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以后,英國對德國宣戰。一支由英屬殖民地印度士兵組成的軍隊橫跨大洋,開赴法國前線,準備參戰。戰場上的環境異常惡劣,寒冷的氣候讓這些來自亞熱帶地區的戰士們無法適應。食品、衣服、武器、休息都不充足,戰士們身心疲憊,非常痛苦。而最可怕的還是與德國人的短兵相接,大家被驅趕著在呼嘯的槍林彈雨中盲目地沖鋒。除了不知所以地打仗、賣命以外,他們還要忍受來自軍官的欺侮。又一場戰斗打響了,此時戰士拉盧已經對戰爭徹底失望,他只想著能保全性命活下去。最后,他被德國兵打傷并俘虜了,他沒有反抗,任憑對方的擺布。
【作品選錄】
硝煙彌漫在灰暗的天空里,黑暗降臨到墨西奈斯村的廢墟上。不時飛來一顆炮彈,照亮了士兵們穿行在其間的瓦礫堆,炮口的火光時而閃爍在有些人的臉龐上。然而射擊一直沒有停止。他們似乎在走近戰壕而不是離開戰壕。
拉盧每走一步都仔細看看地面,可還是在一塊石頭上一絆,翻了個三百六十度的筋斗,掉進炮彈坑里。
“哎呀,我這是怎么啦!”
然而他唯恐被大家甩下,便把一雙泥手在上裝上擦了一下,準備爬出坑來,卻不料那塊把他絆倒的石頭從他身上滾了下來。他環顧四周,看到了一具尸體……
他忍不住低低地呻吟了一聲,奔跑起來,膝蓋在步槍槍托上碰撞著,他什么都不管,只想逃脫他自以為在追逐他的那個可怕東西。……在那天清晨他們出發進壕溝以前集合的大路旁,有些士兵的模糊的身影正在消失到農舍的斷壁后面。他不打算奔跑,唯恐會再次摔倒;可是那具尸體的怪影和達努的陰魂合二為一,正在追他,因為在他那錯亂的腦子里,好像這老人在到處跟隨著他,逼著他這個義子給他的遺體做法事。
他急急忙忙地走著,直到看到基爾普焦急地在路的盡頭處等他才停下腳步。他腦中那些荒唐的可怕東西似乎被拋在后面了,他跟隨著伙伴們向農舍廢墟后面大家集合的地方走去。
“集合!集合!”洛克·納特下士好像被硝煙熏醉了似的正在喊叫。
“沒有必要整隊啊,”二級低級委任軍官蘇切特·辛格說。接著,好像是沒有把握的樣子,他掉頭先看看三級低級委任軍官蘇巴赫·辛格,然后看看跟皮科克少校站在一起的歐文先生。這些軍官的行動顯得機械而呆板。
歐文上尉衣冠不整、泥污滿身,走過來對快要排好隊的士兵們掃了一眼,然后猛地把頭一甩,向二級低級委任軍官蘇切特· 辛格低聲說了句聽起來好像是“解散”之類的話。
“來吧,弟兄們,我們到軍官先生們的掩蔽部里去休息一會兒,”二級低級委任軍官蘇切特·辛格說。
士兵們開始通過蒼茫的夜霧,鉆進路對面的地窖。
基爾普大叔為了某種原因,走到二級低級委任軍官蘇切特·辛格的面前,站在那里跟他焦急不安地講起話來,所以拉盧便向前面走去。
“我們是上宿營地去還是到什么別的地方?”他問哈奴曼·辛格。哈奴曼臉上又黑又臟,帶著一副猛獸的狠相,一路向前走,樣子真像一只狐猴。
