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我和麗麗、玲子、茂子、一雄、吉山、沖繩、阿桂等都愛好搖滾樂,常舉行“派對”。“派對”時我們打海洛因、嗎啡,喝威士忌,聽搖滾樂唱片,跳舞,亢奮之后便在昏暗的燈光下做愛。有時還有美國水兵來參加“派對”。玲子和沖繩是一對“癮君子”,胳膊上全是打海洛因留下的針眼。沖繩曾被他父親送進過戒毒所,但出了戒毒所依舊吸毒。吉山與阿桂是一對“冤家”,常常吵架。有一次,吉山把阿桂打得口吐鮮血。為了謝罪,吉山用玻璃片割破自己的動脈,打算自殺。我和麗麗相識于尼亞加拉。寂寞時,我們常在一起相依相偎。一次,我食物中毒,全身發抖,麗麗把我送進醫院。但最后她還是離開我,跟著混血兒畫家走了。一雄喜歡拍照,常把別人擁抱、接吻、裸體時的情景拍下來。茂子有偷竊習慣,有時竟當著店員的面偷東西。我和朋友們過著放蕩不羈的生活。
【作品選錄】
我的屋里充滿著酸味,桌上放著記不清何時切開的菠蘿,那酸味就是從那兒發出的。
切開的地方泛著黑色,已經爛透了,黏糊糊的汁液積在盤子里。
沖繩在做打海洛因的準備,鼻尖上滿是汗水。看著他的樣子,我想,正如麗麗說的,這真是個悶熱的晚上。在潮濕的床上,麗麗搖晃著懶洋洋的身子,一個勁兒地說:“喂,熱不熱呀?今天真熱呀!”
“喂,龍,這海洛因多少錢?”
玲子問。她正在從皮包里取“大門”的唱片。聽我回答十美元后,沖繩大聲道:“嘿,比沖繩便宜呀!”他用打火機烤好注射器的針頭,再用浸過酒精的脫脂棉擦拭消毒,最后,為了檢查針孔是否堵著,他對著針孔吹氣。
“前不久四谷警察署翻修過了,墻和廁所干凈得嚇人。那當看守的家伙挺能吹,愛開無聊的玩笑,說警察的單身宿舍也沒有那里棒,旁邊有個馬屁精老頭聽了一個勁兒傻笑,真惡心。”
沖繩眼睛里泛著混濁的黃色。他喝了不少酒,那酒裝在牛奶瓶里,一股怪味。來這兒的時候,他已經醉得很厲害了。
“喂,在那邊,聽說你進了保健所,是真的嗎?”我打開包海洛因的鋁箔問沖繩。
“啊啊,是被我老爸弄進去的,美國佬的保健所。抓我的是他們的憲兵,所以得首先送到美軍的機構里治療,然后送回來。龍,還是人家美國先進啊。我可真是那樣想的。”
在一旁看“大門”唱片封套的玲子插嘴道:“龍呀,每天也給我打嗎啡怎樣?我也想進美國佬的保健所。”
沖繩正在用挖耳勺把鋁箔邊上的海洛因往中間撥,聽了玲子的話就道:“胡說,像玲子這樣的半吊子是進不去的。我不是說了嗎?只有真正的吸毒者才行,要像我這樣,兩只胳膊全是針眼的真癮君子才可以進去。那里面有個叫良子的護士,非常迷人,她每天都給我打針呢,像這樣,把屁股翹起來,一面看窗外的人打排球什么的,一面由她把注射器‘撲哧’一下扎在屁股上。我身體已經不行了,那玩意兒想必縮起來了吧?讓良子見了真害臊。像玲子這樣,屁股這么大,根本不行。”
聽沖繩說她屁股大,玲子小聲罵了一句,走進廚房打開冰箱,說是要喝飲料。
“哎,什么也沒有嗎?”
沖繩指了指桌上的菠蘿說:“給我來點這個,是故鄉的口味吧?”
“沖繩,你真的喜歡爛東西嗎?哪里穿來的衣服,難聞死了!”
玲子用水沖淡卡露辟斯,邊喝邊說道,一面還把冰塊放進腮幫子里滾著。
“我很快就會變成癮君子的,絕對沒錯。要中毒中得和沖繩一樣,不然結了婚也沒勁。兩個人都成了吸毒者,住在一起,再一點點戒掉。”玲子說。
“一起去保健所度蜜月嗎?”我笑著問。
“嗯,怎么樣?沖繩,干嗎?”
“那可好啦,就這么辦。兩個人親親熱熱地并排光著屁股打嗎啡,一面說‘我愛你’。”
沖繩笑了笑,罵了聲“沒正經,混蛋”,把一只浸在熱水中的大湯勺拿起來,用紙巾擦干。勺子是不銹鋼的,把手呈很大的弧形。他用挖耳勺往湯勺中加上海洛因,分量只有火柴頭大小。“玲子,你現在要是打噴嚏,我殺了你。”沖繩在一只玻璃吸管的1CC軍用注射器上安上針頭,玲子點燃蠟燭,沖繩小心翼翼地用注射器往勺子里的海洛因上滴水。
“龍,你又要搞派對嗎?”沖繩問。為了讓自己鎮靜下來,他把微微發顫的手指在褲子上擦了擦。
“啊,是受黑人的委托。”
“玲子,你去嗎,派對?”
玲子正在把剩下的海洛因重新包進鋁箔,聽到沖繩問,她朝我望了望答道:“嗯。不過,你不擔心?”
