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臂刀》劇情簡介|鑒賞|觀后感
1967 彩色片 218分鐘
中國香港邵氏兄弟影片有限公司攝制
導演:張徹 編劇:倪匡 張徹 攝影:鄺漢樂 阮會三 主要演員: 王羽 (飾方剛) 潘迎紫 (飾齊佩兒) 焦姣 (飾小蠻)
【劇情簡介】
黑夜,一位佩刀的信使來到神刀大俠齊如風的住宅,說淮南馬、許兩位寨主有信交給齊大俠。齊如風接過信拆開一看,只見冒出一股青煙。齊覺察到是毒藥薰香,即刻殺了被差遣投毒的信使。這時,從房上跳下數名持刀的殺手,為首的是“淮南二毒”,原來是為齊如風阻擋他們劫鏢而來。即刻,被眾殺手圍住的齊如風毒已入血,昏倒在地。一殺手正要對齊如風下毒手,猛然被齊家的保驃方誠用刀擋住。方誠一面命令家丁快將老爺扶進去用解藥,一面與刺客廝殺起來。方誠的刀上滿是鮮血,他越殺越勇,但刀被砍斷,身負重傷,最終寡不敵眾,被對手刺中,兩肋中刀。刺客奪路而逃。
齊如風解了毒,從里面走出來。見方誠已經不行了。方誠對齊說:“老爺,我從小跟隨你,又蒙你傳授武藝。今天我舍了這條命,死也瞑目了。”方誠惟獨牽掛的就是他的孩子。這時,兒子方剛跑過來撲在渾身是血的父親身上,兩人失聲痛哭。齊如風答應:“明天一早就讓剛兒拜師,收他為徒。當成我的子侄一樣看待。”方誠聽了立即讓孩子給齊如風磕頭。方誠說了一聲: “多謝老爺!”隨即拔出刺進肋間的兩把尖刀,倒地氣絕。方剛爬在父親的遺體上痛哭不已。他看到了父親用過的那把帶血的斷刀,一腔的仇恨涌上心頭……
數年后,方剛已長大成人。他不忘殺父之仇,經常拿鑲著金色刀把的斷刀端詳。方剛在齊家不僅刻苦練功習武,而且經常幫齊家干活兒。他的勇武和勤勞深得齊的女兒齊佩的愛慕,而方剛的冷漠使齊佩經常刁難方剛。齊家還住著齊如風的好友的兩個兒子,是方剛的師兄和師弟。他們蔑視方剛嫌他出身低下,只會劈柴干活,而且經常欺負方剛,討好師妹,引起方剛的厭惡和不滿。一天師兄又挑釁滋事,出手將方剛打倒在地,方剛毅然反擊。正巧師傅出門回來才平息了一場打斗。原來方剛師兄其父家財萬貫,人稱“冀北大俠”,就是怕寬縱孩子,才把他送到多年的好友齊如風門下,為的是對其子嚴厲管束。為了不負朋友所托,齊如風對其弟子不僅從不寬恕縱容,讓其好好地研究武功,更要敦品厲行。齊佩和師兄為了教訓方剛,約他夜里三更到樹林里去比武,方剛答應前往。
夜里,齊如風和妻子對方剛和女兒的事牽掛許久。齊說他聽說仇人長臂神魔的師弟笑面二郎鄭天壽潛伏在附近,恐怕對他有所圖謀。齊如風半生江湖雖是行俠仗義,可也結了不少仇家。其中最擔心的就是長臂神魔。原來13年前長臂神魔敗在齊如風的金刀下,臉上還留了一道刀疤。如今,再過了年齊如風就55歲了。齊通知了所有的門人弟子在他生日那天聚齊,并在他們中間選一個掌門人,以后自己封刀歸隱。齊稱其女武功不到自己的三成,弟子中武功各有高下,由于天資所限,沒有一個人盡得齊的傳授。只有方剛天賦最高,不但想讓他作齊的衣缽傳人,還希望他和佩兒結百年之好。