“每個人都是獨立作戰的,老弟,”哈奴曼回答道。
他們走進了地窖。
有些士兵蹲在石板地面上,其他人伸手伸腳在各處坐了下來,還有些人圍在一堆還在冒煙的余燼周圍,簡直就像是一群集合在火葬堆前為死者做法事的教友。
在很長時間里,誰也不說話。
他們全都散坐著,疲倦扭歪了他們沉思、嚴肅的臉,在上面添上了皺紋,而難以描繪的戰爭的苦難,把他們搞得空虛落寞,沮喪不堪了。
拉盧半睡不醒地躺在地窖里,突然猛地一震,醒了過來,發覺自己由于做噩夢而情緒激越,身子在抽搐著。他略一睜眼,想弄清自己是否安全,基爾普是否就在近旁。老人正坐著吸煙,大多數士兵則在睡覺,身子顫抖或扭動著,有的打著鼾,一堆一堆的躺得哪兒都是。外面,大炮仍舊沒完沒了地在猛烈轟鳴。他哆嗦起來,為了暖和,同時也為了不致碰到睡在身旁的哈奴曼,蜷起了四肢。他竭力回想那場把他驚醒的噩夢的細節,但是似乎腦海中一點頭緒都沒有了。然而他那惱人的不得安寧的頭腦卻想起了他母親描述的罪人必須經過的各種各樣的地獄: 閻羅王和他的冥軍宰人、剮肉的地獄;再生的人們被耀眼的武器砍倒、剁成碎塊、被撇下在污泥臟物中腐爛的地獄;酷熱和冰冷的地獄;有罪之人像芝麻一樣被碾成粉末的地獄;以及罪人必須在那里游過無邊無際的污水濁浪的地獄。
他翻了個身,避免想這些東西,設法重新入睡。但是他那忐忑不安的思想里充滿了達努大爺那張呆板而僵硬的死人臉的形象。他搖晃了一下身子,想忘掉達努,可是那些在抵御德國人的縱向射擊中冒著槍彈挺身而出因而犧牲了的人又鉆進了他的腦海。
他想在他再次受到打擾以前皺起臉上的肌肉睡上一覺。然而包藏在他腦子里的思想又編織起另外一個網絡,其中有許多包著綁腿的腳忽而糾纏在一起、忽而又各自分開。他抖動一下身子,勇敢地睜開眼睛,極其清醒地坐了一會兒。外面的槍炮聲使他感到氣餒,他向基爾普那邊看去,就像條吃驚的小狗看著大狗。
“你聽到炮彈聲嗎?”他過了一會問道。
“什么?”基爾普吃驚地回答道。然后他把舌頭舔舔嘴唇,像呻吟似地咳了聲嗽,清清嗓子,繼續說:“大家正蹲在井底啼哭呢。”
“誰在啼哭?”
基爾普大叔從暗地里偷偷地瞧了一眼拉盧,閉上眼睛,并不答腔。可是隨即他便撐起身子靠在墻上,讓他的脊背輕松一些,然后用悲哀的嘆息聲調說:
“大麻掉進井里頭,干啥悲泣血淚流!”
他這是怎么啦?難道老人也在做夢不成?他剛才還大睜著眼睛,默默地坐在那里抽煙呢。也許他從他們周圍竊竊私語、嗚咽呻吟的士兵們身上,感染上了正在流傳的心神不寧的傳染病吧。
“你知道什么,”拉盧不耐煩地嘲弄道,“我也知道什么。”
“嘿,蠢貨!”基爾普大叔尖聲喊道。“拉奇門·辛格中士死啦……”說到這里,他故意用頭撞墻,用雙手敲打自己的額頭,失聲痛哭起來。
拉盧大吃一驚,停了一停才說:
“這么說,他是在那次突然襲擊中犧牲的?……誰告訴你的?……你能肯定嗎?……他是立刻死去的嗎?”