“藥吃迷糊了和黑人睡覺,我可不答應。”
沖繩把勺子放在蠟燭的上方,水溶液很快沸騰起來,勺子里涌起水泡和熱氣,勺底沉淀著煤一般的污垢。他慢慢把勺子從火上移開,然后像喂嬰兒似的把勺子吹涼。
撕著脫脂棉,沖繩向我講起他在拘留所的事。
“在拘留所,一直沒有海洛因,是吧?我做了可怕的夢,那夢已經回想不起來了,但記得我大哥在夢中出現了。我在家是老四,并沒有見著大哥,他是在暴力斗爭中戰死的。大哥沒留下相片,只有父親為他畫的一張拙劣的畫像,放在佛龕里。就是這位大哥在我的夢中出現了,你說怪不?奇怪呀。”
“那么,你大哥說什么來著?”
“啊,這個也忘啦。”
沖繩把撕得只有拇指大小的脫脂棉浸在已經冷卻的液體里,把針頭扎進變得又濕又重的脫脂棉,透明的液體發出嬰兒吮奶般的微弱聲音,一點點地在細細的玻璃管積起來。吸完液體,沖繩用舌頭舔著嘴唇,一面輕輕推動注射器,排掉玻璃管中的空氣。
“喂,讓我打吧,”挽好袖口的玲子說,“我給龍打。在沖繩,我給大家打過哩。”
“不行,你打不行,你弄砸過一百美元呢,‘叭’一下就完啦。這可不是捏郊游吃的飯團子,毛毛糙糙不行,不成樣子。來,用這個把龍的手綁上。”
玲子撅起嘴,瞪了一眼沖繩,然后用皮繩把我的左腕緊緊扣住。我握緊左拳,粗大的血管立刻鼓了起來。沖繩給我擦了兩三下酒精,把濕針頭對著鼓起的血管按進皮膚里。我張開緊握的拳,發黑色的血回流到圓管中。沖繩“呀呀呀”地叫著,一面慢慢推動注射器,混合著血液的海洛因一下子進入了我的體內。
“正好一次的量,感覺怎樣?”沖繩笑著拔出針頭。我的皮膚顫動著,只覺得在針頭拔出的瞬間,海洛因已經沖到指尖,沉重的沖擊傳遞到心臟,視線如罩在白霧之中,沖繩的臉看著一片模糊。我捂著胸口站起來,想吸氣,但我的呼吸已經紊亂,吸氣很困難。我的腦袋木森森的,仿佛被人重擊過,嘴干得像在燃燒。玲子抱住我的右肩,想扶住我。我咽下從干澀的牙床里滲出的一點唾液,只覺得一陣惡心仿佛從腳尖涌來,我呻吟著倒在床上。
玲子擔心地搖我的肩。
“喂,是不是打多了點?龍,你沒打多少。瞧呀,臉色蒼白,不要緊吧?”
“打得不多,不會死,不會死的。玲子,快拿洗臉盆來,這家伙肯定要吐。”
我把臉埋進枕頭,喉嚨干得很,但卻不斷有唾液溢出嘴唇,每次用舌頭舔,都會有一陣猛烈的惡心感從下腹襲來。
我拼命吸氣,但只有一點空氣吸進身體,那空氣似乎并不是通過口腔和鼻孔,而是從胸前的一個小孔中流進來的。我的腰麻木得不能動彈,心臟一陣陣絞痛,太陽穴的血管膨脹著,無規則地怦怦亂跳。閉上眼睛,我覺得恐懼,仿佛自己正在被飛快地吸進一個溫暖的旋渦里。我覺得整個身體在被溫存地愛撫,又像涂在漢堡包上的奶酪一樣正在融化。我的體內分裂成極冷的部分和帶有熱量的部分,它們回旋著,像試管中的水和油塊。熱在我的頭、咽喉、心臟和陰莖中移動。
我想喊玲子,然而喉嚨痙攣著,發不出聲。我一直想要一支煙,為此我張開嘴,喊了玲子的名字,但聲帶只有輕微的震動,只發出一點沙啞聲。從沖繩那邊傳來時鐘的聲音,那有板有眼的聲音聽起來有一種奇怪的親切感。眼睛幾乎看不見,只覺得視野右邊有搖曳的光,那光線晃眼炫目,宛如水面上的散射,刺得眼睛生痛。
那一定是蠟燭,我想。這時我看到玲子的臉,她注視著我的臉,抓起我的手試了試脈搏。“沒死呀。”她對沖繩說。
我拼命張開嘴,抬起鐵一般沉重的胳膊碰了碰玲子的肩。“給我煙。”我小聲說。玲子把點燃的香煙放在我滿是唾液的唇間,轉身向沖繩道:“來看一下,龍的眼睛像餓鬼一樣呢。多可怕呀。他在發抖,多可憐呀。瞧,他都流淚了。”
煙像活物一般抓撓我的肺壁。沖繩伸出手,抬起我的下巴,看看我的瞳孔。“這回危險,這回真厲害,龍的體重再輕十公斤就完蛋啦。”他對玲子說。沖繩的臉看上去是歪的,只有模糊的輪廓,仿佛躺在夏季海濱透過尼龍陽傘看到的太陽。我覺得自己變成了植物,變成了一種安靜的植物,像羊齒一樣,接近灰色的葉在日陰下耷拉著,沒有花,只有包裹在軟毛中的孢子飄蕩在風中。
燈熄了,我聽到沖繩和玲子相互給對方脫衣服的聲音。唱機的音量更大了,是“大門”的《Soft Parade》。間或傳來身體與地毯的摩擦聲,還有玲子屏著氣的呻吟。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女人的身影,她正從大樓頂上縱身躍下,臉可怕地扭歪著,眼望著遠去的天空。她游泳似的舞動四肢,掙扎著力圖重新浮升起來。女人束起的頭發在下落的途中散開,水藻般地在頭頂上飄搖,正在變大的行道樹、車、人,在風壓下扭曲的唇和鼻,這些情景都浮現在我腦海中,簡直就像盛夏一個大汗淋漓的不安的夢。那從大樓上掉下來的女人的動作宛如黑白影片中的慢鏡頭。
玲子和沖繩起來了,互相給對方拭著汗,重新點燃蠟燭,刺眼的光使我側過了身子。兩人用我這里幾乎聽不到的低聲說著話。痙攣不時地襲來,伴著強烈的惡心,那惡心的感覺像波浪一樣地涌來。我咬著嘴唇,抓住被單忍耐著,當積留在頭腦中的惡心感頓然消退的時候,我感到了一種和射精一模一樣的快意。
“沖繩!你、你滑頭!”
