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陳淑華譯劉衛兵
【原文作者】:井上靖
【原文作者簡介】:
井上靖(1907- ),日本小說家。生于北海道上川郡旭川,自幼離開父母寄居在祖籍靜岡縣湯島庶祖母家,過著鄉村的孤寂生活。曾在九州大學法文系肄業,后入京都大學哲學系,專攻美學。1936年發表處女作《流轉》,獲千葉龜雄獎。嶄露頭角。大學畢業后,在大阪每日新聞社任記者。1949年發表小說《斗牛》,獲芥川獎,奠定了他的作家地位。1949年辭去報社工作,開始職業作家生活,1976年日本政府授予他文化勛章。
《井上靖小說全集》,共32卷。在現代題材的作品中,早期的《斗牛》為其成名作。歷史小說,以寫中國歷史題材居多,主要作品有《天平之甍》(1957)。井上靖為日本藝術院會員,日中文化交流協會會長。
【原文】:
一
四月的節令,天氣一度十分宜人。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櫻花盛開之后,乍暖又寒了。
通知上說是六點鐘,所以遠山和千田規規矩矩地六點整到達,現在他倆在飯館的一室,已經干等了一個多小時。
“木賀和逢坂在‘四高’(1)求學時就不遵守時間,看來他倆至今還沒有改掉這個壞習慣。”遠山說。
“死等下去嗎?就兩個人不能開始嗎?”千田臉上的表情仿佛在說:“不去管它了,先喝一杯。”他向里間擊了擊手掌。
一個女仆走出來說:
“這么久還沒來啊。逢坂先生是怎么搞的?要不要給公司掛個電話問問。”
可見逢坂象是這里的常客。
“不必了,這家伙從來就不懂得喝酒人的心理。”千田說。
“哪兒的話,他太懂得了……”女仆接嘴說道。
“真的?”
“您不知道?”
“真不知道啊。今晚是大家闊別十五年之后第一次見面,所以打算喝一杯。”
“哦。”
“他變得那么會喝了嗎?”這時遠山插嘴了。
“豈只是會喝,簡直是牛飲哪。”女仆答道。
“變化真大!”
“十五年!十五年!這家伙也成了男子漢啦!”
這時,兩人突然為歲月的流逝而感慨系之了。
遠山、逢坂、木賀、千田四個人在金澤(2)的高級中學是同班同學。他們同時從高級中學畢業,畢業后,遠山和逢坂要去東京上大學,木賀和千田則要去京都上大學。然而遠山當年沒考上土木專業,木賀因病耽擱了一年,第二年才進大學,所以四個人象一窩鴨子一樣生活在一起的日子就數在金澤求學的時期,戴上大學生的角帽的同時,這四個人就猶如麇集在一起的浪子,一哄而散各奔前程了。
不知不覺間十五年過去了,中間還夾著個戰爭年代。
可是一說到朋友,他們每人都能立刻在心上描繪出其他三個人的面影。懶惰、放縱(只不過是那么一丁點兒)、充滿青春的激情,就象一幅放在高貴的純質鏡框里的圖畫,這幅圖畫是在北陸(3)的那三年里組成的,隨著歲月的流逝,它在這四個中年男子的心里占據著特定的席位。在大學時期和踏上社會之后,當然無須多言,就是拿后來交上了很多稱得上是朋友的朋友來說,比起十五年前頭戴白線條帽子(4)攜手同行的同學,總顯得略遜一籌。
戰前,木賀在北京,千田在新加坡,逢坂在神戶,遠山在東京。四個人各自散落在地圖上的某一點,托戰敗的福,他們在戰后又集中到東京來了。
木賀現在是建筑工程師,他設計的圖紙,頗有點獨特風格,目前在銀座(5)開了一家小小的辦事處,客戶總算不曾斷過。四個人中間,干得最不錯的是逢坂,他現在是逢坂產業社社長,今晚這個集會還是在木賀這位不速之客去社長室,拜見逢坂的時候談起的。
當時逢坂說:
“由我來辦一桌吧。”
“那就太好了。不管怎么說,千田是個沒有聲名的畫家,過日子聊以糊口。遠山呢,在一個小演出公司當個計劃主任,聚餐的費用同我一樣拮據。你來請客吧,我們都承你款待了。”木賀說。
“請客就請客。”逢坂接口說道。
“擺什么臭架子!可說來也真是不可思議。”
“怎么啦?”
“喏,我,恐怕其他幾位也一樣,都一直認為你這個人是與錢財無緣的。我們有眼無珠哪。”
“這倒真是有點滑稽。”
“順便邀一下阿田吧。”
“阿田!”逢坂血色很好的臉上頓時出現了復雜的表情,有點驚慌失措。
“就是光村田鶴子呀。”
“你知道她的住址?”
“交給我來辦吧。雖然不曾遇見過,但調查她住址的線索,還是有的。”
“她日子過得怎么樣?”