“喔,他是一頭獅子,”基爾普大叔不打算回答拉盧的問題,只是嗚咽著說。“孩子,他是個了不起的人——拉奇門·辛格中士啊!獅子去世了,現在豺狼要當道了。嗨!……出了什么事了?……為什么大神定要這樣干呢?……不過他死得勇敢,孩子,不愧是個英雄。無論他的手還是他的心都沒有被膽怯玷污。蘇切特·辛格說,敵人突然在塹壕里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單槍匹馬和他們干,在刺刀折斷以前殺死了五個德國兵。接著,就像獅子決不示弱,他又拾起一把斷刺刀繼續獨力作戰,對付三個敵人,直到自己倒下為止。”基爾普喉頭哽塞,頓了一下,然后用悲痛而單調的聲調嗚咽道:“唉,我的獅子!你為懷你、生你的母親爭得了光榮,我的拉奇門……”
拉盧注視著他同伴的臉,這是一張在最困難的時刻也顯得很勇敢、富有生氣而調皮的臉,現在卻由于增添了悲哀的皺紋而顯得蒼老。小伙子從沒想到這明智而玩世不恭的基爾普大叔會在任何情況下情不自禁地痛哭。他靦腆地瞧著他,心中充滿了體貼的感情。當他自己感到出奇地無動于衷的時候,他不忍心看到老人像孩子似的啼哭。于是他用手臂抱住了他。
“基爾普大叔,忍耐些,伙計,我們一定得忍耐些。”
基爾普大叔咬著嘴唇和胡子梢,設法控制住自己。
“得了,”拉盧把手搭在基爾普肩上說。“我們還在一起,我們不會分開的,是不是?”
“是的,孩子,我是個傻老頭,原諒我吧,”基爾普說。“我們自然不會分開的。”
他往后靠著,咳出了哽在喉頭的一口氣。
“醒來!醒醒!”傳來了二級低級委任軍官蘇切特·辛格沙啞的聲音。
“起來,你們這些滿眼眼屎的雜種!”傳來了三級低級委任軍官蘇巴赫·辛格的命令。
“準備行動!把這茶喝完,就做好行動準備!醒來!”洛克·納特下士兇狠地叫道,一面胡作非為地踢踢這邊蜷著身子的士兵,拉拉那邊另一個人的手臂。
基爾普推推閉眼躺著的拉盧。
這舉動引起了洛克·納特下士的注意。“起來,你這洋人養的斜眼畜生!”洛克·納特大叫著向拉盧奔去。“起來!現在可沒有拉奇門·辛格中士來哄你入睡,給你蓋毯子了!起來!”
然后他轉向基爾普大叔,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推搡著,同時露出薄嘴唇下的長牙,咆哮起來。
士兵們撐起身子,用手掌搓搓臉。有些人只是垂著頭打嗝,其他人毫無表情地看著軍官們。洛克·納特跑到角落里,不耐煩地叫著、罵著、踢著,推搡那些正在熟睡的人。
“嗨,叫醒他們,可是要給他們一點時間!”二級低級委任軍官蘇切特·辛格從過道里叫喊著,要制止洛克·納特的行動。“我們去看看有什么情況。走吧,三級低級委任軍官蘇巴赫·辛格。”
拉盧已經坐了起來,不明白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么。此時正是深夜,早就過了開飯的時間。外面,轟炸仍在進行著。
“準備好!”洛克·納特吆喝著,挺起胸脯向過道走去。“來吃餅桿(干)喝茶。”
“太棒了!哎呀,洛克·納特顯(先)生!”拉盧咕咕噥噥地學著下士的英語說。“太棒了!”
“別做聲,”基爾普大叔意味深長地把一個指頭擱在嘴上說。
“出了什么事?”拉盧問道,自己挨踢被人看見,他感到很不好意思。
基爾普抬起頭,向伙食組送來的冒著熱氣的茶水桶那邊看去。
“我們還等什么呀,大叔?”拉盧看到洛克·納特往上走時伙食組的人一動不動地站著,所以問道。
“等命令,從高高在上的上峰發來的命令,”基爾普大叔盡量壓制著心中的憤怒和仇恨說。“我們什么時候都是在等命令,孩子。我們等命令已經等了幾個月,幾年了,孩子。什么時候都是在等待——命令!從上峰發來的……而士兵的責任就是——服從,孩子,服從。就像那條毒蛇剛才告訴你的那樣……拉奇門·辛格中士已經死了!”
