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蘇格蘭將軍麥克白和班柯英勇地平息了叛軍,在班師回朝的途中,遇見了三個女巫。女巫預言麥克白將被加封為考特爵士,并將成為蘇格蘭國王;預言班柯的子孫將會君臨一國。第一個預言在路途中就被應驗,麥克白迫不及待地把女巫的預言寫信告訴妻子。在妻子的慫勇下,麥克白趁國王鄧肯來家為自己慶功之際,與妻子聯手謀殺了國王,國王的兩個兒子馬爾科姆和唐納本分別逃往國外避難。麥克白奪取王位后,懼怕班柯的子孫會像女巫所預言的那樣君臨一國,就設計把班柯害死,他的兒子在慌亂中僥幸逃脫。國王和班柯的幽靈時時啃噬著麥克白的心,而國王兩個兒子和班柯兒子的存在,又像一把利劍懸在麥克白的心頭。麥克白夫人由于承受不了罪惡感的折磨,發瘋死去。麥克白的倒行逆施不但沒有鞏固他的王位,反而造成眾叛親離。在英格蘭西華德將軍的支援下,貴族麥克德夫與王子馬爾科姆一同率軍討伐麥克白,麥克白最終死在麥克德夫劍下。
【作品選錄】
第一幕
第一場 沙漠
雷電。三女巫上。
女巫甲 何時姐妹再相逢,
雷電交加雨蒙蒙?
女巫乙 且等烽煙靜四陲,
敗軍高奏凱歌回。
女巫丙 半山夕照尚含輝。
女巫甲 何處相逢?
女巫乙 在荒原。
女巫丙 共同去見麥克白。
女巫甲 我來了,貍貓精。
女巫乙 癩蛤蟆叫我了。
女巫丙 來也。
三女巫 (合)美即丑惡丑即美,
翱翔毒霧妖云里。(同下)
第二場 福累斯附近的營地
內號角聲。鄧肯、馬爾科姆、唐納本、倫諾克斯及侍從等上,與一流血軍曹相遇。
鄧肯 那個流血的人是誰?看他痛苦的樣子,他也許可以向我們報告關于叛亂的最新的情況。
馬爾科姆 就是這個軍曹奮勇苦戰才幫助我沖出了敵人的重圍。祝福你,勇敢的朋友!把你離開戰場以前的戰況報告國王。
軍曹 雙方還在勝負未決之中;正像兩個精疲力竭的游泳者,彼此扭成一團,顯不出他們的本領來。那殘暴的麥克唐華德不愧為一個叛徒,因為他是無數個惡棍匯集一身的人;他已經征調了西方各島的輕重步兵,命運就像娼妓一樣,有意向叛徒賣弄風騷,助長他那罪惡的氣焰。可是這一切都無能為力,因為英勇的麥克白——他才稱得英勇——不以命運的喜怒為意,揮舞著他那血腥的寶劍,像個煞星似的一路砍殺過去,直到了那奴才的面前,也不打個躬,也不通一句話,就挺劍從他的肚臍上刺了進去,把他的胸膛劃破,一直劃到下巴上;他的頭已經割下來掛在我們的城樓上了。
鄧肯 啊,英勇的表弟!尊貴的壯士!
軍曹 天有不測風云,曙光初露的東方刮來了無情的風暴,可怕的雷雨;我們正在興高采烈的時候,卻又遭遇了重大的打擊。聽著,陛下,聽著: 當正義憑著勇氣的威力正在驅逐敵軍向后潰退的時候,挪威國君看見有機可乘,調來一批裝備精良的部隊向我們開始一輪新的猛攻。
鄧肯 我們的將軍麥克白和班柯,他們有沒有因此而氣餒?
軍曹 沒有,除非麻雀能使怒鷹退卻,除非兔子能把雄獅嚇走。實實在在地說,他們就像兩尊巨炮,滿裝著雙倍火力的炮彈,雙倍轟擊敵人;看他們的神氣,好像拼著浴血負創,非讓尸骸鋪滿原野不可——可是我的氣力已經不濟了,我的傷口需要馬上醫治。
鄧肯 你的敘述和你的傷口一樣,都表現出一個戰士的精神。來,把他送到軍醫那兒去。
侍從扶軍曹下。
鄧肯 誰來啦?