“田鶴子夫人嘛。”
“誰的——”
“這可不知道。一點不知道,大體上就是那么個情況。她是那么——”
“才貌雙全呀。”
“是啊。”
兩個人不禁發笑了。這種微笑的含意只有他倆心中有數。“行啊,一定邀請她來。”
于是木賀擔當了干事的角色,向三個朋友和光村田鶴子發出了集會的通知。
遠山和千田等得不耐煩了,便互相斟著酒對飲起來。就在這時只聽得:
“遲到了,對不起,對不起。”
是逢坂擦著汗進來了。他在四個人中間一直是最笨拙,最丑的,但他不幸又是個天生的大好人。反正他時常被蹉跎青春和褻瀆才氣的人們另眼相看。可是在今天的集會上,卻唯有他幸運地屬于不必為錢發愁的人。
“今天,阿田大概也要來。”逢坂說道。
“啊,阿田!”千田悠閑地銜著香煙,臉上露出無限感慨的神色,要是在十五年前,他要抱緊腦袋仰臉朝天了。
“她近況如何?”遠山的語調雖平靜,但他放下杯子,眼光頓時象凝視遠處似的清澄冷澈。
“詳情尚不清楚,大概成了夫人了。”
“那也是正常的嘛,當時她是十九、二十歲,現在該有三十五了。當了夫人什么的,也不值得那么大驚小怪吧。”千田說。
遠山接口說道:
“又不是我們中間那一個人的妻子,我們大家都太沒出息!”
三個男人一起哄堂大笑。笑聲停止后,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在十分之九的懷舊感慨之外,確實可以說還殘存著約占十分之一比例的一抹凄涼感。
這時長腳木賀出現了,他的姿勢一如既往,好象是從門框的橫木下鉆過來的。
“干事遲到了,對不起得很——”木賀說。
“老毛病啦!”千田這種語調正同從前一樣。
又過了五分鐘左右,光村田鶴子出現了,她身穿艷麗的盛裝,使大家眼花繚亂。
“唷!”全座不約而同地喝起彩來。
“好久不見了。”光村田鶴子(現在她也許改姓了吧(6))把手提包和一只縐綢一類的包袱往房間角落里一放,隨即坐下來,輕輕地點了點頭,這種嫻靜的舉止,不象從前的阿田。她的風韻,不減當年。但男人們卻感到她的美貌中尚帶有一種辛苦輾轉造成的冷漠,這可是以前從未見過的。她的眼睛和從前一樣,笑的口形也和從前一樣。至于年齡帶來的變化沒有一下子感覺出來,這可能是因為她的面貌在這些男同學心中也是在逐年變化的緣故吧。
“諸位,你們都還是老樣子啊。”田鶴子在千田和逢坂之間坐下,畢竟是有點激動吧,她用手絹擦了擦眼角。
“我接到通知時可吃了一驚呢?”田鶴子的眼光在每人身上不多不少地停留了相同的時間,她的話并不是專對誰說的,這也許是因為從前他們一貫把她當作座上的中心人物,所以當她又在這幾張熟臉中間坐下時,昔日的習性便自然而然地蘇醒過來了。
“歡迎歡迎!啊,今晚真是一次愉快的聚會。”木賀由衷地感嘆。
“很美!只是帶前劉海的少女型短發不復見識了。”千田稟性直言。
“你說什么?看來千田君和從前有所不同了。”
“一點不錯,如果是從前的千田——”遠山說。
“他便會側過臉斜眼看人了。”
“是背過臉去!”逢坂加了一句。
“啊,逢坂君也大不一樣了哪。”
“這倒是千真萬確的,如果是從前的逢坂——”木賀說道,“就不可能如此伶俐,一定只會抓耳撓腮!”
五分鐘還沒有過去,老朋友之間那種無拘無束的氣氛在席上出現了。
“我真不知道該從哪兒談起好!該從哪兒問起好!過了十五個年頭了哪。”田鶴子說。
確實,十五年過去了。田鶴子比其他四個人小兩歲,現在當也有三十五歲了。
木賀和千田等人向她獻殷勤的時候,她不過才十九歲,那年,她從北陸唯一的一所教會學校——H女子學院畢業,當時她梳著時興的帶有前劉海的少女型短發,還常常穿上漂亮的騎馬服裝在兼六公園的綠樹蔭下歇馬,這些事曾贏得鎮上人們的青睞。
“是啊,十五年過去了。”逢坂一邊說一邊注視著田鶴子和服帶子上的一件小飾物在閃閃發亮。和服選擇得十分雅致,在當今的日本這可算是最上等的體面裝束了。
“來,先干一杯。”木賀說著舉起酒杯。
“祝我們五個人明天會成為檜樹。”千田補上一句。
“明天會成為檜樹?完全正確!來,為了明天會成為檜樹干杯。”遠山比誰都叫得更響,他原來那種女性的嗓音,不知到哪兒去了。
這五個人對“明天會成為檜樹”這一詞匯是心有靈犀一點通的。
早在金澤時期,有一次包括田鶴子在內他們五個人,一起去郊外的U山散步,那時千田曾說過,在他的故鄉伊豆那一帶是把羅漢松稱為“翌檜”的。
當時,遠山是個無論對什么事不插上一句就不會甘心的百科全書,他的綽號叫“博士”,這綽號似乎很值得自豪,卻又似乎沒甚了不起。于是遠山搭腔了:
“羅漢松就是羅漢松。翌檜是檜科植物羅漢柏的別名。為什么把翌檜叫作‘明天會成為檜樹’的呢?因為翌檜(即羅漢柏)長得非常象檜樹,它從小就深信自己將來會成為檜樹的,于是翌檜便在‘明天會成為檜樹的,明天會成檜樹的’美夢里長大了。可是翌檜畢竟只是羅漢柏,怎么也成不了檜樹。實際上它已成了悲劇的代名詞,不是嗎?”