“過來吧,把那個茶倒上,既然你們已經吵醒了我們,”達揚·辛格向廚子喊道。
“嗨,來茶!是啊,我們還等什么?”里基·拉姆叫道。
“最后審判日,”拉盧喃喃地自言自語。
“我們要給大家喝點糖酒暖和暖和,弟兄們,”伙食組的一個人說。“喝點茶和糖酒——然后去投入戰斗。”
“是嗎?”
“真的?”
“這是真話嗎?”
響起了許多詢問的聲音。
“原來我們還是要回到戰壕里去的!”拉盧說。“可是點名以后副官先生就叫我們解散了。為什么他當時不通知我們呢?”
“副官先生可不是將軍先生,”基爾普平心靜氣地說。“要是他自作主張下了這樣的命令,那他就非得交出劍和武裝帶,上‘衛兵房’去關禁閉不可。我們是在軍隊里,不是在家里削胡蘿卜。在中國情況就不同了,就連下士或者士兵都可以大張著兩眼注意形勢可能會發生什么變化。西北邊界上的阿弗里提兵也是這樣。可是英國將軍就像上帝一樣,他不慌不忙,據說是從不出錯的!”
洛克·納特回來了,他高大的軀體硬邦邦地挺立著,叫人害怕。
“喂,給每個人的茶里都倒些這個,”下士說著,給伙食組的三個人每人發了瓶糖酒。
“喝完以后,全體士兵都到地面上去!”洛克·納特厲聲說,每個字都像一顆子彈。
大家一時好像聽到宣判了死刑似的坐在那里不動。
“來吧,弟兄們,”伙食組的人說著,開始分發起茶和糖酒來。
士兵們一面整理背包,一面摸索著找食具。
拉盧站起身來,伸出飯盒,走到廚子們的面前。
“喝了這個,會覺得舒服一些的,先生,”森圖發著抖,低聲下氣地說。
拉盧一口氣喝光了熱茶和酒,刷了刷身上的衣服,努力使自己振作起來。
士兵們呆若木雞,茫然地開始走開。
可是,他們緩慢而沉重地向前走去的時候,就互相開起玩笑來。
“既然過去那幾次我們都沒有死,這一次也會活下來的,”達揚·辛格心存僥幸地說。
“就是大家用亂石打死你,你也死不了!”里基·拉姆回答他說。
“他一只腳跨在天上,另一只跨到了陰間,”拉盧譏笑他同伴說,實際上講的是他自己。
他們此時走到了上次進攻中占領過的壕溝右面的那一片曠野上,這樣就立即進入了敵人火力的射程之內。
“搏斗街樹林”附近有兩三門德國大炮用炮彈通過煙火在無情地搜索他們,拉盧感到飛舞的彈片在四周散落。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使自己保持鎮靜。
有一個連隊也正往他們前去的方向推進。這個連里的一些英國兵被一顆炮彈打中,他們的腿、手、腦袋、衣服和刺刀全都飛到空中,掉進彈片藏身其間的坑里。
拉盧雙腿發抖,但是保持著鎮靜,在這一剎那間,他清楚地看到了一切。英國人笨拙而堅決地往前面走去,在火光的照射下顯得很蒼白,跟靈巧的多格拉人相比,他們的個子很矮小。
他站停了一下,看看是否能給哪個受傷的英國兵幫忙。但是所有的人都慢慢從彈坑邊走開,向前面的交通壕走去。
他急忙去追趕基爾普。
空氣中飄浮著人肉和草木的焦臭味。
又一顆炮彈驚天動地地爆炸開了,留下一道火光,覆蓋到硝煙上面。
他們向前猛跑,鉆進一條壕溝,互相碰撞著,幾乎把那狹窄的通道堵住,因為歐文先生和其他軍官不肯再往前走了。后面的士兵狂叫亂罵,炮彈爆炸帶來的氣浪和震動也引起一片恐慌。有人從后面推了拉盧一把,他進退不得,感到心慌意亂,怒氣勃勃。
前鋒開始移動了,拉盧連推帶擠地走著。不知怎的,他在頃刻之間感到滿腔悲憤,十分焦躁,心中的害怕倒被壓下去了。他感到自己像個妖怪,要掃除一切擋住去路的障礙。
他們穿行在迷宮般的交通壕之中,除了可以聽到前面有射擊聲以外,一路上都比較順利。