玲子高聲叫了起來,同時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有個人倒在床上,沉進褥子,我的身體也隨之有了點傾斜。另一個人——多半是沖繩——小聲罵了句“混蛋”,粗暴地打開門出去了。風吹滅了蠟燭,鐵樓梯上傳來急步而下的腳步聲,漆黑的屋子里只剩下玲子低聲的喘息。我忍著惡心,意識漸漸模糊起來。玲子是混血兒,我嗅到了從她腋下飄來的一股甜甜的氣息,同腐爛的菠蘿味兒一模一樣。我想起一張女人的臉。那是一張外國女人的臉,從前在夢中或電影里見到的,很瘦,手腳的指甲很長,她讓襯衣慢慢從肩頭滑下,在透明的墻壁對面洗著淋浴,水滴從她的尖下巴滴下,她凝視著自己映在鏡子里的綠眼睛……
“龍,你累了,眼神怪怪的,是不是要回去睡覺?”
打死蛾子后,我奇怪地感到餓,把冰箱里沒吃完的燒雞啃掉了。燒雞完全腐爛了,酸味刺激著我的舌頭,繼而擴散到整個大腦。當我把手指伸進口中,想摳出堵塞在喉嚨深處的黏稠的肉塊時,我感到周身被寒氣所包圍,它是那樣的強烈,仿佛身體挨了一頓打。后頸的雞皮疙瘩怎么擦也不見消失。漱了幾次口,嘴里還是一股酸味,牙床滑滑的。一些雞皮嵌在牙縫間,讓舌頭總是一片麻木。吐出的雞肉塊沾著唾液,黏糊糊地漂浮在洗物槽里。洗物槽的排水孔被一塊四方形的小土豆片堵著,臟水流不出去,水面上油污打著旋兒。我用手指夾住黏得都能拉出細絲兒的土豆片,把它取出來,水終于退了,雞肉的碎屑在水中轉著圈兒被吸進了排水孔中。
“是不是要回去睡覺?那幫古怪的家伙走了嗎?”
麗麗在收拾床鋪,透過半透明的睡衣,我能看到她隆起的屁股。她左手的戒指反射著天花板上的紅燈,一閃一閃的,戒指上每個打磨過的面都有一個同樣大小的燈在閃爍著光芒。
大些的燒雞塊卡在排水孔上流不走,發出“咝咝”的聲音緊貼在四個小眼兒上,這黏糊糊的物體曾被我的牙咬碎,被我的唾液溶解,但上面雞的毛孔依然清晰可見,幾根塑料似的毛仍舊存留在那里。我的手沾滿氣味難聞的油污,那氣味怎么洗也不見消失,于是我從廚房回到客廳,想拿電視機上的香煙,走著的時候,我被一種無法言說的不安所包圍,產生了一種被患有皮膚病的老太婆緊緊抱住的感覺。
“那幫古怪的家伙走了嗎?龍,要我給你沏咖啡嗎?”
白色的圓桌反射著光芒,這圓桌是芬蘭的囚徒制作的,麗麗經常因此而洋洋得意。圓桌的表面有一種剛剛可以識別的綠色。那是一種一旦感覺到這種顏色,其基調就會在眼睛里漸次增強的獨特的綠色,一種在搖曳于夕陽西沉的大海上的橘紅色旁邊的、隱隱泛出的綠色。
“喝咖啡嗎?白蘭地這類東西容易犯暈,喝了就要沉睡。打那天起,我的身體也不舒服起來,沒去店鋪,車也沒修。那道劃痕很重,碰撞的地方雖然沒有癟進去,但如今涂漆的費用也高呀,真叫人犯難。不過,我還是想把車再涂一次漆,龍。”
麗麗從沙發上站起說道。聲音模模糊糊的,像看舊電影似的,感覺上她是站在很遠的地方,用一個長長的話筒把聲音送到我這兒來。此刻在這里的是只有嘴在動的一個精巧的麗麗形狀的偶人,而聲音則像老早就錄好音的磁帶在轉動。
在我屋里,裹在身上的寒氣怎么也消散不去,我找出一件毛衣穿上,關好涼臺的窗子,拉上窗簾,身子因此出了汗,但寒氣卻始終包圍著我。
風的聲音在門窗緊閉的屋里變得很小,聽起來宛如耳鳴,外面的風景一旦被阻隔,我便有了一種幽閉的感覺。
奇怪的是,盡管我無法感知屋外的世界,我卻仿佛一直在看著外面的風景,種種景物歷歷在目: 橫穿道路的醉漢、奔跑而去的紅發女郎、從行駛的車中扔出的空罐、黑森森地挺立著的白楊樹、夜色中醫院的輪廓和滿天星斗。與此同時,我又同外界隔絕著,仿佛自己被外面的世界拋棄了。屋里充滿異樣的氣體,令我窒息,香煙的煙霧裊裊上升,不知從哪里飄來一股焦糊的黃油氣味。
我尋找泄漏這股氣味的孔,卻踩到一只死去的昆蟲,昆蟲的體液和磷粉弄臟了我的足趾。我聽著狗吠聲打開收音機,是范·莫里森演唱的《多米諾》。
打開電視,一個光頭男人狂怒的特寫猛地出現了。他大吼一聲:“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關掉電視,屏幕像被吸進去似的暗下來,反照出我歪扭的臉。昏暗的屏幕上,我“吧嗒吧嗒”地動著嘴,在獨自說著什么。
“龍,我在一部小說里看到一個和你一樣的人,真的很像你呀。”
麗麗坐在廚房的椅子上,正在等待圓形玻璃壺中的水沸騰起來。一只小蟲在來回地飛,我揮手把它拂開,身體深深陷進剛才麗麗坐過的沙發里,不斷地舔嘴唇。
“哎,那個男人呀,他在拉斯維加斯擁有好幾個妓女,專門給有錢人籌劃派對,提供女人。是不是和龍一樣呢?而且他很年輕,和你一樣呀。你是十九歲吧?”