馬爾科姆 尊貴的羅斯爵士。
倫諾克斯 他的眼睛露出多么慌張的神色!好像要說些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似的。
羅斯 上帝保佑吾王!
鄧肯 爵士,你從什么地方來?
羅斯 從法夫來,陛下;挪威的旌旗在那邊的天空招展,把一陣寒風扇進了我們人民的心里。挪威國君親自率領了大隊人馬,靠著那個最奸惡的叛徒考特爵士的幫助,開始了一場慘酷的血戰;后來麥克白披戴盔甲與他奮力廝殺,方才挫折了他的兇焰;勝利終于屬于我們所有。——
鄧肯 天大的幸運!
羅斯 現在挪威的國王史威諾已經向我們求和了;我們責令他在圣戈姆小島上繳納一萬塊錢充入我們的國庫,否則不讓他把戰死的將士埋葬。
鄧肯 考特爵士再也不能騙取我的信任了,宣布把他立即處死,他原來的爵位轉贈麥克白。
羅斯 我這就去執行陛下的旨意。
鄧肯 他所失去的,也就是尊貴的麥克白所得到的。(同下)
第三場 荒原
雷鳴。三女巫上。
女巫甲 妹妹,你從哪兒來?
女巫乙 我剛殺了豬來。
女巫丙 姐姐,你從哪兒來?
女巫甲 一個水手的妻子坐在那兒吃栗子,啃呀啃呀啃呀地啃著。“給我吃一點。”我說。“滾開,妖巫!”那個吃魚吃肉的賤人喊起來了。她的丈夫是“猛虎號”的船長,到阿勒坡去了;可是我要坐在一張篩子里追上他去,像一頭沒有尾巴的老鼠,看我的,看我的,看我的吧。
女巫乙 我助你一陣風。
女巫甲 感謝你的神通。
女巫丙 我也助你一陣風。
女巫甲 刮到西來刮到東。
到處狂風吹海立,
浪打行船無休息;
終朝終夜不得安,
骨瘦如柴血色干;
一年半載海上漂,
氣斷神疲精力銷;
他的船兒不會翻,
暴風雨里愛苦難。
看我有些什么東西?
女巫乙 給我看,給我看。
女巫甲 這是在歸途中覆舟殞命的舵工的拇指。(內鼓聲。)
女巫丙 鼓聲!鼓聲!麥克白來了。
三女巫 (合)手攜手,三姐妹,
滄海高山彈指地,
朝飛暮返任游戲。
姐三巡,妹三巡,
三三九轉蠱方成。
麥克白及班柯上。
麥克白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陰郁而光明的日子。
班柯 到福累斯還有多少路?這些是什么人,形容這樣枯瘦,服裝這樣怪誕,不像是地上的居民,可是卻在地上出現?你們是活人嗎?你們能不能回答我們的問題?好像你們懂得我的話,每一個人都同時把她滿是皺紋的手指按在她的干枯的嘴唇上。你們應當是女人,可是你們的胡須卻使我不敢相信你們是女人。
麥克白 你們要是能夠講話,告訴我們,你們是什么人?
女巫甲 祝福你,麥克白!祝福你,葛萊密斯爵士!
女巫乙 祝福你,麥克白!祝福你,考特爵士!
女巫丙 祝福你,麥克白!祝福你,未來的君王!
班柯 將軍,您為什么這樣吃驚,好像害怕這種聽上去很好的消息似的?用真理的名義回答我,你們到底是幻象呢,還是外表就是這個模樣?你們問候我這位高貴的同伴,并且預言他未來的尊榮和遠大的希望,他聽了似乎都出了神;可是你們卻沒對我說一句話。要是你們能夠洞察時間播撒的種子,知道哪一顆會長成,哪一顆不會長成,那么請對我說吧;我既不乞討你們的恩惠,也不懼怕你們的憎恨。
女巫甲 祝福你!