盡管害怕又回到心頭,拉盧此時已經能夠控制住自己了。他記起了小時候在楠達普爾,他經常指揮奪取磚窯附近小山頂上那個城堡似的土岡的“戰斗”,當時心里就有這樣的自信。他小時候的隨機應變和足智多謀,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邁著征服者的輕快步伐在地上走著。可是,似乎是為了使自己保持著非常興奮的狀態,或者是因為他心中的害怕只是暫時被遏止住了,他把身子彎成四十五度往前走時,竟像安那代爾神父一樣咕噥起來:“日月星辰在黯然失色……白天……黑夜……”
他還沒有弄清到了哪里,先頭部隊就在一條被彈坑加寬了的戰壕里和一些德國兵遭遇了。基爾普大叔立即跳進了彈坑。
拉盧倏地向四周看了一下,也跳進了彈坑。一個伏在胸墻后面掩體里的德國兵把槍瞄準了他,可是猶豫了一下,在拉盧決定跳進彈坑后才扣動扳機。
拉盧立即下了決心,像覓食的獅子般把腰彎得低低的,端起刺刀朝那人猛沖,使出平生氣力向他扎去,用力如此之猛,槍托砰地一聲反撞到自己的胸脯上。那人咬著牙,呻吟著倒了下去。拉盧摸索著尋找這個受害者,以便結果他的性命,同時嘴里喃喃地說著:“哭吧,叫吧!……”
他沒有料到自己會這么殘忍,但是在他的恐懼或憐憫心使他住手以前,一顆炮彈飛到空中,照亮了暗處和這個受害者手腕上的手表的玻璃。他朝這戰利品猛撲下去,心上還稍微有點害怕這人的鬼魂會攻擊他或是附到他的身上。他早就想要只手表了。他解開皮表帶,哆嗦著取下手表,讓這德國兵的還有點兒熱氣的手掉到他的身旁……
清晨,寒冷得身體發麻、瞌睡得東倒西歪的拉盧蹲在基爾普身邊,驚奇地發現他居然還能看、能聽,有嗅覺,有觸覺,他居然還活著,他居然從農舍廢墟那邊跑完了這一小段路,經歷了命運給他安排的眾寡極端懸殊的情況而活了下來。
更加使他驚奇的是,他發現還有其他士兵,那些他稍微認識或者只知道名字的人,在走動著。他們的動作緩慢而又呆板,或者是由于大家都穿著同樣的破卡其制服而顯得這樣,因為實際上大家都極其反常地曲著身子坐著或躺著,沉浸在自己的厄運之中,設法保持著鎮定。
也許是由于一起吃過苦,現在都在試圖恢復精神上的平衡,所以他們大家都各不相擾,除了借火柴或香煙時非說不可的幾句話以外很少講話,似乎他們生來就互相了解,被一種奇異而隱約的同情心連結在一起。
他們本來是會一直這樣躺在那里郁郁地沉思,為了重建信心而回想過去,或者聽憑自己做亂夢、瞎幻想的。可是皮科克少校——他已經當了聯隊長,因為格林上校幾天前受了傷——帶著旁遮普穆斯林連的幾名士兵來了,向部隊下達了向左邊展開的命令,因為據說錫克連的一百名士兵在鄧洛普少校先生的指揮下還在那邊堅持著。這個命令激起了必然會產生的反應,撲滅了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絕望的濃煙,這種絕望情緒早就以它引起的不自覺的顫抖、低聲嘀咕和其他痛苦,在折磨著他們的肉體。
“拉奇門·辛格中士在什么地方?”旁遮普穆斯林連的阿斯拉姆·汗下士在大家重新在防線上分配好崗位以后向基爾普問道。
“他——他已經成了天國里的人啦!”基爾普下唇發著顫說。盡管阿斯拉姆·汗沒有向他打聽別人的情況,他還是接著說:“還有達努——他淹死了,這可憐的家伙,他的鬼魂到現在還沒有歸宿的地方哪。還有哈奴曼拒絕替他所說的‘骯臟政府’打仗,被二級低級委任軍官蘇切特·辛格打死在跟前,蘇切特自己又在那邊被炸成了碎片。”他朝昨夜發動反攻的地點擺了擺頭,憂郁、無情的臉上眉頭緊鎖著。“現在我看你要問我我的破制服是怎么回事了吧?”