玻璃壺的表面變得白而混濁,開始升騰蒸氣。酒精爐上搖曳的火苗映在窗子上,墻壁上投下麗麗活動著的大影子。天花板燈泡投射出的小而濃重的身影和酒精爐投射出的淡而巨大的身影重疊起來,這個重疊的部分呈現出簡直就像活物一般的復雜的運動,宛如一個正在分裂的變形蟲。
“龍,你在聽嗎?”
我“啊啊”地應著,覺得自己的聲音停在熱而干燥的舌頭上,根本不是自己發出的。不是自己聲音的感覺使我不安起來,我害怕說話。麗麗拿起一頂飾有羽毛的帽子,不時把手伸進敞著懷的睡衣中撓胸脯,一面說著話。
“他把自己一個高中好朋友的女人也拉去當了妓女。”
留到最后的沖繩穿上氣味難聞的工作服,也不說聲再見,便帶上門離去了。
“那男人自己也是妓女的私生子。不過,妓女接的客人是一個小國的皇太子。他是皇太子來拉斯維加斯尋歡作樂時留下的孩子。”
麗麗究竟在說什么呀?
視線中的情形不正常,所有進入眼簾的東西都蒙上一層微妙的霧靄。麗麗身邊的灶臺上放著一個牛奶瓶,牛奶瓶的表面似乎密密地布滿斑疹,彎著腰的麗麗身上也有斑疹。看上去,那些斑疹并不像附著在皮膚的表面,而是把皮膚剜去后生長出來的。
我想起一個患肝病死去的朋友。那家伙老說: 啊啊,說實話,我老是在肚子疼起來的時候把疼的事情忘掉的。這不是因為忘了疼肚子就會好起來,而是大家都肚子老犯痛,所以當我肚子絞疼的時候,我反而安心了,覺得這才是我自己。我安心了。因為我從生下來肚子就一直是痛的。
“那個男人去了沙漠,黎明的時候,他把車開得飛快,來到了內華達沙漠。”
玻璃壺中的液體鼓著泡沸騰起來,麗麗用勺子從一只褐色的罐中舀出黑色的粉,放進玻璃壺里。香氣飄了過來。當杰克遜和盧迪亞娜騎在我身上時,我真的以為自己是一個黃色的偶人,那時我是怎樣變成偶人的呢?
現在,紅發垂背、曲身而坐的麗麗看上去也像個偶人,一個舊的、散發著霉味的偶人,一個拉拉繩子就會重復一句臺詞的偶人,一個撬開胸前的蓋子便可見身體里裝著幾個銀色電池、和她說話眼睛便會閃光的偶人,一個一根根嵌入干乎乎的紅發、從嘴里灌進奶油就會從下腹的孔里滴下黏糊糊的液體、即使摔到地板上只要藏在肚子里的錄音機不壞就會嘮叨不停的偶人:“龍,早上好,我是麗麗。龍,你好嗎?我是麗麗。早上好,龍,你好嗎?我是麗麗,早上好。”
“在內華達沙漠,那個男人看到了氫彈基地。黎明的基地里,排著一排樓房般大的氫彈。”
那時,在我的屋子里,揮之不去的寒氣在一步步增強。我加衣服,披毛毯,喝威士忌,開門關門,想睡個好覺。我喝濃咖啡,做體操,吸了好幾支煙。我讀書,把燈全部關掉,繼而又打開。我久久凝望天花板上的污跡,閉眼數數。我回想電影中的情節,回想麥爾的缺牙、杰克遜的陽具、沖繩的眼睛、茂子的屁股和盧迪亞娜的短陰毛。
涼臺的門緊關著,幾個醉漢大聲唱著從前的歌經過涼臺的門外,令我想起戴著鎖鏈的囚徒的合唱,想起身負重傷、失去戰斗力的日本兵跳海前合唱的軍歌。面向黑暗的大海,臉上纏滿繃帶,瘦弱的身體上到處是洞,洞里涌出膿水、爬滿了蛆,向東方敬禮的眼睛里黯然無光——醉漢的歌聲聽起來就像如此的日本兵所唱的悲涼的歌。
聽著那歌,望著自己映在電視里的模模糊糊歪歪斜斜的身影,我感到自己沉進了一個深深的、無論怎樣掙扎也浮不上來的夢里。電視里的我和在我眼睛深處唱歌的日本兵重合起來。構成重疊的影像的黑點,由于密度不同而使影像凸顯出來的黑點,它們宛如無數遍布在桃樹上的蠕動的毛蟲,在我的頭腦里密密麻麻地四處亂爬。粗糙的黑點發出沙沙的聲響,逐漸形成了沒有形狀的不安之形。我發現雞皮疙瘩已經密密地覆蓋住了我的全身,映在發暗的屏幕上的混濁的眼睛像熔化了一般歪斜著消散殆盡。你究竟是誰?我沖著這個自己嘀咕道。
“你究竟在怕什么?”我這樣說道。
“那是導彈,瞧,洲際導彈,它們排列在那里,在廣袤荒涼的內華達沙漠上,在人看上去渺小得就像蟲子的沙漠上。那些導彈就在那里,像樓房一般的導彈就在那里。”
球形玻璃壺里沸騰起來,黑色的液體躍動著。麗麗拍死了一只飛蟲,把在手掌上形成一根線的死蟲子剝下來扔進煙缸。煙缸里騰起一縷紫色的煙,同黑色液體上冒出來的蒸氣混在一起,裊裊上升。麗麗纖細的手指拈出一根香煙,用爐蓋壓滅酒精爐上的火。墻上巨大的影子一瞬間擴展到整個房間,隨后又萎縮下去,影子宛如鼓脹的氣球觸到針尖一般消失,被天花板燈光投下的更小更濃的影子吸去了。
麗麗把咖啡倒進杯子遞給我,我盯著咖啡一看,咖啡的表面晃動著我的面影。
“于是男人跑上沙丘,沖著導彈叫喊。他遭遇了各種各樣的事情,滿腹的疑惑,對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對現在的自己,對將來該怎么辦,他一片迷茫。他無人傾訴,遭人厭棄,非常孤獨。他在心里沖著導彈叫喊: 爆炸吧!快給我爆炸吧!”