夜晚,方剛聽到師兄的談話,得知他們鄙視自己的出身。方剛留下一封情真意切的告別信,信中寫到“師恩如山,粉身難報,怎奈同門不容,恐傷師門之義,只得遠走他方。容有寸進,再報師恩。”此后,方剛應邀來到樹林,孫、石師兄和齊佩也趕到。方剛說明來意,并非是想和同門師兄一爭高下,而只是來告別辭行。師兄誤以為方剛要背叛師門,更容不得方剛,拔刀向方剛砍來。方剛只是退避,連讓三刀。孫豪得寸進尺,方剛出刀反擊。
師傅在夜尋之時,發現了方剛的信。
孫豪敵不過方剛凌厲的刀術,敗倒在地。齊佩不服,硬要與方剛比武。方剛不肯,齊佩仍不罷休。方剛提出只比拳腳,不用刀槍。齊佩上前與方剛對打,方將她打倒在地,道歉而別。齊佩惱羞成怒,趁方剛不備,一刀將方剛的右臂砍下。方剛帶著重傷迎風冒雪,遠走他鄉。
齊如風來找方剛,發現了地上的斷臂。他當即斥責女兒和徒弟,并帶領他們在茫茫的夜色中尋找方剛。方剛在大雪中昏倒在一條河邊的小船上,被船上的一女子救起。過了七天七夜,方剛從昏迷中蘇醒過來,見到了救命恩人小蠻姑娘,感激不已。方剛這時發覺自己斷臂身殘,痛感其父一生做人奴仆,為主人舍了性命,自己原指望為父揚眉吐氣,沒想到一事無成便成了殘廢。
歲月流逝,光陰荏苒。小蠻一直照顧方剛,方剛因為沒有右手不能練武,有些心灰意冷。小蠻鼓勵方剛重新開始新的生活。在楊柳樹下,兩人情意綿綿。一天,兩個帶刀的人從小蠻家經過,他們對小蠻和方剛惡語相加,污辱方剛,方剛上前與其評理,不料慘遭毒打。兩人原來是長臂神魔的師弟笑面二郎鄭天壽的手下。
入夜,方剛拿出金刀想練習刀法,只是左手揮刀,有勁也使不上。小蠻姑娘看到后,不忍心見方剛這么難受,便拿出一本家傳的拳法圖譜。原來小蠻的父親就是為了這本圖譜被人所殺。其母悲痛欲絕,為了不再使它遺害后人,將圖譜扔在火里,待后悔將其拿出時書已被燒去一半,留下的只有左手的輔助功夫。母親去世之前始終沒有告訴小蠻,自己姓什么,就是為了不讓她去尋機復仇,冤仇相報何時了。再說知道了自己的姓氏如果再報不成仇,反而將自己的性命送掉就更慘痛了。不如安分守己,做個鄉下農婦。
深夜,長臂神魔來到他的師兄鄭天壽的府地,親自向兩個打手傳授專門破壞齊家刀法的招數: 在搏擊中先用帶夾的兵器夾住對方的金刀,使其不能脫出;然后再用另一只手以短劍刺殺對方。原來,當初長臂神魔與齊如風交手連斗兩日一夜,已把齊家的刀法默記心中,根據齊家神刀六十四路,長臂神魔仿制了金刀鎖,也是六十四招,專門克制齊家的刀法。所用兵刃尺寸、方位無不計算精細。為了不讓齊如風有所防備,長臂神魔下令破敵招數不能對外顯露,金刀鎖更不能帶出門一步。長臂神魔決定趁齊如風做壽之際將齊門弟子斬盡殺絕。
長臂神魔帶著手下丁蓬、巴霜沿途截殺齊家弟子,數名前來祝壽的弟子慘死在長臂神魔的金刀鎖下!
