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萬紫、雨寧譯趙海舜
【原文作者】:杰克·倫敦
【原文作者簡介】:
杰克·倫敦(1876-1916),美國作家。1876年1月12日生于加利福尼亞州的舊金山。他從幼年起就以出賣體力為生,曾去賣報、卸貨。14歲進奧克蘭罐頭廠當童工。后來當水手,到過日本。回國后在黃麻廠和鐵路工廠做工。以后在美國各地流浪,曾被當作“無業游民”關進監獄,罰做苦工幾個月。1896年阿拉斯加發現金礦,他曾加入淘金者的行列,結果得了壞血癥,空手而還。從此埋頭讀書寫作,成為職業作家。
他寫了19部長篇小說,150多篇短篇小說和故事,3部劇本,以及論文、特寫等,1913年以后,他因經濟上的挫折和家庭糾紛,精神受到嚴重打擊,經常酗酒,1916年11月23日服毒自殺。
【原文】:
一切,總算剩下了這一點——
他們經歷了生活和困苦顛連
能做到這里也就是勝利,
盡管他們輸掉了賭一下的本錢。
他們兩個一顛一跛,痛苦地走下河岸,有一次,走在前面的那個還在亂石中間失足搖晃了一下。他們又累又乏,因為長期忍受艱難,臉上都帶著咬牙苦熬的表情。他們肩上捆著用毯子包起來的沉重包袱。總算那條勒在額頭上的皮帶還得力,幫同吊住了包袱。他們每人拿著一支來復槍。走路的姿勢,全是彎著腰,肩膀沖向前面,而腦袋沖得更前,眼睛總是瞅著地面。
“我們藏在地窯里的那些子彈,要有兩三發在我們身邊就好了,”走在后面的那個人說。
他的聲調陰沉沉的,完全沒有感情。他冷冷地說著這些話;前面那個只顧一瘸一拐的向流過巖石、激起一片泡沫的白茫茫的小河走去,一句話也不回答。
后面那個跟著他走下河去。他們兩個都沒有脫掉鞋襪,雖然河水冰冷——冷得他們腳腕子疼痛,兩腳麻木。每逢走到河水沖擊著他們膝蓋的地方,兩個人都搖搖晃晃地站不穩。
跟在后面的那個在一塊光滑的圓石頭上滑了一下,差一點沒摔下去,但是,他猛力一掙,站穩了,同時痛苦地尖叫了一聲。他仿佛有點頭昏眼花,一面搖晃著,一伸出那只閑著的手,好象打算扶著空中的什么東西。他站穩之后,再向前走去,不料又搖晃了一下,幾乎摔倒。于是,他站著不動,瞧著前面那個一直沒有回過頭的人。
他這樣一動不動地足足站了一分鐘,好象在跟自己爭論。接著,他就叫了起來:
“喂,比爾,我的腳腕子扭傷啦。”
比爾在白茫茫的河水里一搖一晃地走著,沒有回頭。后面那個人瞅著他這樣走去,臉上雖然照舊沒有表情,眼睛里卻流露著跟一頭受傷的鹿一樣的神色。
前面那個人一顛一跛,登上對面的河岸以后,頭也不回,只顧向前走去。河里的人眼睜睜的瞧著。他的嘴唇有點發抖,因此,他嘴上那叢亂棕似的胡子也在明顯地抖動。他甚至不知不覺地伸出舌頭來舐舐嘴唇。
“比爾!”他大聲喊著
這是一個堅強的人在難中求援的喊聲,但比爾并沒有回頭。他的伙伴干瞧著他,只見他古里古怪地顛跛著,跌跌撞撞地前進,蹣跚地登上一片不陡的斜坡,向矮山頭上柔和的天際走去。他一直瞧著他跨過山頭,失去了蹤影。于是他掉轉眼光,慢慢掃過比爾走后留給他的那一圈世界。
靠近地平線的太陽,象一團快要熄滅的火球,幾乎被那些混混沌沌的霧同蒸氣遮沒了,讓你覺得它好象是什么密密團團然而輪廊模糊、不可捉摸的東西。這個人支著一條腿,掏出了他的表。現在是四點鐘,在這種七月底或者八月初的季節里——他說不出一兩個星期之內的確切日期——他知道太陽大約在西北方。他瞧了瞧南面,知道在那些荒涼的小山后面就是大熊湖;同時,他還知道在那個方向,北極圈的禁區界線深入到加拿大凍原之內。他所站的地方,是銅礦河的一條支流,銅礦河本身則向北流去,注入加冕灣和北冰洋。他從來沒到過那兒,但是,有一次,他在哈得遜灣公司的地圖上曾經瞧見過那地方。
他把周圍的那一圈世界重新掃了一遍。這是一片叫人看了發愁的景象。到處都是模糊的天際線。小山全是那么低低的。沒有樹,沒有灌木,沒有草——什么都沒有,只有一片遼闊可怕的荒野,迅速地使他兩眼露出了恐懼。
“比爾!”他悄悄地、一次又一次地喊道:“比爾!”