我發現這黑色的液體表面也有斑疹。小學時,祖母因患癌癥住進了醫院。
對醫生開的止痛藥,祖母顯示了過敏反應,濕疹使她臉也變了形,全身潰爛。我去探望時,祖母一面撓著濕疹一面對我說,龍啊,奶奶就要死了,另一個世界的東西已經長在身上了,奶奶要死了呀。現在,這黑色液體的表面也漂浮著同奶奶身上長出來的濕疹完全一樣的東西。在麗麗的催促下,我喝了這咖啡。熱乎乎的液體流進喉頭時,我覺得,在我的身體里,先前感受到的寒氣和外界物體所帶有的斑疹混合在一起了。
“龍,這男人像你吧?我覺得像你,剛一看就覺得像你了。”
麗麗坐在沙發上說。麗麗的腳劃出一道奇怪的弧,被吸進了紅拖鞋里。記得有一次,我在公園里用了LSD,那時的心情同現在十分相似。一棵棵樹聳立在夜空中,透過樹的間隙,我能看到外國的城市,我在那里行走。這個虛幻的城市沒有行人,家家門戶緊閉,我一個人走著。來到郊外,一個瘦男人攔住我說:“不能再往前走了。”我不管,還是往前走,于是身上開始發冷,覺得自己成死人了。這個成了死人的我開始朝面色蒼白地坐在長椅上眼望顯映在夜幕上的幻象的我走來,近得幾乎要和真正的我握手了。那時我感到恐怖,往后逃去。可死人的我還是追上來,終于把我抓住,進入我體內,控制了我。那時我的感覺同現在完全一樣,頭上仿佛開出了一個洞,意識和記憶泄漏出去,腐爛燒雞般的寒氣和斑疹取而代之占據了頭腦。不過那個時候,我在潮濕的長椅上顫抖著抱緊身子,對自己說:
“仔細瞧瞧吧,世界還在我的腳下,這地面上有我,地面上也有往巢穴里搬運樹、草、砂糖的螞蟻,有追球的少女和奔跑的小狗。
“這塊地面經過無數的房屋、山脈、河流和大海,通往四面八方。我就在它的上面,恐怖的世界還在我的腳下。”
“讀著那小說,我就想起了龍呀。我在想,龍往后怎么辦呢?那個男人就很迷茫。不過,這本書我還沒有讀完呢。”
小時候,若是在奔跑中跌了跤,身上總免不了出現火辣辣的擦傷。我喜歡大人給創口涂上氣味強烈的藥水,擦破滲血的傷口少不了要黏些土、泥、草汁和壓扁的昆蟲,我喜歡帶著泡沫涂上創口的藥水的痛感。玩過了,望著西沉的太陽,皺著眉,呼呼地往傷口上吹著氣,我感到了一種傍晚灰色的景物與自己融為一體的安心。疼痛具有與海洛因和黏液相反的作用,我用海洛因和黏液與女人相互融合,相反,痛感則讓我嶄然有別于四周,讓我覺得自己光芒四射。我甚至想,這光芒四射的自己和落日下美麗的橘黃色可以成為好伙伴。那時,我在自己的屋里回想著這些,為了想辦法對付難以忍耐的寒氣,我拿起滾落在地毯上的死蛾子,把它的翅膀放進口中。蛾子的表面已經僵硬,從腹部流出的綠色汁液也有點凝固,金色的磷粉嵌在指紋里閃閃發光。蛾子的眼睛是個黑色的小球,離開胴體時拖出了一根線。我扯破翅膀放在舌頭上,薄薄的絨毛刺激著我的牙床。
“咖啡好喝嗎?說話呀。龍,龍,你怎么啦?想什么啦?”
麗麗的身體看上去像是金屬制成的,也許剝下那層白色的皮,就能看到里面閃閃發光的合金。
“啊啊,好喝,麗麗,好喝呀。”我回答。左手在痙攣。我大口吸氣。墻上貼著招貼畫,上面的女孩在空地上跳繩,腳被玻璃割破了。一股奇怪的氣味飄過來,手里裝著熱乎乎的黑色液體的杯子掉到地上。
“干什么呀?龍,你到底怎么啦?”
