中國長篇名著《紅樓夢》的作者。
曹雪芹的曾祖曹璽任江寧織造,曾祖母孫氏做過康熙的保姆。祖父曹寅做過康熙的伴讀和御前侍衛,后任江寧織造,兼任兩淮巡鹽監察御使,監督地方官吏,密折可直奏皇上。康熙六下江南,其中四次由曹寅負責接駕,并住在曹家。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曾主持刊刻《全唐詩》和《佩文韻府》。朱彝尊的《曝書亭集》也是曹寅捐資刊刻的。曹寅病了,康熙派驛馬星夜送藥。曹寅死后,康熙先后讓曹寅的兒子曹颙和繼子曹頫繼任。他們祖孫三代四人擔任此職達六十年之久。
康熙末年,皇子們分朋樹黨,爭權謀位。四皇子胤禛奪得帝位,這就是雍正皇帝。雍正即位后,殘酷地迫害與己爭奪皇位的諸兄弟和異己的政治勢力。雍正六年(1728),曹雪芹十四歲時,曹頫因跟皇室派別斗爭有牽連被抄家問罪。曹頫可能是畸笏叟,曹雪芹可能是曹颙的遺腹子。
曹雪芹做過官員,州同。“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曹雪芹很可能是“官州同”,是曹颙的兒子。由官場到隱居西山,是一個選擇,類似陶淵明的選擇。只有是曹颙的兒子,才不會在雍正朝受到牽連,甚至可以出任“官州同”。曹雪芹養成獨立人格,不“朝叩富兒門”,而是“著書黃葉村”。不能立功,就要立言,這是一個主觀的選擇。
搜集到的唐代詩人詩作版本定是不少,曹雪芹幼時在江寧織造府應該能接觸到這些本子。
裕瑞《棗窗閑筆》說:“曾見抄本卷額,本本有其叔脂硯齋之批語,引其當年事甚確”。“其人身胖,頭廣而色黑,善談吐,風雅游戲,觸境生春。聞其奇談,娓娓然令人終日不倦。”
曹雪芹自幼生活富足,朋友敦誠說他“秦淮風月憶繁華”。曹雪芹隨著全家遷回北京居住。時間不久,就遠離官場,過著貧困如洗的艱難日子。晚年,曹雪芹移居北京西郊,“舉家食粥酒常賒”。
張宜泉稱曹雪芹“工詩善畫”,脂硯齋也說“雪芹撰此書中亦有傳詩意”。曹雪芹又是一位畫家,敦敏《題芹圃畫石》說:“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見此支離。醉余奮掃如椽筆,寫出胸中塊壘時。”《紅樓夢》是他“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的產物,但是在他生前,全書只完成近八十回,目前傳世的前八十回的絕大部分出于他的手筆。
康熙第十四子允禵的孫子永忠,從敦誠的叔叔墨香處看到《紅樓夢》時,曹雪芹已經去世五年了。他滿懷遺憾地寫下了吊曹雪芹的絕句:“傳神文筆足千秋,不是情人不淚流。可恨同時不相識,幾回掩卷哭曹侯!”
敦誠《挽曹雪芹》詩兩首(據《鷦鷯庵雜記》抄本):四十蕭然太瘦生(《四松堂集》刊本作“四十年華付杳冥”),曉風昨日拂銘旌(刊本作“哀旌一片阿誰銘”)。腸回故垅孤兒泣(自注:前數月伊子殤,因感傷成疾)(刊本作“孤兒渺漠魂應逐”,注同),淚迸荒天寡婦聲(刊本作“新婦飄零目豈瞑”)。牛鬼遺文悲李賀,鹿車荷鍤葬劉伶。故人欲有生芻吊(刊本作“故人唯有青山淚”),何處招魂賦楚蘅(刊本作“絮酒生芻上舊垌”)。開篋猶存冰雪文,故交零落散如云。三年下第曾憐我,一病無醫竟負君。鄴下才人應有恨,山陽殘笛不堪聞。他時瘦馬西州路,宿草寒煙對落曛(此首刊本無)。
敦敏《河干集飲題壁兼吊雪芹》(河干指潞河,敦敏家墓地在此,李煦家墓地亦在此。有人說,曹家通州本有典地,其墓地似有在東郊可能)詩云:“花明兩岸柳霏微,到眼風光春欲歸。逝水不留詩客杳,登樓空憶酒徒非。河岸萬木飄殘雪,村落千家帶遠暉。憑吊無端頻悵望,寒林蕭寺暮鴉飛。”
張宜泉《傷芹溪居士》(自注:其人素性放達,好飲,又善詩畫,年未五旬而卒)詩云:“謝草池邊曉露香,懷人不見淚成行。北風圖冷魂難返,白雪歌殘夢正長。琴裹壞囊聲漠漠,劍橫破匣影铓铓。多情再問藏修地,翠迭西山晚照涼。”
五
曹雪芹依據自身所處的時代和人生感受來寫女媧故事,虛構出煉石補天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石頭,單單遺下一塊。這通靈寶玉,閱遍世態,歷盡滄桑,終于復歸為一塊頑石。
原來女媧氏煉石補天之時,于大荒山無稽崖練成高經十二丈,方經二十四丈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媧皇氏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只單單剩了一塊未用,便棄在此山青埂峰下。誰知此石自經鍛煉之后,靈性已通,因見眾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材不堪人選,遂自怨自嘆,日夜悲號慚愧。
“補天”,喻安邦治國,經世濟民一類的大事業。曹雪芹沒有資格去做一番大事業。
“見眾石俱得補天”,科場之路不通。“無材補天,幻形人世。”“八字便是作者一生慚恨”,懷才不遇。“無才可去補蒼天”,慚愧之言嗚咽如聞。幾個漂亮天然絕代的妹妹,也隨著家散人亡“落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凈”,痛感斯事斯人,作此石頭記,補天之石。
“大抵記實,不敢稍加穿鑿”(正是有官場經歷的自道)不正是鏡子的功能?但是鏡子的正反兩面,又恰恰需要從反面去理解書的本旨,所謂“絳樹兩歌,一歌在喉,一歌在口”。
自康熙二年(1663)曹雪芹曾祖父曹璽首任江寧織造起,一直到雍正六年(1728)曹家被抄家回京,曹家祖孫三代四人出任江寧織造。當時的江寧織造署就設在南京,曹家在江南居住的時間共計六十余年,正是從發跡到敗落的全過程。若從《紅樓夢》的其他幾個書名來分析,也會發現紅樓更可能是在南京而不是北京:《金陵十二釵》直接點出是描寫金陵的十二個女子,紅樓自然位于南京;《石頭記》則是記載發生在石頭城的故事,而石頭城正是南京的別稱;《風月寶鑒》是曹雪芹的舊稿,雪芹在南京度過少年時光,舊稿也應描寫抄家之前江南時期的繁華生活。曹雪芹的朋友敦誠、敦敏寫詩說他“秦淮風月憶繁華”、“廢館頹樓夢舊家”、“秦淮舊夢久已覺”。《紅樓夢》書中也明說甄(真)家始終在江南,作者是為“當日所有之女子”作一編述。那么這些當日女子所居之紅樓,不是也應該處在作者舊夢所系的風月繁華的江南么?