千田被遠山問住了,便調侃了一句:
“這不很象是你的寫照嗎?”
“不錯,我也許真是株翌檜,我想成為日本第一流的導演,但最后也許什么也當不成。不過,象你這樣的人說不定也逃脫不了當個美術行當里的翌檜呢。”
那時大家都是理科甲班的學生,遠山和千田一點也不曾打算去當礦山工程師和土木工程師。遠山主持著什么戲劇研究會之類的事,他夢想當個名導演;千田有千田的想法,這個理科學生的唯一夢想是有朝一日自己習作碰巧被選入二科會(7),然后去畫一幅不朽巨作。
從此以后,“這家伙是翌檜”這句話便流行起來。實際上,成了翌檜的可能性和成為檜樹的可能性是同時存在著的。木賀要設計比丸之內大廈(8)大十倍的高樓大廈。光村田鶴子,這位大家都看中的女友,她夢想成為大實業家的夫人,這個實業家至少得擁有一百萬日元資產,在高原上擁有私人別墅。
“我不喜歡沒有錢的人。一定得有地產,大到坐上汽車,可以足足開上三個小時!”這是阿田的豪言壯語。
以田鶴子的年輕美貌,再加上才氣橫溢,在年輕人看來,她的夢想似乎不一定實現不了。在這種場合,逢坂總是坐在一旁笑嘻嘻地聽著大家的雄心壯志。與其說他是被排斥在話題之外,倒不如說他是被大家忘掉了。
只有逢坂一個人,他既沒有明天成為什么什么的野心,也沒有那種可能性。看來他既沒有出人頭地的才氣,也缺乏年輕人特有的豪邁氣魄和野心。他似乎不抱有一個想做什么的明確目的或希望,只是認認真真地聽課。他在木賀等人半帶威嚇的要求下,通夜替別人謄繪制圖作業。唯有逢坂,他連翌檜也不是——這是逢坂留給三個男友和一個女友的印象。
“說是為了明天會成為檜樹而干杯,但也許有人已經成檜樹了。木賀,你大概仍舊是翌檜嘍,因為尚未看到木賀辰也設計的大廈出現呀。畫家千田似乎也并不怎么有名。我呢,我當然更不值一談,是株不折不扣的翌檜。逢坂這家伙就有點不一樣了。”遠山說。
“很抱歉,我是成檜樹了。”逢坂答道。
“你騙人,因為你那時并沒有想過將來要去當個公司的經理。”
“不,那時我就夢想當個公司經理之類的人,有一輛漂亮的自備汽車,在這輛汽車上——”說到這里逢坂哈哈哈笑了,沒往下說。
“那么阿田你——”遠山欲言而止,“失敬!從你這般高雅的裝束和風采來判斷——”
“托大家的福,我也成了一株小檜樹。”
“這么說來,是實業家的太太了?”
“差不離。”
“真是這樣啊!”
“我請客就是了。”
田鶴子的口氣既象一本正經又象開玩笑,她也許真是如愿以償成了大實業家的夫人了。
“好,暫且把阿田和逢坂兩株檜樹擱過一邊,為了其余三株翌檜!”千田又拿起酒杯。
“來,為了可憐的翌檜君!”田鶴子笑道。
“一切尚復何言!來,大家盡興地喝吧。”
無論說什么誰也傷不著誰,青春年代融洽無間的心情就這樣重新在五個人身上復蘇。他們現在的情緒就象昔日互相出示考試成績的好與壞一樣,把眼下的自己亮給大家知道。
二
光村田鶴子加入他們的行列是在高級中學的最后一年上,即三年級上學期,他們把功課丟在一邊,縱情游樂,充分馳騁青春賦予他們的特權。當時北陸的晚春也歸去了,青翠欲滴的綠葉倒映在兼六公園的水池里。
有一天,四個人會集在千田家中,計劃下一個星期天到日本海的沙灘上去度假,木賀突然說道:
“喂,明天我將帶一個十分漂亮的姑娘同去。我先把話講在前頭,我們大家都不準同她談戀愛,千田可真有點靠不住。”
“十分漂亮的姑娘”這句話在其他三人心中引起了不尋常的震動,即便是不很漂亮,只要聽到是年輕的姑娘,在他們那種年齡上便會一下子血液循環加快,說話的語調也會飄浮起來,更何況如木賀所說,她是一個令人絕倒的佳人哪。
“喏,你們大概都認識,她就是今年從H女子學院出來的美人。黃昏時常常騎馬從廣坂大道上通過。”
“是穿青藍色騎馬制服的嗎?”千田問。
“是的。”
“認識的,認識的,那丫頭確實十分漂亮!”千田不由得嘩地一聲歡呼,朝后翻倒在地了。
“我也認識的,梳帶有前劉海的短發,戴藍色的領結——”遠山說道。
“你這家伙看得倒仔細!逢坂,你不認識嗎?”