女巫乙 祝福你!
女巫丙 祝福你!
女巫甲 比麥克白低微,可是你的地位在他之上。
女巫乙 不像麥克白那樣幸運,可是比他更有福。
女巫丙 你雖然不是君王,你的子孫卻要君臨一國。祝福你們,麥克白和班柯!
女巫甲 班柯和麥克白,祝福你們!
麥克白 且慢,你們這些閃爍其詞的預言者,明白一點告訴我。西納爾死了以后,我知道我已經晉封為葛萊密斯爵士;可是怎么會做起考特爵士來呢?考特爵士現在還活著,他的勢力非常煊赫;至于說我是未來的君王,那正像說我是考特爵士一樣難于置信。說,你們這種奇怪的消息是從什么地方得來的?為什么你們要在這荒涼的曠野用這種預言式的稱呼使我們止步?說,我命令你們。
三個女巫隱去。
班柯 水上有泡沫,土地也有泡沫,這些便是大地上的泡沫。她們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
麥克白 消失在空氣之中,好像是有形體的東西,卻像呼吸一樣融化在風里了。我倒是希望她們再多留一會兒。
班柯 我們正在談論的這些怪物,果然曾在這兒出現嗎?還是因為我們誤食了令人瘋狂的草根,已經喪失了我們的理智?
麥克白 你的子孫將要成為君王。
班柯 你自己將要成為君王。
麥克白 而且還要做考特爵士;她們不是這樣說的嗎?
班柯 正是這樣說的。誰來啦?
羅斯及安格斯上。
羅斯 麥克白,國王聽到了你獲勝的消息非常高興;聽到了你在征討叛逆的戰斗中身先士卒,他簡直不知道應當驚異還是應當贊嘆。在這兩種心理的交相沖突之下,他快樂得說不出話來。他又得知你在同一天之內,兩次殺向雄壯的挪威大軍,對你的殺戮所造成的死亡慘象沒有絲毫的恐懼。報信的人像密雹一樣接踵而至,在他的面前異口同聲稱頌你為了保家衛國立下的大功。
安格斯 我們奉國王的命令前來向你們表達謝意,并且迎接你們回去面謁國王,并不是前來酬勞你們。
羅斯 國王準備授予你更大的榮譽,因而叫我們稱呼你為考特爵士;祝福你,最尊貴的爵士!這一個尊號是屬于你的了。
班柯 什么!魔鬼居然會說真話嗎?
麥克白 考特爵士現在還活著;為什么你們要替我穿上借來的衣服。
安格斯 原來的考特爵士現在還活著,可是由于他自取其咎,犯了不赦的重罪,在無情的判決下,將要失去他的生命。他究竟有沒有和挪威人公然聯合,或者曾經給叛黨提供過秘密的援助,或者同時用這兩種手段來圖謀顛覆他的祖國,我一概不知;可是他犯了叛國的重罪,對此他供認不諱,并且已被證實。他是自取滅亡。
麥克白 (旁白)葛萊密斯,考特爵士;最大的榮耀還在后面。(向羅斯、安格斯)謝謝你們不辭辛苦前來迎接。(向班柯)你不希望你的子孫將來做君王嗎?她們說我會被封為考特爵士,同時不也給你許下差不多的榮耀嗎?