他在白茫茫的水里畏縮著,好象這片廣大的世界正在用壓倒一切的力量擠著他,正在殘忍地擺出得意的威風來摧毀他。他象發瘧子似的抖了起來,連手里的槍都嘩啦一聲落到水里。這一聲總算把他驚醒了。他和恐懼斗爭著,盡力鼓起精神,在水里摸索,找到了槍。他把包袱向左肩挪動了一下,以便減輕扭傷的腳腕子的負擔。接著,他就慢慢地、小心謹慎地、疼得閃閃縮縮地向河岸走去。
他一步也沒有停。他象發瘋似的拼著命,不顧疼痛,匆匆登上斜坡,走向他的伙伴失去蹤影的那個山頭——比起那個瘸著腿、一顛一拐的伙伴來,他的樣子更顯得古怪可笑。那是到了山頭,只看見一片死沉沉的、寸草不生的淺谷。他又和恐懼斗爭著,克服了它,把包袱再往左肩挪了挪,蹣跚地走下山坡。
谷底一片潮濕,濃厚的苔蘚,象海綿一樣,吸飽了水。他每走一步,水就從他腳底下濺出來,他每提起腳,就會引起一種喳叭喳叭的聲音,因為潮濕的苔蘚總是吸住他的腳,不肯放松。他挑著好路,從一塊沼地走到另一塊沼地,并且順著比爾的腳印,走過一堆一堆的、象突出在這片苔蘚海里的小島一樣的巖石。
他雖然孤零零的一個人,卻沒有迷路。他知道,再往前去,就會走到一個小湖旁邊,那兒有許多極小極細的枯死的樅樹,當地的人把那兒叫做“提青尼其利”——意思是“小棍子地”。而且,還有一條小溪通到湖里,溪水也不是這樣白茫茫的。溪上有燈心草——這一點他記得很清楚——但是沒有樹木,他可以沿著這條小溪一直走到水源盡頭的分水嶺。他會翻過這道分水嶺,走到另一條小溪的源頭,這條溪是向西流的,他可以順著水流走到它注入狄斯河的地方,那里,在一條覆著的獨木舟下面可以找到一個小坑,里面堆著許多石頭。這個坑里有他那枝空槍所需要的子彈,還有釣鉤、釣絲和一張小漁網——打獵釣魚求食的一切工具。同時,他還會找到面粉——并不多——此外還有一塊腌豬肉同一些豆子。
比爾會在那里等他的,他們會順著狄斯河向南劃到大熊湖。接著,他們就會在湖里朝南方劃,一直朝南,直到麥肯齊河。到了那里,他們還是要朝著南方,繼續朝南方下去,那么冬天就怎么也趕不上他們了。讓湍流結冰吧,讓天氣變得更凜冽吧,他們會向南走到一個暖和的哈得遜灣公司的站頭,那兒不僅樹木長得高大茂盛,吃的東西也多得沒完。
這個人一路向前掙扎的時候,腦子里就是這樣想的。他不僅苦苦地拚著體力,也同樣苦苦地絞著腦汁,他盡力想著比爾并沒有拋棄他,想著比爾一定會在藏東西的地方等他。他不得不這樣想,不然,他就用不著這樣拼命,他早就會躺下來死掉了。當那團模糊的太陽慢慢向西北方沉下去的時候,他一再盤算著在冬天追上他和比爾之前,他們向南逃避的每一時路。他反復地想著地窯里和哈得遜灣公司站頭上的吃的東西。他已經有兩天沒吃東西了;至于沒有好好地吃到他所要吃的東西的日子,那就更不止兩天了。他常常要彎下腰,摘起沼地上那種灰白色的漿果,把它們放到口里,嚼幾嚼,然后吞下去。這種沼地漿果只有一小粒種籽,外面包著一點漿水。一進口,水就化了,種子又辣又苦。他知道這種漿果并沒有養分,但是他仍然抱著一種不顧道理、不顧經驗教訓的希望,耐心地嚼著它們。
走到九點鐘,他在一塊巖石上絆了一下,因為極端疲倦和衰弱,他搖晃了一下就栽倒了。他側著身子、一動不動地躺了一會。接著,他從捆包袱的皮帶當中脫出身子,笨拙地掙扎起來勉強坐著。這時候,天還沒有完全黑,他借著留連的暮色,在亂石中間摸索著,想找到一些干枯的苔蘚。后來,他收集了一堆,就升起一蓬火——一蓬不旺的、冒著黑煙的火——并且放了一白鐵罐子水在上面煮。
他打開包袱,第一件事就是數數他的火柴。一共六十七根。為了弄清楚,他數了三遍。他把它們分成幾份,用油紙包起來,一份放在他的空煙草袋里,一份放在他破帽子的帽圈里,最后一份放在貼胸的襯衫里面。做完以后,他忽然感到一陣恐慌,于是把它們完全拿出來打開,重新數過。仍然是六十七根。
他在火邊烘著潮濕的鞋襪。鹿皮鞋已經成了濕透的碎片。氈襪子有好多地方都磨穿了,兩只腳皮開肉綻,都在流血。一只腳腕子脹得脈管直跳,他檢查了一下。它已經腫得和膝蓋一樣粗了。他一共有兩條毯子,他從其中的一條撕下一個長條,把腳腕子捆緊。此外,他又撕了幾條,裹在腳上,代替鹿皮鞋和襪子。接著,他喝完那罐滾燙的水,上好表的發條,爬進兩條毯子當中。
他睡得跟死人一樣。午夜前后短暫的黑暗來而復去。太陽從東方升起——至少也得說那個方向出現了曙光,因為太陽給烏云遮沒了。
六點鐘的時候,他醒了過來,靜靜地仰面躺著。他直瞅著上面灰色的天空,知道肚子餓了。當他撐著胳膊肘翻身的時候,一個很大的呼嚕聲把他嚇了一跳,他看見一只公鹿正用機警好奇的眼光瞧著他。這個牲畜離他不過五十呎光景,他腦子里立刻出現了鹿肉排在火上烤得咝咝響的情景和滋味。他不自覺地抓起那枝空槍,瞄好準星,扣一下板機。公鹿哼了一下,一跳就跑開了,只聽見它奔過山巖時蹄子得得亂響的聲音。
這個人罵了一句,扔開那枝空槍。他一面拖著身體站起來,一面大聲地哼哼。這是一件很慢、很吃力的事。他的關節都象生了銹的鉸鏈。它們在骨臼里的動作很遲鈍,阻力很大,一屈一伸都得咬著牙才能辦到。最后,兩條腿總算站住了,但又花了一分鐘左右的工夫才挺起腰,讓他能夠象一個人那樣站得筆直。