“認識的,長得非常漂亮。”
“你也認為很漂亮?豈只是漂亮,還真夠瞧的呢!她背得出瓦萊里(9)的《海邊的墓地》,她喜歡的畫家是德加(10)。哦,聽聽《埃格蒙特(11)序曲》怎么樣?她還說:‘八月要比五月美,在令人目眩的炎日下邁步是最愜意的事。’”
木賀越說越起勁,一邊說一邊興奮得臉上泛著紅色。
木賀是在兩三天之前和田鶴子相識的。那天,他去表妹家串門,適值田鶴子在場,就互相介紹了。
到了下一個星期日,他們約定在學校大門前集合,這一天光村田鶴子來得最遲,她身穿潔白的連衣裙,步伐輕松快活。
遠遠地看到她的身影向大門前走來時,也不知為什么遠山感到口渴異常,他穿過馬路往校門前面的香煙店走去,然后站在店前,把頭上的帽子捏緊在手掌里,喝了三瓶檸檬汽水,這時木賀也從后面趕來,口里還在招呼別人:
“來啊,喂,過來啊!”說著自己也飲了檸檬汽水。
“這是光村田鶴子君,這是千田、遠山、逢坂,我們是好朋友。”被木賀這么一介紹,千田故意把帽子往腦后一推,擺出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遠山象小學生似地規規矩矩行了個禮;逢坂這時象發燒似的,臉都發紅了。
向日本海的漁村開去的郊區電車有點象玩具。車中,大家不謀而合,只是精神飽滿地坐著,不大開口說話。兩個小時以后,當大家在沙丘上攤開飯盒的時候才漸漸地不再拘束,敢于發揮天生的頑皮勁兒了。
他們面向蔚藍色的大海放開嗓子高唱寄宿學生的歌曲,這時產生了一種平時所沒有的現象:只聽到有一線悅耳的音響追逐他們的歌聲而來,那是一種激蕩人們心弦的優美而動聽的旋律。遠山聽到這種聲音時,起初猝然一怔,只有他一個人象是實在不堪忍受歌曲的旋律而中止了歌唱,在沙上仰臉躺成一個“大”字。
“怎么了?”逢坂問。
“陣亡了。”遠山回答,還閉上了眼睛。
木賀和千田也多多少少感到了一種奇異的醉意,他們放眼大海,騁目晴空,無不感到頭暈目弦。他們解開扭扣,上衣飽孕著海風,似乎稍事疏忽自己的身體就會羽化而登仙。
“好哇!”千田突然把帽子拋到空間,并沿著傾斜的沙丘向下奔,猶如一只圓球似地一路滾去。“球”停下來時,千田便就地坐在沙上,回仰身后,只見沙丘頂上一件雪白綢子衣服在午后的陽光中閃亮,少女伸出一只手向自己這邊打招呼,她的腰身細如垂柳。千田凝視著這一切,心里明白:毫無疑問,她就是自己生活中唯一的少女。
“在這里望星星,我想一定很美吧。”田鶴子說。
青年們當然欣然同意。看吧,看星星吧,再過三個小時,黃昏就來臨。為了怕晚上餓,逢坂接下買面包的差事,到設在兩公里路外某村的食品店去了,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可以時隱時現地看到逢坂小小的身影從防風林中往這邊趕,他手里提著一只大布包。
見到此番情景,田鶴子不由嘆道:
“可憐哪,這位逢坂君。”
“不必介意,他這個人還很樂意干這件事哪。”木賀答腔。
“他具有甘為仆人的精神。”這是遠山的話。
看到逢坂一點點走近,田鶴子站起來揮動一只手致意。千田見此,寂寞感油然而生,他對田鶴子為逢坂這種人揮動起纖手感到不服氣。
日暮以后,溫度逐漸下降。木賀把自己的斗篷鋪在地上給田鶴子當座墊,遠山和千田也先后將自己的斗篷鋪了下去,田鶴子就坐在斗篷上面。
逢坂又想穿又想脫,結果就他一個人披著斗篷,斗篷裹著他孤獨萬分的靈魂。
那天晚上,他們看到了三顆流星后便起身回家,在回去的電車里,田鶴子夾坐在木賀對面一排座位上的遠山和千田中間,又說又笑。木賀羨慕地望著這番情景,心里感到后悔——不該把田鶴子介紹給朋友。
從夏季到秋季,田鶴子完全成了這四個學生的生活中心。“田鶴子君”不知不覺間變成了“阿田”。田鶴子的母親已亡故,父親是退役的海軍中將,但他和一般軍人不同,竟對孩子采取放任主義。四個學生看到這父女倆再加上女仆時常在草坪上就餐,便覺得這一類的生活方式非常闊氣,非常講究。在他們眼里,田鶴子的家宛如一只寶石箱,里面藏著一位漂亮的少女。
木賀等人不時闖進這只寶石箱,他們并不單獨去,準是三個人或四個人一起去。三個人去的話,又總是逢坂缺席,缺席的理由無非是做作業、溫課迎考。
到夏季,大家常在晚飯后外出散步。
他們這一堆人里夾雜著一位時髦的少女,這在小小的金澤鎮上當然十分顯眼。暑假前夕學校里的一些不理睬女同學的頑固派在鎮上向他們迎面撞來。
“別丟了‘四高’的體面!”