班柯 你要是完全相信了她們的話,也許做考特爵士以后,還渴望把王冠抓到手里。可是這種事情確實奇怪;魔鬼為了要陷害我們起見,往往故意向我們說真話,在小事情上取得我們信任,然后在重要的關頭我們便會墮入他的圈套。兩位大人,讓我對你們說句話。
麥克白 (旁白)兩句話已經證實,這好比是美妙的開場白,接下去就是帝王登場的正戲了。(向羅斯、安格斯)謝謝你們兩位。(旁白)這種神奇的啟示不會是兇兆,可是也不像是吉兆。假如它是吉兆,為什么那句話會在我的腦中引起可怖的印象,使我毛發悚然,使我的心全然失去常態,撲撲地跳個不住呢?想象中的恐怖遠過于實際上的恐怖;我的思想中不過偶然浮起了殺人的妄念,就已經使我全身震撼,心靈在胡思亂想中喪失了作用,把虛無的幻影認為真實了。
班柯 看,我們的同伴想得多么出神。
麥克白 (旁白)如果真是命中注定要我成為君王,那么我榮辱不驚,坦然讓命運為我加冕。
班柯 新的尊榮加在他的身上,就像新衣服一樣,沒有穿慣以前總覺得不大合身。
麥克白 (旁白)不管發生什么事,只好聽之任之,最艱難的日子會被時間所沖淡。
班柯 尊貴的麥克白,我們在等候著您的意旨。
麥克白 原諒我;我的腦筋已經變得遲鈍,剛才忽然想起了一些已經忘記的事情,兩位大人。你們的辛苦已經銘刻在我的心中,我每天都會默念誦讀。讓我們去見國王。想一想最近發生的這些事情;等我們把一切仔細考慮過后,再把各人心里的意思彼此開誠相告吧。
班柯 很好。
麥克白 現在暫時不必多說。來朋友們。(同下)
第四場 福累斯。 宮中一室
喇叭奏花腔。鄧肯、馬爾科姆、唐納本、倫諾克斯及侍從等上。
鄧肯 考特的死刑已經執行沒有?監刑的人還沒有回來嗎?
馬爾科姆 陛下,他們還沒有回來;可是我曾經和一個目睹他就刑的人談過話,他說考特很坦白地供認他的叛逆行徑,請求您寬恕他的罪惡,并且表示深切的悔恨。他的一生行事,從來不曾像他臨終的時候那樣得體;他抱著視死如歸的態度,拋棄了他最寶貴的生命。就像生命完全不足輕重。
鄧肯 從一個人的臉上可以探察他的居心;他是我曾經絕對信任的一個人。
麥克白、班柯、羅斯及安格斯上。
鄧肯 啊,最高貴的表弟!我忘恩負義的罪惡剛才還壓在我的心頭。你的功勞太大了,最快的報酬都追不上你;要是你沒有立下這么大的功勞,我或許可以向你表示應得的感謝和酬勞;現在我只能這樣說,一切的酬報都不能抵償你的偉大功勛。
麥克白 為陛下盡忠效命,本身就是一種酬報。接受我們效勞是陛下的名分;我們對于陛下和王國的責任,正像子女和奴仆一樣,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報答你的關愛和榮譽。
鄧肯 歡迎你回來;我已經開始把你栽培,我要努力使你繁茂。尊貴的班柯,你的功勞也不在他之下,讓我把你緊緊擁抱。
班柯 要是我能得陛下的栽培,長大所結的果實是屬于陛下的。
鄧肯 我滿心歡喜只想在悲哀的淚滴里隱藏。吾兒,各位國戚,各位爵士,以及一切最親近的人。我現在向你們宣布立我的長子馬爾科姆為王儲,冊封為坎伯蘭親王,他將來要繼承我的王位;這不僅僅是他一人的光榮,廣大的恩寵將像繁星一樣,照耀在每一個有功者的身上。陪我到因弗內斯去,讓我再叨受你一次盛情的招待。
麥克白 不為陛下效勞,閑暇就成了苦役。讓我做一個前驅者,把陛下光榮的喜訊先去報告我的妻子知道;現在我就此告辭了。
鄧肯 我尊貴的考特!