他蹣跚地登上一個小丘,看了看周圍的地形。既沒有樹木,也沒有小樹叢,什么都沒有,只看到一望無際的灰色苔蘚,偶爾有點灰色的巖石,幾個灰色的小湖,幾條灰色的小溪,算是一點變化點綴。天空也是灰色的。沒有太陽,也沒有太陽的影子。他不知道哪兒是北方,他已經忘掉了昨天晚上他是怎樣取道走到這里的。不久他就會走到那塊“小棍子地”。他覺得它就在左面的什么地方,而且不遠——可能翻過前面的小山頭就到了。
于是他回到原地,打好包袱,準備動身。他摸清楚了那三包分別放開的火柴還在,雖然沒有停下來再數數。不過,他仍然躊躇了一下,在那兒一個勁地盤算,這次是為了一個厚實的鹿皮口袋。袋子并不大。他可以用兩只手把它完全遮沒。他知道它有十五磅重——相當于包袱里其它東西的總和——這個口袋使他發愁。最后他把它放在一邊,開始卷包袱。可是,卷了一會,他又停下手,盯著那個鹿皮口袋。他匆忙把它抓到手里,用一種反抗的眼光瞧著周圍,仿佛這片荒原要把它搶走似的;等到他站起來,搖搖晃晃地開始這一天的路程的時候,這個口袋仍然在他背后的包袱里。
他轉向左面走著,不時停下來摘沼地上的漿果吃。扭傷的腳腕子已經僵了,他比以前跛得更明顯,但是,比起肚子里的痛苦,腳疼就算不了什么。饑餓的疼痛是劇烈的。它們一陣一陣地發作,好象在啃著他的胃,疼得他不能把思想集中在到“小棍子地”必須走的路線上。沼地上的漿果并不能減輕這種劇痛,那種刺激性的味道反而使他的舌頭和口腔熱辣辣的。
他走到了一個山谷,那兒有許多松雞從巖石和沼地里呼呼地拍著翅膀飛起來。他們發出一種“咯兒——咯兒——咯兒”的叫聲。他拿石子打它們,但是打不中。他把包袱放在地上,象貓捉麻雀一樣地偷偷走過去。鋒利的巖石劃破了他的褲子,膝蓋流出的血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血跡;但是在饑餓的痛苦中,這種痛苦也算不了什么。他在潮濕的苔蘚上爬著,弄得衣服濕透,身上發冷,可是這些他都沒有覺得,因為他想吃東西的念頭那么強烈。而那些松雞卻總是在他面前飛起來,呼呼地轉,到后來,它們那種“咯兒——咯兒——咯兒”的叫聲簡直變成了對他的嘲笑,于是他咒罵它們,隨著它們的叫聲對它們大叫起來。
有一次,他爬到一只一定是睡著了的松雞旁邊。他一直沒有瞧見,直到它從巖石的角落里沖著他臉竄起來,他才發現。他象那只松雞的起飛一樣驚慌,抓了一把,只撈到了三根尾巴上的羽毛。他一面瞅著它飛走,一面恨它,好象它做了什么非常對不起他的事。隨后他回到原地,背起包袱。
時光漸漸消逝,他走進了連綿的山谷,或者說是沼地,這些地方野物比較多。一群馴鹿走了過去,大約有二十多頭,都是那樣誘人地呆在來復槍的射程以內。他心里有一種發狂似的、想追趕它們的念頭,而且相信自己一定能追上去捉住它們。一只黑狐貍朝他走了過來,嘴里銜著一只松雞。這個人喊了一聲。這是一種可怕的喊聲,那只狐貍給嚇跑了,可是沒有丟下松雞。
傍晚,他順著一條小河走去,乳白色的、含有石灰的河水從稀疏的燈心草叢里流過去。他緊緊抓住這些燈心草的貼根部分。拔起一種好象嫩蔥芽的東西,只有木瓦上的釘子那么大。這東西很嫩,他的牙齒咬進去,會發出一種咯吱咯吱的聲音,仿佛味道很好。但是它的纖維卻不容易嚼。它是由一絲絲的充滿水分的纖維組成的,跟沼地上的漿果一樣,完全沒有養分。他丟開包袱,爬到燈心草叢里,象牛似的大咬大嚼起來。
他非常疲倦,總是希望能歇一會——躺下來睡個覺;可是他又不得不繼續掙扎前進——不過,這并不一定是因為他急于要趕到“小棍子地”;多半還是饑餓在逼著他。他常常跑到小水坑里去找青蛙,或者用指甲翻起土來找小蟲,雖然他也知道,在這么遠的北方,是不可能有什么青蛙或小蟲的。
他瞧遍了每一個水坑,都沒有用,最后,到了漫漫的暮色襲來的時候,他才發現一個水坑里有一條獨一無二的、象鰷魚般的小魚。他把胳膊伸下水去,一直沒到肩頭,但是它又溜開了。于是他用雙手去捉,把池底的乳白色泥漿全攪混了。正在緊張的關頭,他又掉到了坑里,半身都浸濕了。現在,水已經太渾,看不出魚在哪兒,他只好等著,等泥漿沉淀下去。
他重新又捉起來,直到水又攪渾。可是他等不及了,便解下身上的白鐵罐子,把坑里的水舀出去。起初,他發狂一樣地舀著,把水濺到自己身上,同時,因為潑出去的距離太近,水全流向坑里。后來,他就比較小心地舀著,盡量讓自己冷靜一點,雖然他的心跳得很厲害,手在發抖。這樣過了半小時,坑里的水差不多舀光了。剩下來的連一杯也不到。可是,并沒有什么魚。他這才發現石頭里面有一條暗縫,那條魚已經從那里鉆到了旁邊一個相連的大坑——坑里的水他一天一夜也舀不干。如果他早知道有這個暗縫,他會一開始就用石頭把它堵死,那條魚也就早歸他所有了。
他這樣想著,四肢無力地倒在潮濕的地上。起初他只是偷偷地哭,過了一會,他就對著把他團團圍住的無情的荒原號啕大哭;后來,他又大聲抽噎了好久。
他升起一蓬火,喝了幾罐熱水讓自己暖和暖和,并且照昨天晚上那樣在一塊巖石上露宿。最后他檢查了一下火柴是不是干燥,并且上好表的發條。毯子又濕又冷,腳腕子疼得在悸動。可是他只有餓的感覺,在不安的睡眠里,他夢見了許多酒席和宴會,以及各種各樣擺在桌上的食物。