“什么!”瘦如螳螂的遠山聳起兩肩一站,仿佛在說:如若膽敢用手指頭碰一碰田鶴子,我就不客氣!遠山殺氣騰騰,連系在打有補釘的褲腰下的手帕都似乎受了影響。身穿著家徽和服的學生有點氣餒,便說道:
“小心自己作為!不然的話決不放你們過門!”
留下這么一句下場白之后,這學生就消失在人群中了。
“真勇敢!”田鶴子抑制著感奮說。其實連木賀、千田、逢坂都感到不可思議——在遠山枯瘦的身體內,什么地方能容納下他剛才的那股子氣魄?
暑假結束,使千田躊躇滿志的時期終于跟著到來。九月一日的報紙上發表了被二科選中的人員名單,千田的名字出現在初入選的名單中,地方報紙登載了千田的照片。千田帶著畫有自己的習作——犀川(12)的明信片離開東京的展覽會回來,他連自己的住處也沒彎一下便提著旅行包,汗流浹背地來到田鶴子家的大門前。
“祝賀祝賀,真了不起啊,了不起,了不起!”田鶴子反復講了好幾遍“了不起”。千田聽田鶴子這么一說,站在那里突然用西式上衣的袖子按住眼睛哭了起來,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情感,喜怒哀樂和甜咸冷熱會一齊奔騰而來。
“請進來坐。”田鶴子說。
“可就我一個人……”千田接口答道。
“沒有關系。”
“不過,還是不坐了吧。”即使沒進屋去千田也已十分滿足。
于是他用被淚水浸濕的眼睛瞥了瞥田鶴子,把畫家風度的長發很快的向頭后一攏,稍稍聳起右肩回家去了。
受到千田的刺激,木賀開始埋頭于建筑設計。為了設計十倍于丸之內大廈規模的高樓,為了完成受田鶴子父親委托的以三千日元造一憧文化住宅的設計,木賀把臨時考試丟棄在一旁。逢坂卻盡力替木賀承擔了耗費精神的制圖作業,還為木賀整理了筆記。
在十一月初校慶紀念日的那天晚上,四個人又一起到田鶴子家聚會,他們已有好久沒來了。
四個人稍有點拘束,當他們緊挨著身子并排在客廳里的長沙發上坐下后,女仆端來了紅茶。那天,田鶴子走進房來時的臉色顯然是不高興的。要是往常,她那歡樂的嗓音總會隨著打開門的同時卷進來,充滿整個客廳。
“請這邊坐——,我有話想問問你們。”簡直是興師問罪的口氣。
四個人在桌子的四面坐下,田鶴子便接著說:
“唔,那是昨天才發現的,我的兩張照片從影集里不見了,請還給我,你們一個一個講。”
“阿田!”千田話剛出口。
“別叫我阿田。”
千田被田鶴子的語氣所懾服,不響了。
“好,千田小鬼。是你抽走了我的照片羅?你要說實話!”
千田臉含悲苦神色,解開上衣的鈕扣從里面口袋里取出一只放學生證的賽璐珞夾子,然后從夾子里抽出一張照片默默地放到桌上。
“還有一張呢?”田鶴子問。
“只有一張。”
“那么另一張當在別人手里羅?逢坂君。”
“沒,沒有。”逢坂的臉通紅,他慌了。
“那么,遠山君?”
“我不干那種卑劣事,想要的話我會開口要的,怎么干這種低級勾當?木賀,是你干的吧?”
木賀不搭腔,他將藍底白紋和服的衣袖隨同兩臂一起交叉著,繃著臉一聲不響。
“木賀,是你干的吧?”遠山又重問了一句。木賀依然不搭腔。
“木賀君,是你?”田鶴子開口了。
“是的。”木賀坦率回答,“我想暫借一下。我本來就準備歸還的。”
“撒謊!”這是千田的聲音。
“誰象你那樣,竟從胸前向外掏。”木賀挺認真地瞪了瞪千田,口氣頗為蔑視。然后又說道:
“照片在家里,我本想復制一下,明天送回來。本來考慮洗印四張,大家都可以有份——”
“了不起的好意哪。”這次是遠山在說風涼話了。
“什么!”木賀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但轉念一想,便對田鶴子說道:
“失陪了。”
木賀說著低下頭離開了客廳。沒一會兒,可以聽得木屐的響聲從大門出去。
照片事件就這么過去了。在此后的秋冬時節里,每逢星期六,這四個人還是一同到田鶴子家去,木賀也若無其事地置身其間。
在第三學年的畢業考試前夕,四個人為了田鶴子的關系又發生了一起糾紛。
那天,木賀被田鶴子的父親叫去,他到田鶴子父親那里一看,原來四個人當中有人給田鶴子寫了一封情書。她父親斥責道:盡管田鶴子家素來對一切事表示寬容,但這種事也實在太豈有此理。
當晚木賀離開田鶴子家后,緊張得連夜把逢坂叫起床,接著兩人又去遠山處,最后三個人到了千田那里。
千田頭頂被褥在茶幾前看有機化學的筆記,看見三個人闖進門來,千田也不知發生了什么事便在鋪上坐下。
“走,穿好衣服出去!”木賀喝道,“我們來替你矯正一下你那可卑的劣根性。”
“我究竟做過什么事了呀?”