方剛修煉的獨臂拳法日漸嫻熟,一掌下去,碗口大的樹被攔腰折斷、石頭上掌印深陷。由于圖譜上的左手刀法是輔助性的,只適用于短刀。父親留下的斷刀正好適用,方剛的獨臂刀法為此得以進境。
小蠻望著方剛越練越興奮,不解地問方剛:“練武究竟有什么用呢?”方剛說練好武功就不會受人欺侮了。但小蠻說武功也會惹出許多麻煩,男人練好了武功就要闖蕩江湖,打天下,揚名聲。方剛明白了小蠻的心思,答應她除非欺負到頭上,否則決不管別人的閑事。
方剛和小蠻,齊佩和孫豪都到廟會看熱鬧。鄭天壽的門徒郭勝、秦大川在街上當眾凌辱良家女子。一男子見義勇為,上前阻攔不料被郭勝、秦大川毒打一頓。方剛見到被打的男子抬了過去,這人原來就是那天晚上幫助小蠻救方剛的人。方剛一見,怒不可遏。
方剛上前質問為什么要行兇傷人?郭、秦二人口出穢語,方剛兩下將其打倒在地,郭勝、秦大川拔出匕首向方剛刺來,這時其主笑面二郎鄭天壽趕忙前來制止。路人為方剛的義舉拍手稱快。笑面二郎鄭天壽看到了身佩金刀的齊家弟子和齊佩,設計把他們騙到了鄭天壽的家,用“金刀鎖”殺害了齊家的弟子,并點了齊佩的睡穴,使其昏迷不醒。
方剛白天看到齊家弟子和齊佩跟隨著鄭天壽一伙走了,心里十分不安。人夜他潛入鄭天壽家發現被綁在柱子上的齊佩。頭戴面具的方剛正要將她帶走,鄭天壽的兩個走卒來到,想凌辱齊佩。方剛上前阻擋。雙方拔刀拼殺,方剛砍去了兩個走卒的手臂,帶著齊佩逃出鄭天壽的府地。
在路上齊佩感激方剛的恩情,向他袒露了埋藏在心底多年的愛慕之情,被在路旁等待方剛的小蠻聽到,她一氣之下,轉身而去。方剛此時對齊佩如實說出了他的真情實感:他對齊佩并無愛慕之情,他心牽掛的是在風雪夜里救了他生命的小蠻。方剛又向小蠻說明他之所以去救齊佩完全是因為她是師傅的女兒,為的是維護師傅的一世英名,并對小蠻表白了愿與其歸隱田園、共渡平生的心思。倆人說好,天一亮就離開此地,遠走他鄉。
長風堂里齊家弟子見許多祝壽的人遲遲未到,尋思可能出了事。齊如風預感到有不測風云,讓大家無論何時都要帶好兵器,以防萬一。齊門武藝最好的第七弟子鄧充和第八弟子呂振意識到有強仇在暗中作對,故意放慢行跡,誘敵出洞,從而識破對方的絕技。
鄭天壽的兩個徒弟手被砍去,不能繼續攔截齊家弟子,鄭天壽請來了羅氏四虎前來助陣。途中在客棧遇到鄧充和呂振倆齊家弟子。長臂神魔得知后帶著手下來到客棧,鄧充先出戰迎敵,被金刀鎖重創。危難之時,鄧充用布纏住腹部傷口,想護送呂振逃出客棧,但呂振在翻墻之際又被長臂神魔的暗器所傷。正好被路經這里的方剛和小蠻遇見,呂振告訴方剛已有五位師弟都被長臂神魔殺害,他的金刀鎖是專門用來對付齊家金刀,說完倒地身亡。方剛趕忙沖進客棧營救鄧充,但鄧充已死,長臂神魔一伙已離去。方剛感到事關重大,讓小蠻在此等候,決定速回齊家,營救處于危難中的齊家師兄。
方剛晝夜兼程,在途中遇到羅氏四虎。在酒館里一陣廝殺后,方剛本無意傷人,但四人糾纏不放,方剛手起刀落,結果了四虎,繼續趕赴齊家。在橋上遇到把守在此的鄭天壽,又是一場拼殺。
長臂神魔帶著手下丁蓬、巴霜闖入齊家,一場血腥的殺戮隨即展開。長臂神魔先讓手下用金刀鎖當場殺死數名齊家弟子。齊如風見此情景,愿與長臂神魔一比高下,長臂神魔不屑一顧,讓手下一起對付齊如風。齊此時已大致掌握了防范金刀鎖的要義,使對方屢屢失手。長臂神魔見狀便喝退手下,親自與齊如風交手。
方剛在橋上經過苦戰,制勝了鄭天壽的金刀鎖,繼續趕往齊家。