醒來時,他又冷又不舒服。他看不到太陽。灰蒙蒙的大地和天空變得越來越陰沉昏暗。一陣刺骨的寒風刮了起來,初雪鋪白了山頂。他周圍的空氣越來越濃,成了白茫茫一片,這時,他已經升起火,又燒丁一罐開水。天上下的一半是雨,一半是雪,雪花又大又潮。起初,一落到地面就會融化,但后來越下越多,蓋滿了地面,淋熄了他的火,糟蹋了他那些當作燃料的干苔蘚。
這是一個警告,他得背起包袱,一顛一跛地向前走;至于到哪兒去,他可不知道。他既沒有想到“小棍子地”,也沒有想到比爾和狄斯河邊那條翻過來的獨木舟下的地窯。他完全給“吃”這個詞兒管住了。他餓得要瘋。他根本不管要走的是什么路,只要能走出這個谷底就成。他在濕雪里摸索著,走到濕漉漉的沼地漿果那兒,接著又一面連根拔著燈心草,一面試探著前進。不過這東西既沒有味,又不能把肚子填飽。后來他發現了一種帶酸味的野草,就把找到的都吃了下去,可是找到的并不多,因為它是一種蔓生植物,很容易給幾時深的雪遮沒。
那天晚上他既沒有火,也沒有熱水,他只能鉆進毯子里睡覺,而且常常餓醒。這時,雪已經變成了冰冷的雨。他覺得雨落在他仰著的臉上,給淋醒了好多次。天亮了——又是灰蒙蒙的一天,沒有太陽。雨已經停了。刀鉸一樣的饑餓感覺也消失了。他已經喪失了渴望食物的感覺。他只覺得胃里隱隱發痛,但并不使他過分難過。他的腦子已經比較清醒,他又一心一意地想著“小棍子地”和狄斯河邊的地窯了。
他把撕剩的那條毯子扯成一條條的,裹好那雙血淋淋的腳。同時把受傷的腳腕子重新捆緊,為這一天的旅行作好準備。等到收拾包袱的時候,他對著那個厚實的鹿皮口袋想了很久,但最后還是把它隨身帶著。
雪已經給雨水淋化了,只有山頭還是白的。太陽出來了,他總算能夠定出羅盤的方位來了,雖然他知道現在他已經迷了路。在前兩天的路程中,他也許走得過分偏左了。因此,他為了校正,就朝右面走,以便走上正確的路程。
現在,雖然餓的痛苦已經不再那么敏銳,他卻感到了虛弱。他在摘那種沼地上的漿果或者拔燈心草的時候,常常不得不停下來休息一會。他覺得他的舌頭很干燥、很大,好象上面長滿了細毛,而且發苦。他的心臟給他添了很多麻煩。他每走幾分鐘,心里就會猛烈地卜通、卜通、卜通地搏動,然后變成一種痛苦的一起一落的迅速猛跳,逼得他透不過氣,只覺得頭昏眼花。
中午時分,他在一個大水坑里發現了兩條鰷魚。把坑里的水舀干是不可能的,但是現在他比較鎮靜,就想法子用白鐵罐子把它們撈起來。他們只有他的小指頭那么長,但是他現在并不覺得特別餓。胃里的隱痛已經越來越麻木,越來越不覺得了。他的胃幾乎象睡著了似的。他把魚生吃下去,費勁地咀嚼著,因為吃東西已成了純粹出于理智的動作,他雖然并不想吃,但是他知道,為了活,他必須吃。
黃昏時候,他又捉到三條鰷魚,他吃掉兩條,留下一條作為第二天的早飯。太陽已經曬干了零星散漫的苔蘚,他能夠燒點熱水讓自己暖和暖和了。這一天,他走了不到十里路;第二天,只要心臟許可,他總是往前走,一共只走了五里多一些。但是胃里卻一點也沒有不舒服的感覺。它已經睡著了。現在,他到了一個陌生的地帶,馴鹿越來越多,狼也多起來了。荒原里常常傳出狼嗥的聲音,有一天,他還瞧見了三只狼在他前面穿過。
又過了一夜;早晨,因為頭腦比較清醒,他就解開系著那厚實的鹿皮口袋的皮繩,從袋口倒出一股黃澄澄的粗金沙和金塊。他把這些金子分成了大致相等的兩堆,一堆包在一塊毯子里,在一塊突出的巖石上藏好,把另外那堆仍舊裝到口袋里。同時,他又從剩下的那條毯子上撕了幾條,用來裹腳。他仍然舍不得他的槍,因為狄斯河邊的地窯里有子彈。
這是一個下霧的日子,這一天,他又有了餓的感覺。他的身體非常虛弱,他一陣一陣地暈得什么都看不見。現在,對他來說,一碰就摔跤已經不是稀罕事了;有一次,他給絆了一下,正好摔到一個松雞窩里。那里面有四只剛孵出的小松雞,出世才一天光景——那些鮮蹦活跳的小生命只夠吃一口;他狼吞虎咽,把它們活活塞到嘴里,象嚼蛋殼似地吃起來。母松雞大吵大叫地在他周圍撲來撲去。他把槍當作棍子來打它,可是它閃開了。他用石子來扔它,碰巧打傷了它的一個翅膀。松雞拍著受傷的翅膀逃開了,他就在后面追趕。
那幾只小雞只不過引起了他的胃口。他拖著那只受傷的腳腕子,一顛一拐,跌跌撞撞地追下去,時而對它扔石子,時而粗聲吆喝;有時候,他只是一顛一拐,不聲不響地追著,摔倒了就咬著牙、耐心地爬起來,或者在頭暈得支持不住的時候用手揉揉眼睛。
這么一追,竟然穿過了谷底的沼地。走到潮濕的苔蘚上的時候,他發現了一些腳印。這不是他自己的腳印——他看得出來。一定是比爾的。不過他不能停下,因為母松雞正在向前跑。他得先把它捉住,然后回來察看。
母松雞給追得精疲力盡;可是他自己也累壞了。它歪倒在地上喘個不停,他也歪倒在地上喘個不停,彼此只隔著十來尺,然而沒有力氣爬過去。等到他恢復過來,它也恢復過來了,他的餓手才伸過去,它就撲著翅膀,逃到了他抓不到的地方。這場追趕就這樣繼續下去。天黑之后,它終于逃掉了。他渾身發軟,頭重腳輕地栽下去,劃傷了臉,包袱壓在背上。他一動不動地過了好久;后來才翻過身,側躺在地上,擰好表,在那兒一直躺到早晨。