基爾普心中感到辛酸,阿斯拉姆·汗考慮到這一點,便默不作聲。
于是一時充耳都是基爾普大叔嘲弄、憎恨的聲音。
“你們出了什么事啦?”基爾普問道,盡管他試圖表示同情,可話仍舊說得簡短而又冷淡。
“在沖鋒拼刺刀以后,我們的二級低級委任軍官把我們撤到村子后面半英里的地方,”阿斯拉姆·汗說。“我們在曠野里各自走散了。后來我們好歹回到街里,可那里只有糟蹋親妹子的英國佬,連一個印度兵都看不到。我向好幾個英國兵問路,可是他們一點都聽不懂我們的話。此后我遇到了一個會講印度官話的洋人,他把我們領到皮科克先生那里……”
“說真的,他們一點都聽不懂我們的話,”基爾普說。“昨天夜里我們和幾個英國兵一起出擊。我不知道他們在干什么,他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而炮彈卻像坎格拉山區地震時的石頭那樣打過來。為什么他們不把我們這幾個連放在一起呢?……”
“今天我們就要團聚了,”阿斯拉姆·汗說。
“我們就要換防,上宿營地去。”
“全都一個樣,”拉盧說,“無論是壕溝還是宿營地!”
“不,我們就要休整了,”阿斯拉姆·汗說。“那可像是進了天堂一樣呀。”
(王槐挺 譯)
注釋:
英國人,拉盧小時候在舍科特中學念書時任該校校長。
【賞析】
印度作家安納德的《黑水洋彼岸》和他的另外兩部小說《村莊》、《劍與鐮》合稱為《拉盧三部曲》。這三部作品既互相關聯,又各自獨立,講述了農民拉爾·辛格,也就是拉盧在印度本土和歐洲戰場上,不同時期里的不同遭遇。這其中的第二部、發表于1939年7月的《黑水洋彼岸》,既是三部曲中重要的組成部分,也被推崇為印度最好的軍事題材小說。它將故事的背景放置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以后的法國戰場,描寫了包括拉盧在內的一群印度士兵,被驅趕著投入這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大屠殺的情景。印度作家的創作中一貫不會缺少的民族特色,與嚴峻殘酷的戰爭場景相結合,安納德成功地編織出這部情節動人曲折、內容豐富大氣、人物生動豐滿的佳作。
節選部分為讀者提供了戰斗緊張展開及其間歇的描寫。一場激烈的戰斗結束以后,僥幸活下來的戰士們得到命令暫時解散。就如久經沙場的老兵基爾普抱怨的那樣,在這支為英國人賣命的軍隊里,他們這些印度人毫無知情權,唯有聽從命令稀里糊涂地往前沖。自從踏上法國的戰場以后,這些印度士兵就一直處于懵懂狀態,戰事進行得如何、下一步怎樣動作、第二天奔赴何處……戰略戰術的安排與計劃統統一無所知,更不用提作戰打仗的目的。他們被當作沒有感情和思想的子彈,不必浪費唇舌對他們講什么道理,只有粗暴的呵斥與生硬的命令。對此,印度士兵無不茫然而憤慨。