麗麗手拿白布走過來。白色的杯子在地上摔破了,地毯冒出熱氣吸進液體。足趾間的液體溫熱而黏稠。
“怎么啦?在發抖嗎?究竟怎么啦?”我觸到麗麗的身體,她的身體粗糙發硬,簡直就是過期的面包。麗麗的手放在我的膝上。“去洗下腳,我還要淋浴,快洗去。”麗麗扭著臉,俯身撿起碎玻璃片,放在一本雜志上,雜志的封面上,年輕的外國女子正在笑著。碎片里積著一些液體,麗麗把液體倒進煙灰缸,燃著的香煙“咝”的一聲熄滅了。麗麗發現我還呆立著。她那因涂了護膚霜而放光的額頭。“一開始就覺得你不對勁兒,是不是干了什么?先洗腳去吧,你這樣把地毯弄臟了可不行。”我抓住沙發,邁開腳,太陽穴很熱,暈眩得厲害,房子在旋轉,像要倒下來。“快洗去。看什么呀?快洗去。”
淋浴室里的瓷磚涼涼的,扔在地上的軟管讓我想起什么時候在照片中見過的有電椅的死刑室。洗衣機上放著帶紅色污跡的內褲。黃色瓷磚的墻上,蜘蛛拖著蛛絲,擦著墻來回地爬。水無聲地流過我的腳背,蓋著鐵絲網的排水孔積著紙屑。從我的公寓來這里時,我路過醫院的庭院,那時院子里已經熄了燈。我把緊掐在手中的死蛾子朝灌木叢擲去。我想,早晨的太陽會曬干那綠色的體液,蛾子會成為饑餓的昆蟲的餌食。
“在干什么呢?龍,你得回去了,今天我不能陪你。”麗麗看著我,身體靠在柱子上,把手上的白布扔進淋浴室。白布上沾了一些黑色的液體。我像第一次睜開眼睛的初生嬰兒似的打量著麗麗和她那閃著白光的睡衣。那黑蓬蓬的一叢是什么?那下面滴溜溜轉動著的發光的球是什么?球下面那有著兩個孔的隆起物是什么?那用兩片軟軟的肉鑲邊的暗洞是什么?洞里那白色的小骨頭是什么?那看似滑溜溜的紅而薄的肉是什么?
紅花紋的沙發,灰色的墻,纏著紅發的發刷,粉紅色的地毯,吊著干花、到處是污跡的奶油色天花板,纏在直線下垂的電線上的布制軟線,在扭曲的軟線下端搖曳閃爍的光球,球中水晶似的塔。塔在飛速運動。眼睛像燒灼似的痛,一閉上就會浮現出幾十張笑著的臉,讓我憋得喘不過氣。“你究竟怎么啦?戰戰兢兢的,瘋了嗎?”麗麗的臉上重疊著紅色燈泡的殘影,殘影像熔化的玻璃,擴散,扭曲,破碎,化為斑點向視線的盡頭散去。麗麗湊近那帶著紅色斑點的臉,摸摸我的臉頰。
“喂,怎么在發抖?說話呀。”
我想起一張男人的臉,他的臉上也有斑點。那是從前借住在我鄉下嬸娘家中的美國軍醫的臉。“龍,你起了雞皮疙瘩,究竟怎么啦?說話呀,不要嚇我。”
幫嬸娘收房租的時候,軍醫總是讓我看一個日本女人的屁股,那女人瘦得像猴子,毛很濃。“不要緊的,麗麗。不要緊,沒事。只是有點心慌,派對結束后總是這樣。”
在軍醫那裝飾著矛尖涂上毒藥的新幾內亞長矛的屋里,濃妝的日本女人“啪嗒啪嗒”踢著腿向我展示屁股。
“你吃藥吃迷糊了,是吧?”
我覺得自己要被麗麗吸進眼里、吞進腹中。軍醫讓女人張開嘴給我看,他用日語笑道:“我溶化了她的牙齒。”麗麗拿出白蘭地:“你不正常呀,我帶你去醫院吧。”女人張開像空空的洞穴一般的嘴叫嚷著什么。“麗麗,我現在有點迷糊,有非洛滂就給我打一針,我想平靜下來。”
麗麗硬要灌我白蘭地,我緊緊咬住玻璃杯的邊緣。透過濕潤的玻璃杯,我能看到天花板上的燈,斑點上重疊著斑點,我暈眩得厲害,想吐。“現在什么也沒有了,那以后,墨斯卡靈用完后,我全打了。我也很不安,所以全打了。”
軍醫在瘦女人的屁股間塞各種各樣的東西讓我看。女人把口紅擦在被單上,呻吟著,沖我瞪眼。軍醫一只手拿著白蘭地,笑得前仰后合。女人沖他大叫:“給我雪茄!”麗麗扶我坐在沙發上。“麗麗,真的什么也沒做。和那時不同,和看到噴氣式飛機的時候完全不同。
“那時我身體里裝滿了機油,那時也很害怕,但和現在不同。現在我的身體是空的,什么也沒有。腦袋熱得受不了,發冷,寒氣怎么也退不下去,頭腦遲鈍得很。就是這樣說說話,感覺也怪怪的,像在夢里講話一樣。
“我在這樣趕也趕不走的可怕的夢里說著話,可怕呀。現在我這樣說著話,頭腦里卻在想著全然不同的事情,想一個弱智的日本女人,不是麗麗,是別的女人。我一直在想那女人和美國軍醫的事。可是,我又清楚地知道這不是夢。我知道我正醒著,我就在這里,所以,我害怕呀。怕得要死。我想叫麗麗殺了我,真的,想叫你殺了我。光是站在這里就叫我害怕。”
麗麗又把裝著白蘭地的杯子塞入我的牙齒間。熱熱的液體使舌頭顫動起來,慢慢滑進喉頭。耳鳴聲淤塞在大腦里不肯出去。手背上的靜脈凸顯出來,那顏色是灰色的,灰色在顫動。脖子上流著汗。麗麗為我拭著汗水:“你只是累了,睡一晚就會好的。”
“麗麗,我回去吧。我要回去。我不知道該回哪里,可我還是要回去。我一定是迷路了。我要回到更清涼的地方去,我從前就在那里,我要回到那里去。麗麗也知道吧,那地方是在一棵飄著香氣的大樹下。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喉嚨深處干得似乎要燒起來。麗麗搖搖頭,自己喝干了剩下的白蘭地。“沒治了。”她自言自語地說。我想起了綠眼人。你想看黑鳥嗎?你能看到黑鳥的。綠眼人這樣說道。也許在這屋子的外面,在窗戶的對面,巨大的黑鳥正在飛翔。恰如黑夜本身的巨大的鳥,同我經常見到的那些啄食面包屑的灰鳥一樣在天空飛翔的黑鳥,只是由于過于巨大,它張開的嘴在窗口對面看上去便宛如洞窟,身體的全貌無法看到。被我殺死的蛾子一定是還沒發現我的整個身體就死了。
有什么巨大的物體壓扁了蛾子那容納著綠色體液的柔軟的肚子,還沒知道這巨大的物體是我身體的一部分,蛾子就已經死了。現在我完全同那蛾子一樣,就要被黑鳥壓扁了。綠眼人大概是為了告訴我這個才來的,他想讓我明白。
“麗麗,你看到鳥了嗎?現在鳥就在外面飛吧?麗麗沒發現嗎?我是知道的,蛾子沒有感覺到我,我感覺到了。很大的黑鳥呀。麗麗也知道吧?”