又是一個下霧的日子。他剩下的那條毯子已經有一半做了包腳布。他沒有找到比爾的蹤跡。可是沒有關系。餓逼得他太厲害了——不過——不過他又想,是不是比爾也迷了路。走到中午的時候,累贅的包袱壓得他受不了。于是他重新把金子分開,但這一次只把其中的一半倒在地上。到了下午,他把剩下來的那一點也扔掉了,現在,他只有半條毯子、那個白鐵罐子和那支槍。
一種幻覺開始找他的麻煩。他覺得有十足的把握,他還剩下一粒子彈。它就在槍膛里,而他一直沒有想起。可是另一方面,他也始終明白,槍膛里是空的。內這種幻覺總是纏著他不散。他斗爭了幾個鐘頭,想擺脫這種幻覺,后來他就打開槍,瞅著空的槍膛。這樣的失望非常痛苦,仿佛他本來會找到那粒子彈似的。
經過半個鐘頭的跋涉之后,這種幻覺又起來了。他于是又跟它斗爭,而它又纏住他不放,直到為了擺脫它,他又打開槍膛打消自己的念頭。有時候,他越想越遠,只好一面憑本能自動向前跋涉,一面讓那些奇怪的念頭和狂想象蟲一樣地啃他的腦髓。但是這類脫離現實的遐思大都維持不了多久,因為饑餓的痛苦總是會把他刺醒。有一次,正在這樣瞎想的時候,他忽然猛地驚醒過來,看到一個幾乎使他昏倒的東西。他象酒醉一樣地晃蕩著,沒讓自己跌倒。他面前是一匹馬。一匹馬!他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覺得眼前一片漆黑,霎時間金花亂進。他狠狠地揉著眼睛,讓自己瞧瞧清楚,原來它并不是馬,而是一頭大棕熊。這個畜牲正在用一種愛找岔子的好奇眼光盯著他。
這個人把槍舉起一半,才記起來。他放下槍,從屁股后面的鑲珠刀鞘里拔出獵刀。他面前是肉和生命。他用大拇指試試刀刃。刀刃很鋒利。刀尖也很鋒利。他本來會撲到熊身上,把它殺了的。可是他的心卻開始了那種警告性的猛跳。接著又向上猛頂,迅速跳動,頭象給鐵箍箍緊了似的,腦子里漸漸感到一陣昏迷。
他的不顧一切的勇氣已經給極端的恐懼趕跑了。他這樣衰弱,如果那個畜牲攻過來,怎么辦?他只好盡力擺出極威風的樣子,握緊獵刀,狠命地盯著那頭熊。它笨拙地向前挪了兩步,站直了,發出試探性的咆哮。如果這個人逃跑,它就追上去;不過這個人并沒有逃跑。現在,由于恐懼而產生的勇氣已經使他振奮起來。同樣地,他也在咆哮,而且聲音非常兇野,非常可怕,透露出那種生死攸關、緊緊地纏著生命的根基的恐懼。
那頭熊慢慢向旁邊挪動了一下,發出威脅的咆哮,連它也給這個站得筆直、毫不害怕的神秘動物嚇住了。可是這人仍舊不動。他象石像一樣站著,直到危險過去,他才猛然哆嗦了一陣,倒在潮濕的苔蘚里。
他重新振作起來,繼續前進,心里又產生了一種新的恐懼。這不是害怕他會束手無策地死于斷糧的恐懼,而是害怕饑餓還沒有耗盡他的最后一點求生力,他已經給兇殘地摧毀了。這地方的狼很多。狼嗥的聲音在荒原上飄來飄去,在空中交織成一片危險的羅網,好象伸手就可以摸到,嚇得他不由舉起雙手,把它向后推去,仿佛它是給風刮緊了的帳篷。
那些狼,時常三三兩兩地從他面前走過。但是都避著他。一則因為他們為數不多,此外,它們要找的是不會搏斗的馴鹿,而這個直立走路的奇怪動物卻可能既會抓又會咬。
傍晚,他碰到了許多零亂的骨頭,說明狼在這兒咬死過一頭野獸。這些殘骨在一個鐘頭以前還是一頭小馴鹿,一面尖叫,一面飛奔,非常活躍。他端詳著這些骨頭,它們已經給啃得精光發亮,其中只有一部分還沒有死去的細胞泛著粉紅色。難道在天黑之前,他也可能變成這個樣子嗎?生命就是這樣嗎,呃?真是一種空虛的、轉瞬即逝的東西。只有活著才是痛苦。死并沒有什么難過。死就等于睡覺。它意味著結束,休息。那么,為什么他不肯甘心地死呢?
但是,他對這些大道理想得并不長久。他蹲在苔蘚地上,嘴里銜著一根骨頭,吮吸著仍然使骨頭微微泛紅的殘余生命。甜蜜蜜的肉味,跟回憶一樣隱隱約約,不可捉摸,卻引得他要發瘋。他咬緊骨頭,使勁地嚼。有時他咬碎一點骨頭,有時卻咬碎了自己的牙。于是他就用巖石來砸骨頭,把它搗成了醬,然后吞到肚里。匆忙之中,有時砸到自己的指頭,使他一時感到驚奇的是,他并不覺得痛。
接下來是幾天可怕的雨雪。他不知道什么時候露宿,什么時候收拾行李。他白天黑夜都在走路。他摔倒的時候就休息,一到垂危的生命火花閃爍起來,微微燃燒的時候,就慢慢向前走。他已經不再象人們那樣掙扎了。逼著他向前走的,是他的生命,因為他不愿意死。他也不再痛苦了。他的神經已經變得遲鈍麻木;他的腦子里則充滿了怪異的幻象和美妙的夢境。
不過,他老是吮吸著、咀嚼著那只小馴鹿的碎骨頭,這是他收集起來帶在身邊的一點殘屑。他不再翻山越嶺了,只是自動地順著一條流過一片寬大的淺谷的溪水走去。可是他既沒有看見溪流,也沒有看到山谷。他只看到幻象。他的靈魂和肉體雖然在并排向前走,向前爬,但它們是分開的,它們之間的聯系已經非常微弱。
有一天,他醒過來,神智清楚地仰臥在一塊巖石上。太陽明朗暖和。他聽到遠處有小馴鹿尖叫的聲音。他只隱約地記得下過雨,刮過風,落過雪,至于他究竟被暴風雨吹打了兩天或者兩個星期,那就不知道了。