攪亂了整個西方世界的第一次世界大戰本身,對于印度士兵來講,更顯得毫無意義。按照作家在小說中的描寫,印度人民屬于一個愛動感情的民族,在信仰上相當虔誠,只要是他們信仰的事情,他們就會干得比誰都忠誠,都起勁。然而,這場發生在歐洲大陸上的戰爭之于印度人,既不涉及“祖傳的宗教”驅動,又不關乎壯懷激烈的理想,他們是完全中立的。拉盧、基爾普等印度士兵對于德國人沒有刻骨的仇恨,對于法國人和英國人也沒有深厚的感情。他們就像一群在清早被叫醒、趕出籠子的家奴,神志尚且朦朧,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手里被塞上機槍,身上被掛滿彈藥,主子吆喝吩咐著,他們就埋著頭,一無所知地跑進戰火當中。
這些印度士兵原本都是些普通憨厚的農民,為了掙軍餉添補家用才不得不入伍參軍。小說中清楚地交代了這一點。他們雖沒有國仇家恨,但必須服從命令。英國政府正是利用他們軟弱和馴順的本性,把他們當作殺人工具,讓他們充當炮灰。小說的主人公拉盧,是個具有一定的懷疑精神和反叛意識的青年,但連他都受到戰爭在精神上的毒害。節選部分描寫了他和一個德國兵對峙的情景。剎那間他產生了一點猶豫和憐憫,但是殘酷的戰爭已經教會他一個道理——你不殺他,他就要殺你。于是,他猛撲過去,結果了對方的性命。戰爭中,人性、道義都被架空,死亡和殺戮是唯一的真理。戰爭會讓人神經錯亂,不知不覺間沉浸在仇恨的狂熱里。殺人逐漸成為慣性動作。人的感情和善良本性都遭到踐踏,殘忍與恐懼會像病毒一樣在隊伍中傳染,最終人人淪為機械的殺人工具。作家筆下的拉盧,由最初的害怕戰栗,到后來的決不手軟,就完全出自強烈的死亡的刺激,讓人的反應由一個極端走到了另一個極端。而這只不過是一個典型例子。
小說不少細節都發人深省。有一次,拉盧等人目睹了一架德國飛機被擊落爆炸的慘烈場面,老實的達努充滿同情地說,那被擊落的德國飛機上的飛行員也是媽媽的兒子呀。可是立刻有人說,這個飛行員也同樣打死了很多人呀。作家就是這樣,不止一次地質疑戰爭的意義。基爾普大叔曾說過,如果殺了一個人是殺人犯,那么殺了一千個人的人就絕對不能稱之為英雄。這也代表了作者的心聲。戰爭,不管是自衛還擊戰還是國土保衛戰,更不論是侵略戰,在本質上總是意味著無辜、渺小生命的大量死亡。出自正義一方的戰士驍勇善戰,殺敵無數,的確值得欽佩和嘉獎,然而那些因此而喪命的人,有多少是和拉盧他們一樣被迫地、糊涂地、不知所以地被趕上戰場來的?他們的死,究竟是罪有應得還是值得同情呢?