麥克白 (旁白)坎伯蘭親王!這一塊階石擋住了我的前程,我必須跳過去,否則就會跌倒在上面。星星啊,收起你們的火焰!不要讓光亮照亮我那黑暗幽深的欲望。眼睛啊,別望這雙手吧;可是我仍要下手,不管所做的事會嚇得眼睛都不敢看。(下)
鄧肯 尊貴的班柯真是勇猛無比,我已經多次聽到人家對他的贊美,那些溢美之詞對我來說如同是一桌盛筵。他先去預備款待我們了,讓我們跟上去。沒有一個國戚可以和他相比。
喇叭奏花腔。眾下。
第五場 因弗內斯,麥克白的城堡
麥克白夫人上,讀信。
麥克白夫人 “她們在我勝利的那天遇到我;根據最可靠的說法,我得知她們具有超越凡俗的知識。當我懷著熾熱的欲望,想要向她們詳細詢問的時候,她們已經化為一陣風不見了。正當我驚奇不已之時,國王的使者就來了,他們都稱我為‘考特爵士’;那一個尊號正是這些神巫用來稱呼我的,而且她們向我作了這樣的預示,竟說‘祝福你,未來的君王!’我想我應該把這樣的消息告訴你,我最親愛的妻子,我們應該是有福同享的伴侶。這樣你不至于因為對于將要得到的富貴一無所知,而失去你應該享有的歡欣。把這事記在心上,再會。”你本是葛萊密斯爵士,現在做了考特爵士,將來又預言你會君臨天下。可是我卻為你的天性憂慮: 你天生是個善良的人,因而你不敢采取最近的捷徑;你希望做一個偉大的人物,你不是沒有野心,可是你不愿虛情假意,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不擇手段;偉大的葛萊密斯爵士,有個聲音在呼喊:“如果你想得手,你就必須這樣做!”你也不是不肯這樣做,而是不敢這樣做。趕快回來吧,讓我把我的精神力量傾注在你的耳中;命運和玄奇的力量分明已經準備把黃金的寶冠罩在你的頭上,讓我用舌尖的勇氣,驅除阻止你得到那頂王冠的一切障礙吧。
一個使者上。
麥克白夫人 你帶來了什么消息?
使者 國王今晚要到這兒來。
麥克白夫人 你在說瘋話嗎?主人不是跟國王在一起?要是果真有這一回事,他也一定會早就通知我們準備的。
使者 稟報夫人,確有此事。我們的爵爺快要來了;我的一個伙伴比他早到了一步,他跑得氣都喘不過來,所以這才讓我來報告這個消息。
麥克白夫人 好好照顧他;他帶來了如此重大的消息。(使者下)報告鄧肯走進我這個城堡來送死的烏鴉,它的叫聲是嘶啞的。來,注視著人類惡念的魔鬼們!不要讓我做一個柔弱的女性,用最兇惡的殘忍自頂至踵貫注于我的全身;凝結我的血液,不要讓憐憫鉆進我的心頭,不要讓惻隱之心動搖我這狠毒的決心!來,你們這些殺人的助手,你們無形的身體散布在空中,到處找尋為非作惡的機會,進入我這婦人的胸中,把我的乳水當作膽汁吧!來,陰沉的黑夜,用地獄里最昏暗的濃煙罩住你自己,讓我那把銳利的刀看不見切開的傷口,讓青天不能從黑暗的重衾里探出頭來,高喊:“住手,住手!”
麥克白上。
麥克白夫人 偉大的葛萊密斯!尊貴的考特!比這二者更偉大、更尊貴的未來的統治者!你的信使我飛越蒙昧的現在,我已經感覺到未來的搏動了。
麥克白 我最親愛的愛人,鄧肯今晚要到這兒來。
麥克白夫人 什么時候離開呢?