“龍,你瘋了。你要挺住,知道嗎?你瘋了。”
“麗麗,不要騙我。我感覺得到,不會受騙的。我知道,我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這里是離鳥最近的地方,這里一定能夠看見鳥。
“我知道,其實老早就知道,現在我總算明白了,就是鳥。我活到今天,就是為了感覺到鳥。
“鳥!麗麗,你看到鳥了嗎?”
“住口!住口!龍,住口!”
“麗麗,你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我怎么到這里來了?鳥明明在飛呀,瞧,它就在窗戶對面飛。它就是破壞我城市的鳥呀。”
麗麗哭著打我的臉。
“龍,你瘋了,你不明白嗎?”
是不是對麗麗而言,鳥是看不見的呢?麗麗打開窗戶,一面哭一面用力地打開窗戶。夜晚的城市橫臥在窗下。
“你說鳥在什么地方飛,那你就好好看吧,什么地方也沒有鳥的呀。”
我把白蘭地杯子向地上砸去。麗麗發出驚叫。杯子四分五裂,碎片在地上閃閃發光。
“麗麗,那就是鳥。你好好看看,那城市就是鳥。那不是什么城市,那里沒有住人,那是鳥,你不明白嗎?真的不明白嗎?那個男人在沙漠里沖著導彈喊‘爆炸吧’,就是想殺死鳥。必須殺死鳥,不殺了鳥,我就看不懂自己。鳥妨礙了我,遮住了我想看的東西。我要殺死鳥,麗麗,不殺鳥,鳥就會殺我。麗麗,我們在哪里?跟我一起去殺鳥,麗麗。我什么也看不見呀,麗麗,我什么也看不見呀。”
我在地上打滾。麗麗跑向屋外。傳來車子的聲音。
電燈在飛快地旋轉,鳥在飛,它正在窗外飛翔。什么地方都沒有麗麗。巨大的黑鳥朝我飛來。我拾起地毯上的玻璃碎片,握緊它,刺向我顫抖的手腕。
(張唯誠 譯)
【賞析】
這部作品剛發表時,在日本文壇引起爭議。部分學者認為是色情文學,但更多學者認為是風格創新的作品。
作品的價值之一是寫“丑”。
這很容易令人聯想起波德萊爾的《惡之花》或艾略特的《荒原》。
《無限近似于透明的藍》,繼承了西方文學的“丑學”原理,表現日本現代社會的丑陋及人欲橫流、道德淪喪的精神面貌。作品以東京福生地區為舞臺,描寫一群青年男女在吸毒、酗酒、斗毆、玩搖滾樂及性放縱中尋找刺激的頹廢、沒落的生活。
作品主人公“我”和“狐朋狗黨”常在自己家里或別人寓所聚會。聚會時,通常打海洛因、吃迷幻藥、聽搖滾樂、男女亂交。名叫沖繩的男子是個“真正的吸毒者”。他的兩只胳膊上,全是打海洛因后留下的針眼。曾經被他父親送進過戒毒所。但是他惡習難改,現在依然每天打海洛因或嗎啡。玲子也是個吸毒者。她自己說:“我很快會變成癮君子的”,說完就和沖繩兩個人“親親熱熱地并排光著屁股打嗎啡”。其他人在聚會時也常吸毒。麗麗把適量的海洛因吸進注射器,“然后蹲下身,把針頭扎在大腿上”。“我”自己不會打海洛因,請沖繩幫忙。沖繩在他的手臂上“擦了兩三下酒精,把濕針頭對著鼓起的血管按進皮膚里”。這群青年男女,除了吸毒,還玩性游戲,性行為十分放縱。
這群年輕人的不軌行為,引起了警察的注意。有一次當他們正在干“好事”的時候,“大門突然打開,三名警察出現在門口”。他們“在屋子里幾乎光著身子,現在正手忙腳亂地穿衣服”。警察告誡他們:“人和狗是不一樣的”,“在人前光著屁股是不行的”,“大白天的,光著身子轉來轉去”,“你們也許無所謂,別人可難為情”。他們被帶到警察署,還寫了悔過書。
作品在寫人的精神墮落、道德淪喪的同時,還熱衷于表現生活中丑陋的事情。如“派對”結束后,“地板上留下各種東西。卷成團的頭發,那一定是茂子的。包蛋糕的紙,蛋糕是麗麗買來的。面包屑,紅色、黑色和透明的指甲,花瓣,污穢的手紙,女人的內衣,吉山干了的血,襪子,折斷的香煙……唱片封套,膠卷,心形的點心盒,裝注射器的容器……”
凡生活中“臟”、“亂”、“丑”的事,作者絕不放過:“身負重傷,失去戰斗力的日本兵跳海”之前,“面向黑暗的大海,臉上纏滿繃帶,瘦弱的身體上到處是洞,洞里涌出膿水,爬滿了蛆”;祖母臨死前,臉上長滿濕疹,全身潰爛;被踩死的小蟲,從肚子里流出綠色的液體;巴士排出的廢氣;街上老頭隨地吐痰;枯敗的樹葉等。