小說中,還真實地暴露了印度軍隊里森嚴的等級制度。那些同樣是印度人的下等軍官們,在得到英國主子的委任以后,就搖身一變成為鷹犬,兇狠、冷酷,對待自己的同胞手腕強硬、頤指氣使、肆意踐踏。比之英國長官對印度士兵的驅使,他們的這副嘴臉尤其讓人心寒。在印度軍隊中,下級要絕對地服從上級,誰要是有反抗,即使是表露出不滿,都要遭受懲罰,遭到變本加厲的迫害與虐待。拉盧的兩個主要對頭——下士洛克·納特和三級低級委任軍官蘇巴赫·辛格就是這種典型。由于嫉妒和發泄私憤,他們經常找茬,無理尋事,拉盧只能處處防范。那充滿了智慧和幽默、關心愛護他人的基爾普大叔,因為維護拉盧,最后竟然被他們逼死在監牢里。此外,這兩個軍官玩忽職守,草菅人命。在一次偵察任務中,因為他們疏忽大意,直接導致一個年輕的英國軍官死亡。事后,辛格的父親、一級委任軍官阿爾貝爾·拉辛采用連哄帶罵的欺騙方式,將他的兒子造成的嚴重后果壓了下來。然而,為虎作倀者并不會改惡從善,那以后拉盧還將遭到怎樣的暗算和打擊,應當是不難想象的。
比較而言,作家對英國高級軍官歐文倒是不乏贊美。這個人物冷靜、慈祥,對待印度士兵態度友好,甚至表現出難得的尊重,特別是在他的身上沒有當時流行的戰爭狂熱跡象。作家通過這個人物意在說明,反對戰爭的呼聲不僅僅是在無辜的下層印度士兵那里才能聽到,在像歐文一樣的指揮者那里,也能夠聽到這種正義的、進步的聲音。它們匯合在一起,回蕩在歐洲的大地平原之間,即使只是一聲嘆息,一陣輕風,也是一種希冀。
三部曲的中心主題是拉盧的精神成長史,對待歐洲文明的態度是重要的一個方面。拉盧曾非常崇拜歐洲,認為歐洲代表著進步,到歐洲參戰是一個了解歐洲的契機。為此,小說在殘酷的戰爭間隙,特意設計了拉盧與法國少女瑪麗一家交往的經過。這也讓故事的節奏有所舒緩,緊張的氣氛轉為松弛,后續的情節發展也有所鋪墊。在瑪麗家的農莊里,拉盧看到了與自己的家鄉截然不同的農村環境和飼養方式,因此他在給家人的信中,特意詳細地介紹了這里的情況,希望家里人能夠得到啟發。與此同時,戰爭也在一定程度上毀滅了拉盧的歐洲夢。在這個“鋼鐵時代”,發達的歐洲用進步的科學技術手段,制造出來的不是造福人類的東西,而是以更高效率殺人的槍炮。拉盧對此茫然若失,像貴族一樣聰明高雅的歐洲老爺們,為什么會猙獰著彼此進攻,野獸般彼此毀滅呢?這促使他對歐洲文明進行更全面的反思。
小說也一定程度地反映了不同文化交流與溝通的情況。在來到法國之前,印度人對英國人及所有的白種人,都懷著一種羨慕、謙卑的心理,他們見慣了洋人的傲慢派頭,內心充滿畏懼。而到了法國之后,他們發現這里的白人對印度大兵很熱情,酒吧、街道上也有白人沖他們微笑打招呼,跟他們平起平坐。這讓印度人既惶惑又欣喜。小說中真實地寫出了印度人這種復雜的心態,并以幽默的調侃,來展示這些一貫被壓迫、欺侮的印度人在接觸異國文化時的感受與體會。有一次,拉盧他們看見一個英國士兵蹲在草叢里解手,他那白晃晃的屁股在暗地里發亮,這可讓印度士兵們樂壞了。他們哄笑著,原來白人也是和他們一樣要在地上拉屎撒尿的。這種感情里,包含著長期處于劣勢的人群對于自我低微地位的感慨。因而,一旦他們發現了那一向高高在上的偶像矮了下來,差不多和他們一樣高時,心里獲得了補償的喜悅。而同樣處在戰爭面前的人們,無論白人還是印度人,歐洲人還是亞洲人,都是一樣有感情、會哭、恐懼死亡、命運多舛的。眾生本該平等,整個世界都向往和平。這也代表了作家樂觀積極的態度。
小說使用的語言非常富有印度民間文學的特色,大量的民間諺語、俗話生動有趣,有助于人物思想的表達,也有利于刻畫人物的個性。小說的成功還和安納德本人經歷有關,他從小跟隨父母在印度的軍營中長大,所以對軍隊的內幕和生活都相當熟悉。他也曾經親身參加過西班牙內戰,因此對戰爭的實際場面有著第一手的體驗和感受。小說中那幾次激烈的戰爭場面描寫,是小說中格外引人入勝的段落。作家以生動的文筆,將那硝煙彌漫、炮火轟鳴、短兵相接、格斗廝殺的畫面有聲有色地展現在讀者眼前,讓人感同身受,仿佛身臨其境。
(孫悅、張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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