麥克白 他預備明天回去。
麥克白夫人 啊!太陽永遠不會見到那樣一個明天。你的臉,我的爵爺,正像一本書。人們可以從那上面讀到奇怪的事情。你要欺騙世人,必須裝出和世人同樣的神態;讓你的眼睛、你的手和你的舌尖都流露出歡迎的神情;讓人家看你像一朵純潔的花朵,可是在花瓣底下卻潛伏了一條毒蛇。我們必須準備款待這位將要來到的貴賓;你可以把今晚的大事交給我去辦;憑此一舉,我們今后就可以日日夜夜,永遠掌握君臨萬民的無上權威。
麥克白 我們回頭再作商量。
麥克白夫人 坦然抬起你的頭來;臉上變色就會惹人猜疑。其他一切都包在我的身上。(同下)
第六場 同前。城堡之前
高音笛奏樂。火炬前導;鄧肯、馬爾科姆、唐納本、班柯、倫諾克斯、麥克德夫、羅斯、安格斯及侍從等上。
鄧肯 這座城堡真是處在一個上佳的位置;陣陣的和風迎面吹來讓人頓覺心曠神怡。
班柯 夏天的客人,巡禮廟宇的燕子,就在這里筑下了溫暖的巢居。這就證明這里的空氣確有一種誘人的香味;檐下梁間,墻頭屋角,無不是這鳥兒安置吊床和搖籃的地方: 我注意到凡是它們生息繁殖之處,空氣總是新鮮芬芳。
麥克白夫人上。
鄧肯 瞧,瞧,我們的尊貴的主婦!到處跟隨我們的摯情厚愛,有時候反而給我們帶來麻煩,可是我們還是要把它當作厚愛來感謝;所以我跟你們說,根據這個道理,你們應該感謝我們給你們帶來了麻煩,并且禱告上帝保佑我們。
麥克白夫人 我們的犬馬微勞,即使加倍報效,比起陛下賜給我們的深恩厚澤來,也還是不足掛齒的;我們只有燃起一瓣心香,為陛下禱祝上蒼,才能報答陛下過去和新近加于我們的榮寵。
鄧肯 考特爵士呢?我們想要趕在他的前面,趁他沒有到家,先替他設筵洗塵;不料他騎馬的本領十分了得,他的一片忠心使他急如星火,幫助他比我們先到了一步。高貴賢淑的主婦,今天晚上我要做你的賓客了。
麥克白夫人 只要陛下一聲吩咐,您的仆人們隨時準備向陛下奉獻自己和所有的一切,因為這些本來就是屬于陛下。
鄧肯 把您的手給我;領我去見我的東道。我們非常敬愛他,并會繼續眷顧他。請了,夫人。(同下)
第七場 同前。 堡中一室
高音笛奏樂,室中遍燃火炬。一司膳及若干仆人持肴饌食具上,自臺前經過。麥克白上。
麥克白 要是真要動手,那就事不宜遲趕緊動手;要是憑著暗殺的手段,可以攫取美滿的結果,又可以排除了一切后患;要是這刀砍下去,就可以完成一切,終結一切,解決一切——在這人世上,僅僅在這人世上,在時間的岸邊和淺灘上;我們已經顧不得來生了。可是在這種事情上,我們往往逃不過現世的裁判;我們樹立下血的榜樣,教會別人殺人。結果自己反倒被人所殺;把毒藥投入酒杯里的人,結果自己反會飲毒而死,這就是一絲不爽的報應。他到這兒來本有兩重的信任: 第一,我是他的親戚,又是他的臣子,按照名分絕對不能干這樣的事;第二,我是他的主人,應當保障他的人身安全,怎么可以自己持刀行刺?另外,這個鄧肯秉性仁慈,處理國政從來沒有過失,要是把他殺死了,他生前的美德會像天使的喇叭吹響,向世人昭告我的弒君重罪;憐憫就像一個赤身裸體在狂風中跋涉的嬰兒,又像一個御氣而行的天堂守護神,它會把這可憎的行為揭露在每一個人的眼前,使眼淚淹沒嘆息。沒有一種力量可以鞭策我實現自己的意圖,可是我躍躍欲試的野心卻不顧一切,促使我不顧一切——
麥克白夫人上。
麥克白 啊!什么消息?
麥克白夫人 他快要吃好了;你為什么從大廳里跑了出來?
麥克白 他有沒有問起我?
麥克白夫人 你不知道他問起過你嗎?
麥克白 我們還是不要進行這一件事情吧。他最近給我極大的尊榮;我也博得了眾人的一致贊譽,我的名聲剛剛才籠罩了燦爛的光彩,不能這么快棄之不要。
麥克白夫人 難道你所抱的希望只是醉后的妄想?因為從一場睡夢中醒來,追悔自己的孟浪而嚇得臉色這樣蒼白?從這一刻起,我要把你的愛情看作同樣靠不住的東西。你不敢讓你在行為和勇氣上跟你的欲望一致嗎?你寧愿像一頭畏首畏尾的貓兒,顧全你所認為生命的裝飾品的名譽,不惜讓你在自己眼中成為一個懦夫,讓“我不敢”永遠跟隨在“我想要”的后面嗎?