他一動不動地躺了好一會,溫和的太陽照在他身上,使他那受苦受難的身體充滿了暖意。這是一個晴天,他想道。也許,他可以想辦法確定自己的方位。他痛苦地使勁偏過身子。下面是一條流得很慢的很寬的河。他覺得這條河很陌生,真使他奇怪。他慢慢地順著河望去,寬廣的河灣蜿蜒在許多光禿禿的小荒山之間,比他往日碰到的任何小山都顯得更光禿、更荒涼、更低矮。他于是慢慢地、從容地、毫不激動地,或者至多也是抱著一種極偶然的興致,順著這條奇怪的河的方向,向天際望去,只看到它注入一片明亮光輝的大海。他仍然不激動。太奇怪了,他想道,這是幻象吧,也許是海市蜃樓吧——多半是幻象,是他的錯亂的神經搞出來的把戲。后來,他又看到光亮的大海上停泊著一只大船,就更加相信這是幻象。他眼睛閉了一會再睜開。奇怪,這種幻象竟會這樣持久!然而并不奇怪,他知道,在荒原中心絕不會有什么大海、大船,正象他知道他的空槍里沒有子彈一樣。
他聽到背后有一種吸鼻子的聲音——仿佛喘不出氣或者咳嗽的聲音。由于身體極端虛弱和僵硬,他極慢地翻一個身。他看不出附近有什么東西,但是他耐心地等著。又聽到了吸鼻子和咳嗽的聲音,離他不到二十呎遠的兩塊峭巖之間,他隱約看到一只灰狼的頭。那雙尖耳朵并不象別的狼那樣豎得筆挺;它的眼睛昏昏的,滿布血絲;腦袋好象無力地、苦惱地搭拉著。這個畜牲不斷地在太陽光里眨眼。它好象有病。正當他瞧著它的時候,它又發出了吸鼻子和咳嗽的聲音。
至少,這總是真的,他一面想,一面又翻過身,以便瞧見先前給幻象蒙蔽住的現實世界。可是,遠處仍舊是光輝的大海,那條船仍然歷歷可見。難道這都是真的嗎?他閉著眼睛,想了好一會,畢竟想出來了。他一直在向北偏東走,他已經離開狄斯河,走到了銅礦谷。這條流得很慢的寬廣的河就是銅礦河。那片光輝的大海是北冰洋。那條船是一艘捕鯨船,本來應該駛往麥肯齊河口,可是偏了東,太偏東了,目前停泊在加冕灣里。他記起了很久以前他看到的那張哈得遜灣公司的地圖,現在,對他來說,這完全是清清楚楚,合情合理的。
他坐起來,想著切身的事情。裹在腳上的毯子已經磨穿,他的腳破得沒有一處是好肉。最后一條毯子已經用完了,槍和獵刀也不見了。帽子也在什么地方丟了,帽圈里的那小包火柴也跟著一塊丟了,不過,貼胸放在煙草袋里的那包用油紙包著的火柴還在,而且是干的。他瞧了一下表。時針指著十一點,表仍在走。很清楚,他一直沒有忘了上表。
他很冷靜,很沉著。雖然身體衰弱已極,但是并沒有痛苦的感覺。他一點也不餓。甚至想到食物也不會產生快感。現在他無論做什么,都只憑理智。他齊膝蓋撕下兩截褲腿,用來裹腳。他總算還保住了那個白鐵罐子。他打算先喝點熱水,然后再開始向船走去,他已經料到這是一段可怕的路程。
他的動作很慢。他好象半身不遂地哆嗦著。等到他預備去摘干苔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站不起來了。他試了又試,后來只好死了這條心,他用手和膝蓋支著爬來爬去。有一次,他爬到了那只病狼附近。那個畜牲一面很不情愿地避開他,一面用那條好象連彎一下的力氣都沒有的舌頭舔著自己的牙床。這個人注意到它的舌頭并不是通常那種健康的紅色,而是一種暗黃色,好象蒙著一層粗糙的、半干的粘膜。
這個人喝下熱水之后,覺得自己可以站起來了,甚至還可以象想象中一個快死的人那樣走路了。他每走一兩分鐘,就不得不停下來休息一會。他的步子很軟,很不穩,就象跟在他后面的那只狼一樣又軟又不穩;這天晚上,等到黑夜籠罩光輝的大海的時候,他知道他和大海之間的距離只縮短了不到四哩。
這一夜,他總是聽到那只病狼咳嗽的聲音,有時候,他又聽到小馴鹿的叫聲。他周圍全是生命,不過那是強壯的生命,非常活躍而健康的生命,同時他也知道,那只病狼所以要緊跟著他這個病人,是希望他先死。早晨,他一睜開眼睛就看到這個畜牲正用一種饑渴的眼光瞪著他。它夾著尾巴蹲在那兒,好象一條可憐的倒霉的狗。早晨的寒風吹得它直哆嗦,每逢這個人對它勉強發出一種低聲咕嚕似的吆喝,它就無精打采地呲著牙。
太陽亮堂堂地升了起來,這一早晨,他一直磕磕絆絆地朝著光輝的海洋上的那條船走。天氣好極了。這是高緯度地方的那種短暫的晚秋。它可能連續一個星期。也許明后天就會結束。
下午,這個人發現一些痕跡。那是另外一個人留下的,他不是走,而是爬的。他認為可能是比爾,不過他只是漠不關心地想想罷了。他并沒有什么好奇心。事實上,他早已失去了興致和熱情。他已經不再感到痛苦了。他的胃和神經都睡著了。但是內在的生命卻逼著他前進。他非常疲倦,然而他的生命絕不肯死。正因為生命不肯死,他才仍然要吃沼地上的漿果和鰷魚,喝熱水,一直提防著那只病狼。
他跟著那個掙扎前進的人的痕跡向前走去,不久就走到了盡頭——潮濕的苔蘚上攤著幾根才啃光的骨頭,附近還有許多狼的腳印。他發現了一個跟他自己的那個一模一樣的厚實的鹿皮口袋,但已經給尖利的牙齒咬破了。他那無力的手已經拿不動這樣沉重的袋子了,可是他到底把它提起來了。比爾至死都帶著它。哈哈!他可以嘲笑比爾了。他可以活下去,把它帶到光輝的海洋里那條船上。他的笑聲粗厲可怕,跟烏鴉的怪叫一樣,而那條病狼也隨著他,一陣陣地慘嗥。突然間,他不笑了。如果這真是比爾的骸骨,他怎么能嘲笑比爾呢;如果這些有紅有白、啃得精光的骨頭,真是比爾的話?