“向天地神明起誓來回答我們的話,聽著!不要昧著良心答話。你給阿田寫過信嗎?”
“沒寫過!”
“撒謊,你這個東西,竟故意當著阿田的面,拿出胸前的照片!照片即便是藏在口袋里,你也可以說放在家里或其他什么地方呀。可你為了達到目的,也顧不上什么體面不體面了。你準是把這看作千載難逢的機會,好借此表示一下自己的心意對不對?你這個壞蛋,說!你得說信是你寫的,是你寄的!”
“沒寄過,沒寄過就是沒寄過,不信去問阿田自己。”
“你看這個!”
木賀說著從口袋里拿出一封信,啪地往千田的鋪上一摔,一張信箋上寫著以下這樣的話,是打字機打出來的:
“對我來說,或者是把自己的心里話講給你聽,否則就去死,沒有第三條路可走。所以我只懇求你聽一下我的心里話。請你在二月六日下午六時到兼六公園的水池西側等我,想必你知道我是誰吧。
“這不是你自己干的嗎?”千田讀完信后說道,隨即把信擲還給木賀,然后象拿定什么主意似地站了起來,一邊很快地穿上衣服一邊喝道:
“現在該我下令了,滾出去!你這個惡訟師,自己作的事卻來裝聾作啞——。我半年之前就知道你寫情書的事了!寫字桌的抽屜里都要盛不下了,不是嗎?”
“寫,是我的自由!可我絕對沒有投寄過。”木賀眼下只有招架之力了。
四個人來到室外,皎潔的月光籠罩著冰凍的街道,寒風刺骨。
“到犀川河灘去!我來作決斗的見證人,兩個人都是大蠢蛋。”遠山說。
遠山自有遠山的興奮,他一馬當先噠噠噠地往前走去。其余的人誰也沒有二話都尾隨著遠山而去。他們穿過安睡了的街道,當向坡上走去的時候,已經可以聽到犀川河灘上的淙淙流水聲。遠山沿犀川的河岸大約走了一百公尺,半路上就往下插入河灘。
河灘中間,沙地寬闊,遠山便東覓西找地物色格斗場地,最后選定了一處緊靠流水的地方,便站定身子舉起右手向大家打招呼。
三個人靠了過來。千田脫去上衣;木賀摘下眼鏡,沒脫上衣,他只是把鈕扣解開了。兩個相隔兩公尺不到一點的距離互相怒目而立。逢坂拿著木賀的眼鏡和千田的上衣,站在再稍許遠一點的地方。
遠山口銜香煙,并點上火,他先吸了一口煙,然后上半身略向前傾,雙手叉腰,只聽得:
“為了雪盡情怨,開始!”
遠山旋即呼地一聲將身子向后退縮開去。
一剎那間兩個人影互相看準對方虎撲上去。只見矮小的千田被摔了一個四腳朝天,壓上前去的木賀騎在千田身上一而再的使勁揮動右手舉起落下,舉起落下。
逢坂坐在一塊小石頭上,也不朝他倆這邊看,他緊抱千田的上衣,俯視著地下。
遠山仰臉望著明月在抽香煙。但他沒一會兒就丟掉香煙,用木屐踩滅火種后慢慢地走近兩人。
“格斗到此為止。”遠山叫道。
但兩個人說什么也不松手。遠山對著騎在上面的木賀揍了兩三拳,硬將兩人扯開。逢坂扶起了千田,千田嗬啊嗬地喘息得很厲害。
遠山一把拉過也在喘息不止的木賀,讓千田和木賀握手言和。殷紅的血液從木賀的右拳上流出來,原來他一再舉起拳頭并不是往千田的臉上揍,而是打在旁邊的石頭上。
“當時,我把石頭看做千田的腦袋,一股勁兒地打,難怪要打出血來了。”木賀說。
“難道硬軟都感覺不出來嗎?”逢坂問。
“因為心里氣得要命哪。”
“我可真想觀看一下那場格斗呵!”田鶴子說。
“阿田要是觀戰的話,我大概不至于不體面地敗下陣來。那時我也許會象遠山那樣氣不可摧哪。”千田說。
不管怎么說,那封信可不是我寫的,我想阿田當知道是誰犯下的事吧。”木賀問。
“哦。”
“還耿耿于懷啊!算了,算了。”遠山說。
“相比之下,我覺得還是見見阿田的丈夫要有意思得多。”逢坂插嘴了。
“我也在想請你們見見哪。”田鶴子說。
“從前你不說這種話的,比現在要矜持得多!”