麥克白 請你不要說了。只要是男子漢做的事,我都敢做;沒有人比我有更大的膽量。
麥克白夫人 那么當初是什么畜生使你把這一企圖告訴了我?是男子漢就應當敢作敢為;要是你敢做一個比你更偉大的人物,那才更是一個男子漢。這樣的天時和地利再也不會有了,而你要想實現你的愿望就必須具備這兩種條件;現在機會就在你的眼前,你卻失去了勇氣。我曾經哺乳過嬰孩,知道一個母親是怎樣憐愛吮吸她乳汁的嬰兒;可是我會在他沖著我微笑的時候,從他那嬌嫩的嘴里摘下我的乳頭,然后砸碎他的腦袋。要是我也像你一樣,曾經發誓下這樣毒手的話,那我肯定會這樣做。
麥克白 假如我們失敗了——
麥克白夫人 我們失敗了!只要你集中你的全部勇氣,我們決不會失敗。鄧肯趕了一天的辛苦路程,一定睡得很熟;我再去陪他的兩個侍衛飲酒作樂,灌得他們的大腦分不清東南西北;等他們爛醉如泥,像死豬一樣睡著以后,我們不就可以隨意擺布毫無防衛的鄧肯嗎?我們不是可以誣陷酒醉的侍衛,推說他們犯下謀殺的天大罪責嗎?
麥克白 希望你生的全是男孩子,因為你勇氣過人,應該能夠鑄造一些剛強的男子。要是我們在那睡在他寢室里的兩個身上涂抹一些血跡,而且就用他們的刀子,人家會不會相信真是他們干下的事?
麥克白夫人 等他的死訊傳出以后,我們就假意號啕痛哭,這樣還有誰敢不相信?
麥克白 我的決心已定,我要用全身的力量,去完成這個可怕的行動。去,用最美妙的外表把人們的耳目欺騙;奸詐的心必須罩上虛偽的笑臉。(同下)
(朱生豪譯)
注釋:
三女巫各有一精怪聽其驅使;侍候女巫甲的是貍貓精,侍候女巫乙的是癩蛤蟆,侍候女巫丙的當是怪鳥。
法夫是蘇格蘭東部一地區,位于福斯灣和泰灣之間。
西納爾是麥克白的父親。
英格蘭的一個郡。
英格蘭北部的一個城市,位于默里灣,是喀里多尼亞運河的終點。
【賞析】
《麥克白》創作于1606年,是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中的最后一部。這部作品的篇幅不長,情節集中,結構單純,悲劇氣氛濃烈,想象力極其豐富。
《麥克白》的故事取材于拉斐·霍林謝德等人編著的《英格蘭、蘇格蘭和愛爾蘭編年史》。據編年史記載,11世紀的蘇格蘭有一個叫麥克白的貴族,他是衛國名將,但迷信女巫,在野心的驅使和妻子的慫恿下謀殺了國王鄧肯,統治了蘇格蘭達十七年之久。在位期間,為永保王位,他從血腥走向更血腥,成為史上一位暴君。劇中的麥克白和史料中的麥克白有著相同經歷,弒君篡位,剪除異己,血腥殺戮等等。然而,莎士比亞卻無意將此題材處理為宏大壯闊的歷史劇,而是著眼于戲劇人物的內心世界,將戲劇沖突構建于麥克白靈魂的戰場當中,通過麥克白一步一步被野心控制,到失去自我控制乃至自我毀滅的過程,展現人物靈魂深處兩股力量的劇烈沖突——追逐野心的欲望和高貴的天性、邪惡的欲念和善良本性的相互糾纏、相互碰撞。麥克白的靈魂陷入良心的折磨和恐懼之中,他在被撕裂的痛苦中煎熬、掙扎。莎士比亞從戲劇人物的心靈深處展示出來的強烈的痛苦情緒,足以抵消觀眾看到他們的惡行所引起的厭惡情緒,使他們對劇中人物產生同情和憐憫。