寂寞,是通向心靈的途徑,是人直抵本性的途徑。
曹雪芹寫作《紅樓夢》,就是窮愁著書、發憤著書的典型。正如司馬遷所說:“此人皆意有所郁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乃如左丘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而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通其道”,也就是實現理想。
真正的心靈是跨越時空的。孔子、釋迦牟尼和蘇格拉底同時代,相隔數萬里,而心靈相通。《紅樓夢》是曹雪芹晚年極窮時寫的,豈不有寂寞心?必須熱鬧過去到冷淡,熱烈過去到冷靜,才能寫出熱鬧熱烈的作品。詩人是寂寞的,哲人也是寂寞的;詩人情真,哲人理真。二者皆出于寂寞,結果是真。
玉帶林中掛,象征著官宦的爵祿品位和貴族公子生活,故林中掛玉帶暗示放棄仕進,隱居為僧的意思。懸崖撒手。只有真正看過繁華的人,才會決絕地舍棄繁華。
曹雪芹的《紅樓夢》,是對封建末世的追問,對女性遭受悲慘命運的追問。
“幽微靈秀地,無可奈何天”的對聯,《紅樓夢曲》所謂“趁著這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衷。”是曹雪芹心情的寫照。
當曹雪芹晚年窮極時,“日望西山餐暮霞”,披閱十載,增刪五次,寫出了尚未完成的八十回稿子。“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曹雪芹豈不寂寞?
“曾是寂寥金燼暗,斷無消息石榴紅”,多少次獨自伴著逐漸暗淡下去的殘燈度過寂寥的不眠之夜,眼下又是石榴花紅的季節。把象征暗示的手法運用得精妙自然,不露痕跡,這確實是藝術上爐火純青境界的標志。
時間是最形象的說明。曾是寂寥金燼暗,是春蠶嚙桑般的時光流逝。漸行漸遠,越來越,遞減,斷無消息,遞增,石榴紅。金燼也是時間的具象,本來微紅一點星火的金燼一點點暗下去了,黯淡下去,可是思念的人兒始終沒有消息。思念卻在源源不斷地增長,斷無消息,不斷增長。
這是曹雪芹的寂寞心。
六
中國傳統學術經歷了先秦子學、兩漢經學、魏晉玄學、隋唐佛學、宋明理學、清代樸學、晚清新學。中國現代學術是以《紅樓夢》研究開其端的,蔡元培、胡適、周汝昌集大成。
《詩經》是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也是中國文學的濫觴,《紅樓夢》則是中國文學的集大成。
《紅樓夢》是集大成者:有賦,有文,有詩,有詞,有曲,有傳奇,且極富作者個性。《紅樓夢》的問世,為中國古典文學的發展,做了一個總結,標志著小說創作的最高峰。
《紅樓夢》的思想內容極為豐富,經濟政治文化社會諸方面,包括土地制度、商業制度、法律制度、官吏制度、宗教制度、婚姻制度、奴婢制度、嫡庶制度等都有涉及。包括詩詞曲賦,文備眾體,應有盡有。吟詩、作賦、猜謎、行令、品茗、繪畫、下棋、撫琴、說書、觀戲、斗草、簪花、游園、宴飲,都是上層的文化活動。就反映生活的豐富性來說,《紅樓夢》是封建社會的百科全書;就其包含的文化因子來說,堪稱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總匯。《紅樓夢》的風格也是溫柔敦厚,同《詩經》一樣。
《紅樓夢》在中國文學史上實際上已開了小說詩化的先河。作品中詩意的成分比比皆是。集大成的《紅樓夢》,開小說詩化的先河,又啟后世無限法門。
《紅樓夢》是一曲充滿感傷情緒的封建社會的挽歌。中國農業文明的終結,是“末世”,是“挽歌”,是落日的輝煌,一個新的時代就要開始了。
研究《紅樓夢》,猶如研究解剖高等動物,可以為理解整個中國古典文學提供一把鑰匙。屈原、李商隱、曹雪芹,感傷主義從傷感個人境遇到整個人生,最后發展為整個社會(末世)的感傷的大體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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