“真是的呢。”
隨著酒精帶來的醉意,席上開始觥籌交錯,喧鬧起來。
田鶴子的眼眶周圍已經染成一片紅暈,這時她說:
“我還想拜見一下你們各位有福的夫人們。”
“大家都要怨你哪!”逢坂逗趣地說。
“逢坂君的變化確實最大!”田鶴子答道。
看到逢坂的口氣如今變得這么隨便,田鶴子不勝感慨地仔細端詳著逢坂。確實,逢坂的變化最明顯,與眾人大不相同。他正在逐漸進入中年發胖時期,身體加粗了一圈,身上穿著大格子的漂亮西裝,光這身服飾就同從前的逢坂是無緣的。還有,逢坂從前滴酒不能進,可現在卻是酒量最好的一個。
他們象在學生時代的同學茶話會上似的,無拘無束地吃飽喝足。不知不覺間三個小時過去了。田鶴子抓緊時機說:
“我該告辭了——”
“對了,就讓阿田夫人一個人回丈夫身邊去吧。”逢坂看了下時間說。
“可是,我總感到有點害怕。”
“擔心發生格斗嗎?”有人問道。
“要是有這樣的事發生——,啊,從前那時候是多么好啊!”田鶴子后面的那句話似乎是肺腑之言,好象帶著點悲痛感,她的兩眼濕潤,眼神也茫然若失了。
“那么請你們送我到新宿(13)吧。”
她一個人乘進逢坂的自備汽車,從背后看她乘上車去的身影當是一位有教養的中年夫人,汽車起動時她隔著車窗一味揮手致意,這時,阿田從前那開朗的風韻頓時從四個男子眼前一掠而過。
十五年前,在金澤站的月臺上,木賀、逢坂、千田、遠山都分別承她送行,結束了翠綠寶石般的生活,告辭了風光旖旎的青春。而今天正好相反,他們四個人似乎在送別遠去他鄉的她。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他們都感到今后再也不會相逢了。
阿田一走,席上頓時十分凄寂,好比牙齒被拔掉了似地。
“來,我們再換幾個地方去喝喝,不過,順路先上我家坐坐,我給你們介紹一下我的妻子。”逢坂說。
大家已經醉醺醺的了。四個人便鉆進同一輛汽車。
汽車在某處坡道上一座豪華的住宅前停下,住宅坐落在東京職員階層集中的高崗地區。大家嘰哩哇啦地從大門蜂擁而入。
進了寬大的會客廳,威士忌酒就端了出來。
“我的內人。”逢坂介紹道。
“哦,夫人。”木賀、千田、遠山一起回禮,因為喝醉了酒,舌頭的旋轉還很不靈活,身體的中心還在激烈搖擺,仿佛在乘船。可是醉眼惺松的木賀差一點沒叫出聲來:
“啊,阿田!”
木賀覺得逢坂夫人和阿田很相象。仔細再看看,逢坂夫人的身材要小得多,也要年輕得多。與其說她和剛才真正的光村田鶴子相象,倒還不如說她和昔日的阿田更相象。
這似乎不是木賀一個人的感覺。
“象!象!”在再次乘進汽車去某處的途中,千田一而再地反復嚷嚷。
“確實象某一個人啊,逢坂!”
“象誰呀?”
“你別裝糊涂,你騙不了我們,當然,我們這么說也許對夫人不夠尊敬,但你戀慕過阿田,我雖然也戀慕過她,可你比我更加……”
“難道你現在才注意到這一情況嗎?”逢坂畢竟是有幾分醉意了,他忽然呆瞪瞪地說道。
“那封情書是我——”逢坂說到這里,醉意很深的遠山突然抬起身子,象不曾喝過酒似的把嘴貼近逢坂的耳朵私語道:
“別說了,你別往下說了!我確確實實看見你在物理教室里,用打字機打那封信的。”
接著遠山仰臉倒在誰的膝上,爽朗地笑了,他用完全嘶啞了的嗓音說:
“逢坂是首屈一指的翌檜,是追求阿田的翌檜!”