長臂神魔與齊如風雙方對打數回合,不分勝負。長臂神魔最終還是用金刀鎖卡住了齊如風的金刀,齊如風凌空一躍,避開了長臂神魔的短劍,但腹部負傷。眾弟子欲上前與長臂神魔決一死戰,齊如風令其手下不要枉送性命,并請長臂神魔留存一點江湖道義,放過妻女和門下。長臂神魔對齊家卻要斬盡殺絕。齊如風的弟子毫無懼色,上前與敵以死相拼。有的寧死不辱,自殺身亡。正在齊家面臨生死抉擇的危急之時,方剛從外面翻墻而入。他先后用獨臂斷刀了結長臂神魔的兩個手下,又與長臂神魔殊死鏖戰,長臂神魔使出長鞭抽傷了方剛,又用暗器剁住了方剛(其實是剁住了方剛的半截衣袖),他正在得意要對方剛下毒手時,方剛飛身而起,用斷刀直刺長臂神魔,最終用獨臂斷刀戰勝了金刀鎖,為齊家化解了生死大患。
方剛上前向師傅辭行,說已無意在武林中爭強稱雄,今天報了師恩,從此要遠走天涯,作一個種田的農夫。說完便毅然決然離開了齊家,齊佩見此情景哭泣不已。齊如風目送著方剛將手中的金刀一折兩斷。
方剛與在路上等待他的小蠻會合,兩人手牽手向遠山走去。
【鑒賞】
張徹,本名張易揚,浙江青田人。1923年生,早年從事戲劇工作。1949年從上海到臺灣創作了《阿里山風云》(編劇并與張英聯合導演),這是臺灣第一部全部由中國人拍攝的國語影片。1957年他到香港拍攝了影片 《野火》。1963年執導了當時流行的黃梅調電影 《蝴蝶杯》,其間同時開始從事文學寫作。他以本名張易揚寫小說,筆名 “何觀” 寫影評,筆名 “沉思” 寫隨筆。
1963年張徹以何觀為筆名寫影評,提出“陽剛電影”的口號,以后以身作則,以自己一生的電影創作來實現其弘揚“陽剛電影”的美學理想,他創作的影片為香港電影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并對日后的香港動作影片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到90年代后期他已經拍攝了100多部影片。其中一年的最高產量達到過八部之多。他在不同的歷史時期曾經創作過不同風格和類型的影片,其中包括武俠、神怪、歌舞、動作、歷史劇等等,但萬流歸宗,這一系列影片始終都未曾離開他所鐘情的陽剛風格。
張徹在港臺電影界不僅獨具風格,而且還開創了港臺乃至中國武俠電影的諸多先例。他導演了第一部創下“百萬”票房的電影《獨臂刀》(1967);他拍攝了第一部臺灣國語片《阿里山風云》(1949);他第一次以“小子”為戲名、執導由傅聲主演的《洪拳小子》(1975),使港臺影壇陸續出現了一批所謂“小子”片。他還第一次用西方音樂為中國武俠/功夫片配樂,一改過去華語古裝片、武俠片千篇一律用民樂配曲的陳規;他在武俠動作片中第一次安排主角在片中死去,改變了主角是打不死的這種“打不破的神話”;他第一次打破清朝影片中男主角必剃光前額頭發的定律,使男主角有了長發飛揚的形象;他第一次創造了白衣大俠的形象,打破了自黑白片以來對白色作主色調的避忌,使武俠電影的視覺樣式發生了重要變化。
張徹塑造的人物不求歷史的真實,他求的是銀幕上的人物要合乎觀眾口味,要與流行的審美時尚并行不悖。以此為標準,他在香港影壇捧紅了不少武打明星。從王羽、羅烈、姜大衛、狄龍,到陳觀泰、傅聲都是從主演他的影片而蜚聲影壇、并成為一個時期的銀幕偶像。張徹影片中所用的音樂主要是專門為影片譜寫的交響樂。方剛被砍斷手臂后在雪中孑然而行的段落和在影片結束時遠走天涯的情景,采取的都是節奏感很強的現代音樂。這種音樂的樣式一方面突出了主人公方剛威武、堅強的性格,同時也使影片更適合于當代電影的主體青年觀眾。
張徹對人物的描寫也常有神來之筆,不僅對正面角色刻畫得極有光彩,而且對反派的描摹也十分到位。在《獨臂刀》中齊如風的死敵長臂神魔在影片的前半部始終看不到他的正面,觀眾聽到的是他的聲音,看到的是他的背影,造成了一種詭秘陰險的形象特征。只是在影片的結尾,在齊家決殺開始之前,人們才看清他的真面目:原來這位13年前敗在齊如風金刀下的長臂神魔,臉上還留著一道刀疤。