麥克白這樣一個弒君篡位的暴君能不能作為悲劇的主人公,評論界看法不一。按照亞里士多德《詩學》的觀點,一個“極惡之人”是不能成為悲劇的主角的。戲劇也不應表現“極惡之人”由順達之境轉入敗逆之境。這樣的安排可能會引發同情,卻不能引起恐懼和憐憫,因為憐憫的對象是遭受了不該遭受的不幸之人,而恐懼的產生是因為遭受不幸者是和我們一樣的人。從這一角度而言,無論是哈姆雷特、李爾王,還是奧瑟羅,他們都達到了亞里士多德《詩學》理論中的悲劇人物所須具備的條件。而麥克白卻與此相反,他由“善良之人”而墮落為一個“極惡之人”,而這個“極惡之人”遭受了他應該遭受的“不幸”。由此可見,莎士比亞一反《詩學》理論及西方悲劇的傳統觀念,而將一個弒君篡位的暴君作為悲劇的主人公,為其安排了一個由順境到逆境的轉折,并設置了一個暴君被誅殺而大快人心的結局。
本劇第一幕中,麥克白的心理斗爭最為劇烈。三個女巫的預言點燃了麥克白邪惡的欲念。他在謀殺還是放棄謀殺中徘徊,在良知與野心中掙扎。他是個懷有野心的貴族英雄。正如黑格爾所說,“麥克白的性格決定了他追求名位的野心,起初他還是躊躇,但是接著就伸手去抓皇冠。為著要抓到手,不惜殺死國王,為了保住王位,不惜采取一切殘暴兇惡的手段”。其實,在麥克白的殺戮過程中,人性與良心時刻抵制著他的殘暴行徑。誠如他自己所說:“我的思想中不過偶然浮起了殺人的妄念,就已經使我全身震撼,心靈在胡思亂想中喪失了作用……”但是野心又在不斷驅使和誘惑他。人們常常假設: 如果沒有三個女巫,或者說沒有“第四個女巫”麥克白夫人,麥克白可能不會做出弒君篡位的暴行。 海涅曾說:“善良的麥克白夫人是一匹極其兇狠的野獸。”正是這匹“兇狠的野獸”把麥克白推上了墮落的不歸路。
從第一幕中可以看出,麥克白的野心是一步一步膨脹起來的。他是一個性格復雜的人物,他的墮落有一個發展的過程,可分為英勇、延宕、血腥三個階段。在這個過程中,有兩個因素推動劇情的發展,女巫們的預言刺激和誘發了麥克白的野心;麥克白夫人的慫恿和激將法則摧毀了麥克白良心的最后防線,加速了麥克白的墮落進程。此外,劇中一再出現雷電、陰霾等壓抑的自然現象,渲染出詭異和恐怖的氣氛,進一步影響了人物的心理和行動。“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陰郁而又光明的日子。”麥克白所說的這句臺詞意味深長,表明了他野心的萌芽。
《麥克白》具有命運悲劇與性格悲劇的雙重審美特質,莎士比亞選用麥克白這一歷史題材,是為了說明麥克白這個人物的產生是時代的必然。他的弒君篡位、倒行逆施及其可悲的下場,不僅是個人命運的寫照,而且是對當時黑暗社會的一種警告。所以《麥克白》不但是個人命運的悲劇,也是一部源于歷史而又高于歷史的政治悲劇。
莎士比亞悲劇主要表現理想與現實的矛盾和理想的破滅。人文主義理想和惡劣的現實社會之間的矛盾構成戲劇沖突。在藝術上,悲劇是莎士比亞戲劇中成就最高的。首先,多線索手法的運用體現了情節的生動性和豐富性。其次,人物形象鮮明,作者善于深入刻畫人物的內心世界,使其性格更豐滿深刻。如麥克白殺人之前的延宕和殺人之后精神崩潰的過程刻畫得細膩逼真。此外,作者還善于渲染氣氛,營造悲劇性的氛圍,烘托人物的心理活動。劇中夜與血的形象貫穿始終,陰森恐怖。可以說,莎士比亞對人物的內心刻畫已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
(劉玉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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