他轉身走開了。不錯,比爾拋棄了他;但是他不愿意拿走那袋金子,也不愿意吮吸比爾的骨頭。不過,如果事情掉個頭的話,比爾也許會做得出來,他一面搖搖晃晃地前進,一面暗暗想著這些情形。
他走到了一個水坑旁邊。就在他彎下腰找鰷魚的時候,他猛然仰起頭,好象給戳了一下。他瞧見了自己反映在水里的臉。臉色之可怕,竟然使他一時恢復了的知覺,能感到震驚。這個坑里有三條鰷魚,可是坑太大,不好舀;他用白鐵罐子去捉,試了幾次都不成,后來他不肯再試了。他怕自己會由于極度虛弱,跌進去淹死。而且,也正是因為這一層,他才沒有跨上沿沙洲并排漂去的木頭,讓河水帶著他走。
這一天,他和那條船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三哩;第二天,又縮短了兩哩——因為現在他是跟比爾一樣在爬;到了第五天末尾,他發現那條船離開他仍然有七哩,而他每天連一哩也爬不到了。幸虧天氣仍然繼續放晴,他于是繼續爬,繼續暈,輾轉不停地爬;而那頭狼也始終跟在他后面,不斷地咳嗽和喘哮。他的膝蓋已經和他的腳一樣鮮血淋漓,盡管他撕下了身上的襯衫來墊膝蓋,他背后的苔蘚和巖石上仍然留下了一路血跡。有一次,他回頭看見病狼正餓得發慌地舔著他的血跡,他不由得清清楚楚地看出了自己可能遭到的結局——除非——除非他干掉這只狼。于是,一幕從來沒有演出過的殘酷的求生悲劇開始了——病人一路爬著,病狼一路跛著,兩個生靈這就樣在荒原里拖著垂死的軀殼,相互獵取著雙方的生命。
如果這是一條健康的狼,那末,他覺得倒也沒有多大關系;可是,一想到自己要喂到這么一只令人作嘔、只剩下一口氣的狼的胃里,他就覺得非常厭惡。他就是這樣吹毛求疵。現在,他腦子里又開始胡思亂想,又給幻象弄得迷迷糊糊,而神智清楚的時候也越來越少,越來越短。
有一次,他從昏迷中給一個貼著他耳朵喘息的聲音驚醒了。只見那只狼一跛一跛地往回跳,它因為身體虛弱,一失足摔了一跤。樣子可笑極了,可是他一點也不覺得有趣。他甚至也不害怕。他已經到了這一步,根本談不到那些。不過,這一會,他的頭腦卻很清醒,于是他躺在那兒,細細地想。那條船離他不過四哩路,他把眼睛擦凈之后,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它;同時,他還看出了一條在光輝的大海里破浪前進的小船的白帆。可是,無論如何他也爬不完這四哩路。這一點,他是知道的,而且知道以后,他還非常鎮靜。他知道他連半里路也爬不了。不過,他仍然要活下去。在經過了千辛萬苦之后,他居然會死掉,那未免太不合理了。命運對他實在太苛刻了。然而,盡管奄奄一息,他還是不情愿死。也許,這種想法完全是發瘋,不過,就是到了死神的鐵掌里,他仍然要反抗它,不肯死。
他閉上眼睛,極其小心地讓自己鎮靜下去。疲倦象漲潮一樣,從他身體的各處涌上來,但是他剛強地打起精神,絕不讓這種令人窒息的疲倦把他淹沒。這種要命的疲倦,很象一片大海,一漲再漲,一點一點地淹沒他的意識。有時候,他幾乎完全給淹沒了,他只能用無力的雙手劃著,漂游過那黑茫茫的一片;可是,有時候,他又會憑著一種奇怪的心靈作用,另外找到一絲毅力,比較堅強地劃著。
他一動不動地仰面躺著;現在,他能聽到病狼一呼一吸地喘著氣,慢慢地向他逼近。它越來越近,總是在向他逼近,好象經過了無窮的時間,但是他始終不動。它已經到了他耳邊。那條粗糙的干舌頭正象砂紙一樣麻擦著他的兩腮。他那兩只手一下子伸了出來——或者,至少也是他憑著毅力要它們伸出來的。他的指頭彎得象鷹爪一樣,可是抓了個空。敏捷和準確是需要力氣的,他沒有這種力氣。
那只狼的耐心真是可怕。這個人的耐心也一樣可怕。這一天,有一半時間他一直是躺著不動,盡力和昏迷斗爭,等著那個要把他吃掉、而他也希望能把它吃掉的東西。有時候,疲倦的浪潮涌上來,淹沒了他,他會做起很長的夢;然而在整個過程中,不論醒著還是做夢,他都在等著那種喘息和那條粗糙的舌頭來舔他。
他并沒有聽到這種喘息,他只是從夢里慢慢蘇醒過來,覺得有條舌頭在順著他的一只手舐去。他靜靜地等著。狼牙輕輕地扣在他手上了;扣緊了;狼正在盡最后一點力量咬進它等了很久的東西里面。可是這個人也等了很久,那只給咬破了的手也抓住了狼的牙床。于是,慢慢地,就在狼無力掙扎著、他的手無力地掐著的時候,他的另一只手已經慢慢摸過來,一下把狼抓住。五分鐘之后,這個人已經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狼的身上。他的手的力量雖然還不足以把狼掐死,可是他的臉已經抵緊了狼的咽喉,嘴里已經滿是狼毛。半小時后,這個人感到一小股暖和的液體慢慢流進他的喉嚨。這東西并不好吃,好象硬灌到他胃里的鉛液,而且是純粹憑著意志給灌下去的。后來,這個人翻了一個身,仰面睡著了。
捕鯨船白德福號上,有幾個科學考察隊的人員。他們從甲板上望見岸上有一個奇怪的東西。它正在向沙灘下面的水面挪動。他們沒法分清它是哪一類動物,但是因為他們都是研究科學的人,他們就乘了船旁邊的一條捕鯨艇,到岸上去察看。接著,他們發現了一個活著的動物,可是很難把它也稱作人,它已經瞎了,失去了知覺。它就象一個巨大的怪蟲在地上蠕動著前進。它用的力氣大半都不起作用,但是它堅持不懈,不住地翻滾扭動,照它這樣,一點鐘大概可以爬上二十嘆。
三星期以后,這個人躺在捕鯨船白德福號的一個鋪位上,眼淚順著他的瘦削的面頰往下淌,他說出他是誰和他經過的一切。同時,他又含含糊糊地、不連貫地談到了他的母親,談到了陽光燦爛的南加利福尼亞,以及桔樹和花叢中的家園。