張徹在處理武打功夫上不單只是靠刀槍劍戟的拼殺來吸引觀眾,他在注意武打技巧的精心設計之外,更注重武打的“情節性”,更注重苦練武功,創出絕招,擊敗強敵的整個過程。《獨臂刀》中的方剛為了破解敵方制勝的奇器——金刀鎖(子母刀叉),而苦心研究,終于把自己的弱點(獨臂、斷刀)化為優勢,創出左手獨臂刀法,使對方殺手锏無從奏效。同時,張徹并沒有把方剛一開始就推上為父、為師復仇的位置,而是有意讓他從影片的中心情節中脫離出來,與小蠻在一起過著相安無事的日子。只是惡勢力的肆虐使方剛和百姓的生活不得安寧、齊家弟子的生命受到逆賊威脅,這時方剛才毅然決然橫刀出戰。這不僅從文學和倫理上使方剛的出戰更合情合理,而且也使最后的一場生死決殺更為驚心動魄。從這里可以看出,影片的文學技巧和武打技巧是支撐《獨臂刀》的兩大支柱。單純地展示武術技擊或是一味地鋪陳文學故事,都不能真正建構武俠電影的大殿。
張徹的電影不是一種靠直接呈現暴力而贏得市場的作品。他在電影表述層面上總是能夠找到與題材、類型相同一的語言形式。在《獨臂刀》中多次采用平行結構突出了劇情的危機和觀眾的心理緊張。特別是在影片結尾的高潮部分,更是采用了驚險電影“最后一分鐘營救”的經典段落。一方面是長臂神魔在齊家用金刀鎖大敗齊家弟子,數人已慘死在長臂神魔的“魔爪”之下,師傅齊如風也身負重傷;另一方面是方剛在途中與長臂神魔的弟子笑面二郎鄭天壽在橋頭生死搏斗。就在長臂神魔逼近齊如風全家要斬盡殺絕之際,方剛翻墻而入,救出了齊如風一家與齊家弟子的性命。這表現出導演張徹是一位深諳電影敘事技巧、善于調控觀眾心理的行家里手。
張徹的電影在陽剛之中還閃現著極其慘烈悲壯的一面:如《大刺客》中的聶政(王羽飾)完成行刺后,自刎殉國。在漆黑的背景下,自掏肝腸,以劍挖目,自毀顏容,鑄就了其忠肝義膽的殉道精神。《十三太保》中李存孝(姜大衛飾)被“五馬分尸”,張徹使用了300尺的高臺瞰拍,加上慢鏡頭運用,五匹馬向五個方向奔馳,人所在的帳篷被驟然撕裂,加上強烈的呼叫聲和怒嘯的風聲,使李存孝的死極其凄慘悲烈。觀眾雖然沒有看到人體被撕裂的場面,但就其給觀眾的心理感受而言,同樣慘烈。這種暴力的呈現方式就像希區柯克在《精神病患者》中表現“浴室謀殺”時所采用的一樣:在這場令人毛骨悚然的兇殺中,我們沒有看到一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鏡頭。貫穿整個謀殺過程的視覺影像是搖晃的燈光,顫抖的雙手,浴缸里的血水,倒下的人影。它們共同構成了世界電影史上這個驚悚恐怖的謀殺經典段落。張徹的“五馬分尸”在創作意念上可以說與希區柯克同出一轍,都是以虛寫實。張徹的電影極力強調的是男性間的情誼:如在《獨臂刀》中對父子、師徒、師兄間的情義都有明顯確認。方剛為報殺父之仇,為報師傅之恩,甘愿赴湯蹈火,對同門師兄之間友誼也總是盡情抒發,直至“為知己者死”。這種重義守信在張徹的作品中是一以貫之的主題。固然,張徹電影這種強調陽剛之美的圖景,造成女性地位的相對卑微或主體缺席。女性時常退為內向的家庭人物。如《獨臂刀》中的小蠻。她雖然在雙重意義上是方剛的救命恩人,她不僅在方剛重傷時救了方剛的性命,還將家傳的拳譜交給方剛,使他練成了克敵制勝的“獨臂刀”,但即便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在整個影片的敘事進程中,依然處于一種等待、被動、旁觀的位置。齊如風的女兒齊佩雖為齊家的獨生女,但在功夫上還不及齊如風的三成,而且就是這樣的武藝卻硬要與方剛一爭高下,被方剛擊倒后,又趁方剛不備砍下了方剛的胳膊,其形象無論在道德上還是技藝上均無可取之處。她們注定都無法參與到男性的世界序列中。古龍說:“女人就應該是個女人。這一點看法我和張徹先生完全相同,我的小說中是完全以男人為中心……女人可以令男人降服的,應該是她的智慧,體貼和溫柔,絕不是她的刀劍。”張徹的武俠片中,女性角色最動人的不是她的武功,而是她的柔情。小蠻雖不諳武功,但她的善良和溫柔,最后征服了方剛的心,致使方剛與她遠走天涯。