是追求阿田的翌檜!逢坂忽然感到汽車窗外馳去的夜景發白了,模糊了,漸漸地朦朧起來了,逢坂還感到昔日青春歲月里的激情和感傷在不斷向上翻騰,回想自己為了能取得向阿田求婚的資格,大學畢業后,在生財之道上孜孜不倦地努力了幾年,但最終卻未能如愿以償。自己確是一株追求阿田的翌檜。
可是車內還有一個肚里藏有秘密的醉鬼,這個人就是木賀。只有木賀了解阿田是在當酒吧女招待,也只有木賀一個人,暗自相信阿田今晚這身體面的服飾是借來的。然而面對阿田,面對其他三個朋友,他卻佯裝不知,他不想披露這件秘密,這是為了他自己,是為了她,也是為了其他幾位朋友。
木賀把前額貼在冰涼的窗玻璃上深思著——昔日,在對阿田的愛慕之情上,自己不比別人差。這位他們曾經初戀過的光村田鶴子,她今天的表演較之當年的阿田更令人感到美麗、悲愴,不同凡響。
“北都秋色正濃——”逢坂、木賀、千田、遠山這四個人把早已忘卻的歌詞串起來,合唱起這首寄宿生的歌曲,歌聲粗獷,歌調走了樣。汽車滿載著不知為什么竟被濡濕了的花束,深夜從兩國橋(14)附近的沿河馬路上飛馳而過,他們不顧交通信號燈,一路飛馳而去。
【鑒賞】:
井上靖是日本久負盛名的老作家,是日本當代杰出的語言藝術家之一,正象近代文學史上一些有成就的文學家,無不從民族文學寶庫中獲取思想和藝術上的養料來豐富自己的血肉那樣,井上靖也從日本古典遺產中受到了藝術上的熏陶,以他多彩的語匯和抒情手段,豐富了當代文學的語言寶庫。溫柔親切的感情,微帶憂郁的色調,含而不露的構思,清新雋麗的語言,是井上靖藝術風格的基本特色,在《夢中檜》這部短篇中亦有明顯的表現。
井上靖擅長以個人經歷和身邊瑣事為題材,通過渲染意境來烘托時代氣息,刻畫人物性格,使人物有呼之欲出之感。這篇小說以五個好朋友在分別十五年之后的再一次聚會為契機,描寫了一代人的理想和追求,從側面反映了日本的社會現實。小說所展示的生活天地和社會意義的深遠,無不給讀者以有益的啟示。
這篇小說本名“翌檜”,原是指一種常綠喬木,幼時長得與檜樹極相象,深信自己將來會成為檜樹的,于是便在“明天會成為檜樹的”美夢里長大,然而長大后還是成不了檜樹,不過是一個虛幻的美夢而已。小說取名為“翌檜”(譯為《夢中檜》),就奠定了小說的悲劇基調。
小說以五個好朋友相隔十五年后的會面為開頭,在酒館這樣一個環境下讓人物一個個出現亮相,使讀者了解了十五年后五個人的狀態、面貌,通過人物的對話穿插提到人物以往的性格和現今的巨大差別:如“啊,逢坂君也大不一樣了哪。”“這倒是千真萬確的,如果是從前的逢坂-”木賀說道“就不可能如此伶俐,一定只會抓耳撓腮。”這不禁使讀者想到:以前這個人的性格是怎樣的呢?為什么會有這么大的變化呢?為以后展開描寫埋下了伏筆。
“懶惰、放縱、充滿青春的激情,就象一幅放在高貴的純質鏡框里的圖畫,”這幅畫是四個男性朋友用他們的青春和熱情描繪出的。其中色彩最艷麗的一筆是他們心中青春的偶像,純情、漂亮的少女——光村田鶴子(阿田)。她夢想成為大實業家的夫人,過著舒適、豪華的生活。她年輕美貌、才氣橫溢,在當時的年輕人看來她一定能實現自己的夢想。為了能成為實業家的夫人,她小心地與朋友們保持著距離,當男友們偷走了她的照片,她一反“往常那歡樂的嗓音”,而是以“興師問罪”的口吻逼他們交出照片,在阿田平和柔美的性格中加入這一筆更突出了她要做貴夫人的決心。十五年后出現在男友面前的阿田依舊是風韻不減當年,“艷麗的盛裝使大家眼花瞭亂”。她的姿容依舊,“但男人們卻感到她的美貌中尚帶有一種辛苦輾轉造成的冷漠,這可是以前未見過的。”雖然她在男友中仍被當作中心人物,可是她卻帶著悲痛感感嘆道:“從前那時候是多么好。”這一切都使人感到阿田的生活并不幸福,她為了保持自己在男友中的美好形象,為了大家的愉快相見,極力掩飾自己的不幸,直到文末作者借木賀之口道出阿田是當酒吧女招待,她那套體面的服飾也是借來的時,隨著疑慮的解開深深的悲哀、惋惜之情也隨之而生。作者雖然沒有正面描寫阿田生活的艱辛,但通過描寫青春時的阿田更襯托出了現今阿田生活的艱難,在字里行間讓人體味到了夢想破滅的悲哀。
小說中另一個突出人物是“一直被認為與金錢無緣,最笨拙、最丑、但不幸又是個天生大好人”的產業社長逢坂。在其它三個男友熱烈地追求著阿田,夢想自己的未來時,只有逢坂即沒有成為什么的野心,也沒有那種可能性。他即沒有出人頭地的才氣,也缺乏年輕人特有的豪邁氣魄和野心,他似乎不抱有一個想做什么的明確目的或希望,只是認真地學習,忠誠地為別人服務。但就這樣一個人到最后在事業上卻是唯一一個成為檜樹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能有錢,以獲得向阿田求婚的資格。他一直在默默地愛戀著阿田,卻沒有勇氣提出來。在他得不到阿田時,仍然在夢想,娶了一個和昔日的阿田很相象的夫人,他一直是在做著追求阿田的美夢。最終卻也是一株追求阿田的“翌檜”。作者在這里使人強烈地感受到人物內心的傷感和凄涼,體現了作品的風格。
文章中的另三個人物也刻畫的細致入微,栩栩如生。他們都曾熱烈地追求過阿田,也都懷有青年人的野心去開創一番事業,他們友情至深,共同保護著心中的偶像,決不允許某個人去破壞這種和諧。他們的青春時代純真,富有朝氣。經過歲月的流逝,戰爭的動亂,昔日的理想破滅了,每個人都做了一株可悲的“翌檜”。作者塑造的這幾個群體形象拓寬了作品的廣度,加深了悲劇的色彩。
作品的語言優美,構思巧妙,感情細膩,全文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哀愁,很有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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