沒過幾天,他就跟那些科學家和船員坐在一張桌子旁邊吃飯了。他饞得不得了地望著面前這么多好吃的東西,焦急地瞧著它進了別人口里。別人咽下一口,他眼睛里就會流露出一種深深惋惜的表情。現在,他的神志非常清醒,可是每逢吃飯的時候,他免不了要恨這些人。他給恐懼纏住了,他老怕糧食維持不了多久。他向廚子、伺候船艙的仆役和船長打聽食物的貯藏量。他們對他保證了無數次,但是他仍然不能相信他們,仍然會狡猾地溜到貯藏室附近親自窺探。
看起來,這個人正在發胖。他每天都會胖一點。那批研究科學的人都搖著頭,提出他們的理論。他們限制了這個人的飯量,可是他的腰圍仍然在加大,身體發胖得驚人。
水手們都咧著嘴笑。他們心里有數。等到這批科學家派了一個人來監視他的時候,他們也知道了。他們看到他在早飯以后萎靡不振地走著,而且會象叫化子似的,向一個水手伸出手。那個水手笑了笑,遞給他一塊硬面包。他貪婪地把它拿住,象守財奴瞅著金子似的瞅著它,然后把它塞到襯衫里面。別的咧著嘴笑的水手也遞給他同樣的禮品。
這些研究科學的人很謹慎。他們隨他去。但是他們常常暗暗檢查他的床鋪。那上面擺著一排排的硬面包,褥子也給硬面包塞得滿滿的;每一個角落里都塞滿了硬面包。然而他的神智非常清醒。他是在防備另一次可能發生的饑荒——這是這么回事。研究科學的人說,他會恢復常態的;事實也是如此,白德福號的鐵錨還沒有在舊金山灣里隆隆地拋下去,他已經正常了。
【鑒賞】:
杰克·倫敦一生寫過150多篇短篇小說,《熱愛生命》是其中最優秀的作品之一。在這篇小說中,作家通過主人公——阿拉斯加淘金者——與嚴寒、饑餓、死亡的抗爭,表現人的不屈精神和渴望生存的堅強意志。
作家始終循著主人公的行動,通過典型細節和情節,來描寫人物心理、展現人物性格。細節和情節的生動,是這篇小說的特點。小說一開始,主人公便已深受饑餓煎熬、腳腕扭傷、且又被伙伴所拋棄。作家運用幾個小細節,很精煉地描寫了他當時的驚慌與恐懼:“他的嘴唇有點發抖,因此,他嘴上那絲亂棕似的胡子也在明顯地抖動。他甚至不知不覺地伸出舌頭來舔舔嘴唇……他象發瘧子似地抖了起來,連手中的槍都嘩啦一聲掉到水里。”但是,當他環顧四周,看到除了依靠自己走出這片死域而別無選擇后,盡管他已被恐懼所困擾,他在內心卻已下定了決心,理智戰勝了驚懼,開始冷靜地安排自己的行動。作家通過他數火柴、裹腳和受傷的腳腕、上表發條的細節,表現了他對命運是抱樂觀態度的。他絕對不愿相信自己會死,他與饑餓搏斗,他去吃漿果,去水坑里找青蛙,翻起土找小蟲,去捉鰷魚,甚至“狼吞虎咽”,象嚼蛋殼似地吃下了四只剛剛孵出才一天的小松雞。一句話,他會吃下一切能吃的東西,不僅僅是為了饑餓,而且是為了生存。
而當他刀鉸一樣的饑餓感消失了,代之而起的便是死亡的恐懼。他也確實是時時處在死亡的威脅之下,但他卻不甘心倒下,他內在的生命力逼著他前進。與大棕熊相遇的情節很能表現他當時的心理:因恐懼而變得勇敢,但在勇敢中又透著恐懼。主人公與病狼生死搏斗的情節,把主人公堅韌、頑強的性格推上了高潮。這時的主人公已瀕臨死境,面對那條令人作嘔的病狼,“他甚至也不害怕”,然而即使如此,他還是不情愿去死,因此,當病狼終于撲上來時,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狼的身上……臉抵緊了狼的喉嚨”。即使到了死神手中,他仍要反抗,不肯死。總之,通過一系列具有典型意義的細節和情節,作家為我們成功地塑造了一個既驚慌又沉著、既迷亂又理智、既恐懼又無畏、既虛弱又頑強具有矛盾特征的人物。但這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
杰克·倫敦的創作方法,基本上是現實主義的,但在這篇小說中,作家卻是通過主人公的內心體驗去描寫景物,具有濃郁的浪漫氣息。在這里,景物被人格化,并隨著主人公的心理變化而呈現出不同的色調。當主人公被伙伴拋棄、神情茫然時,他所看到的太陽,便“象一團快要熄滅的火球……讓你覺得它好象是什么密密團團然而輪廊模糊、不可捉摸的東西。”當他疲憊不堪、神色黯然時,“他看不到太陽。灰蒙蒙的大地和天空變得越來越陰沉昏暗……他周圍的空氣越來越濃,成了白茫茫一片。”尤其是主人公躺在陽光下眺望大海的一段描寫,作家把主人公的內心活動與景物描寫交織在一起,把主人公的冷漠與大海的明亮光輝組合在一起,用夢一般輕柔的筆調,描繪了一副迷離、飄渺的景象。這與主人公當時的心境何其諧調。這樣,景物描寫便與人物的心境融為一體,使小說具有了一種特殊的藝術魅力!
只有意識到死,一個人才會完善。因為只有在死的重壓下,人才會更珍視生命,更熱切地追求生命的意義與價值;而且,當生只能伴著更多的苦痛、磨難,死卻能使人解脫的時候,這種對生命的熱愛與渴求,也就顯得更為可貴。人畢竟是人,盡管人最后終將成為死的俘獲物,但人無論如何也不能沒有抗爭。主人公的頑強精神,很令我們活著的人深思。
杰克·倫敦年輕時曾去阿拉斯加淘金。二十世紀初,他積極參與社會斗爭。但不幸的是,就在發表這篇小說的十年后,他自己卻自殺身死。這不能不說是一個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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