中國武俠電影是根植于中國傳統文化之樹上的藝術之果。在中國儒家的倫理道德中,以 “父”為中心的“家”、“家庭”觀念十分重要。在《獨臂刀》里與“父”和“家”、“家族”觀念相重合的是“門派”: 大俠齊如風是一家之主,也是家族里的領袖,在門派里又是掌門人、是武藝精深的師傅。中國古代傳授技藝的師傅時常是作為父親而受到徒弟的尊重。所謂“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在社會生活中師傅不僅是授業解惑的恩人,而且還被尊為“父親”。師徒之間情同父子,所以徒弟為師傅可以兩肋插刀。《獨臂刀》里方剛的父親方誠是大俠齊如風的忠仆,因挺身護主,刀斷身亡。方剛代替了父親的位置,繼續跟隨齊如風學藝。雖然右臂為師妹齊佩所斷,但并不記恨。后來刻苦練成獨臂刀法,救出為敵所囚的齊佩,力報師恩。方剛后來使用父親的斷刀拯救齊家于危難之中,是其對師恩回報的美滿體現與最終完成。
武俠電影時常以江湖喻示整個人類社會,喻示個體無法超越的全部人生。武俠電影中的江湖,是一個獨特的藝術/心理范疇。江湖,有著自己的道德準則,有自己的價值尺度,有自己的行為方式。步入江湖,就等于步入了一個生死未卜的沙場;就等于要進入一個刀槍相見的棋局。無論是替父報仇,還是行俠仗義,英雄一旦卷入江湖的恩恩怨怨后便不能自拔,這種以暴制暴、以暴易暴的法則是武俠電影這種主要依靠動作取勝的影片最難于糾正的負面意義。長時間以來,人們一直注重的是張徹電影的暴力特征,并以此為徑來探尋張徹的內心世界。作為一位以武俠、動作片創作為主的電影導演,應當說他的電影美學觀念、他的價值取向、他的人生信念、他的歷史哲學,都與他對暴力的呈現有直接的關系。但是,被人們所忽略的是張徹的影片中所流露出的“非暴力”傾向。盡管在張徹的影片中與其他武俠電影一樣:最終都是以暴制暴——以武術技能的高低來決定勝負,決定人物的命運;然而,張徹的影片與其他武俠電影所不同的是,他的影片不是一味地肯定暴力,不是從暴力到暴力的無休止的循環。張徹的影片在充分展示暴力奇觀的基礎上,對暴力的終極意義進行了根本性的否定。在《獨臂刀》中方剛以其一身絕技,實際上將得到武林霸主的顯赫地位,最起碼齊家刀的掌門人已非他莫屬。影片至此,完全有充分的劇情依據把他推上武林英雄的寶座。但是,在影片的結尾,方剛用獨臂斷刀戰勝了金刀鎖,為齊家化解了生死大患。在此之后,方剛上前向師傅齊如風辭行,說已無意在武林中爭強稱雄,今天報了師恩從此要遠走天涯,與自己的救命恩人一起作一個種田的農夫。說完便離開了齊家。齊如風見此情景也將手中的金刀毅然折斷,扔在地上。至此,張徹在銀幕上便完成了他對暴力終極意義的質疑。遺憾的只是中國武俠電影作為一個巨大的歷史本文,其中的生死拼殺就從未終結過:一場接一場的廝殺,一次接一次的征戰——這也許正是義士俠客一生最悲慘的命運所在,他幾乎無法擺脫暴力的陰影。方剛雖然在《獨臂刀》的落幕之時與柔情女子歸隱田園,但在《獨臂刀王》(1969)重出江湖時又帶領武林各子弟,攻入八大刀王的山寨,展開了新一輪的血腥拼殺。這也許就是處于特別社會歷史環境中的電影產業對個人主觀意志的無情“修正”與“改編”;這也許就是張徹在電影整個歷史進程中既是“作者”又是“角色”的雙重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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