文學作品從表現“美”到表現“丑”,其意義是不可低估的。因為一則它拓寬了文學的表現領域;二則它以獨特的誠實,撕下了掩蓋資本主義社會丑惡的美麗面紗,使人們看清日本經濟繁榮背后的社會真相。
作品的價值之二是寫“悲”。
在日本文學中,很多作品流露出淡淡的哀愁。《源氏物語》、《我是貓》、《雪國》等都有一種“對人生不如意的哀感”。《無限近似于透明的藍》同樣如此。作品中的年輕人,大多不如意,內心有痛楚的事。
麗麗因為“店里有點煩心事”,打了過量的興奮劑,在大冷天跑到“我”的寓所,尋求慰藉。
阿健不知什么原因,“拿刀扎了他大哥”,為此“進過少年監獄”。出獄后,他每天借酒澆愁。
阿桂曾在秋田當過裸體模特兒。她回憶當時的情景說:“俺被綁在舞臺上,這活兒夠嗆呀。”阿桂是私生女,父親在夏威夷,身邊沒有親人,常常感到寂寞。一次,她打電話要吉山來陪她,還說要自殺。吉山“嚇了一跳”,于是去了阿桂住處。阿桂要同他做愛,吉山因剛送走死去的娘,沒心情干那事。從此以后,兩人經常吵架。
麥爾曾與梅姑相好,認為她“是個好姑娘,心腸好”。出于同情,“她用歐米茄手表,換回一只別人賣不出去的兔子”。這樣好心腸的姑娘,一次在麥爾家里跳舞時,“火爐燃著了她的裙子,裙子很長,是易燃的布料”,頃刻之間,她被燒焦,麥爾也受了傷。從此以后,麥爾不想再碰迷幻藥,也不想再聽《水晶船》這種傷感的曲子。他說:“我是厭倦了”,“那種臟生活我受夠了,可又不知道干什么好”。
主人公“我”覺得“我現在只是空虛、空虛”,“過去還有各種可做的事,現在卻是空虛,什么也干不了”,常常一個人站在窗前看風景。風雨交加的一天,“我”看到“白楊樹干上一只硬殼蟲被雨打落,掉進流動的水里”。不一會兒,“蟲子爬上一塊石頭,確定了前進的方向,然后降落到一束草叢中,大概它認為那里是安全的。然而草叢被沖倒了,流動的雨水吞沒了它”。“我”覺得那只可憐的硬殼蟲就是自己命運的寫照。
這群年輕人常聚在一起聽搖滾樂。美國搖滾歌手吉姆·莫里森創作的悲涼樂曲,像主旋律一樣回響在他們心間。那樂曲的歌詞是:“音樂終結的時候,熄滅所有的燈。我的兄弟生活在海底,我的妹妹被殺了。就像把魚丟上岸剖開肚子,我的妹妹被殺了。”
作品的價值之三是寫“真”。
首先,作品以真人真事為基礎。作者村上龍高中時代曾組織過搖滾樂隊,并多次舉辦過演出。高中畢業后他去東京求學,生活在福生地區。這一地區是美軍駐遠東的空軍司令部所在地。在這段時間里,村上龍與當地的搖滾樂隊成員、美軍士兵有廣泛接觸,涉及性、毒品、斗毆等問題。《無限近似于透明的藍》是在作者親身經歷的基礎上寫成的,因此給人以直露、逼真的感覺,有很強的震撼力。
其次,作品展示了一群青年男女的真實生活狀況。他們百無聊賴,無所事事,聚在一起“找樂”。阿桂對茂子說:“派對”是“給大家找樂子呀”。在他們看來,強烈的感官享受便是“樂”,如歇斯底里的歌、快節奏的舞、狂熱的吻、烈性的酒、打海洛因之后的亢奮、瘋狂地做愛等。這種尋歡作樂、醉生夢死的生活正是當時日本部分青年的生活寫照。
再次,作品表達了作品主人公及其他人物的真情實感。例如“我”第一次打海洛因時,感受到的不是快樂,而是痛苦:“我的皮膚顫動著,只覺得在針頭拔出的瞬間,海洛因已經沖到指尖,沉重的沖擊傳遞到心臟,視線如罩在白霧之中”,“我捂著胸口站起來,想吸氣,但我的呼吸已經紊亂,吸氣很困難。我的腦袋木森森的,仿佛被人重擊過,嘴干得像在燃燒。”再如,作者把“我”有一次食物中毒后的感覺寫得細膩入微、真切感人:“身體覺得發冷,聽麗麗說話,聲音好像很遠”,不久,“全身發抖,只覺得太陽穴發燙,暈眩得厲害,房子在旋轉,像要倒下來”。在迷迷糊糊中,“我”發覺一只“巨大的黑鳥正在飛翔,一個綠眼人向他走來”,“我”覺得自己“就要被黑鳥壓扁了”,于是失去了知覺。還有一次,當這群年輕人在電車里非禮女子并且打人時,乘客們紛紛逃離,“隔著玻璃,像看動物園籠子里的動物一樣看著我們”。這便是日本普通民眾對這群“另類”的真實態度: 視他們如洪水猛獸,避之唯恐不及。
一言以蔽之,《無限近似于透明的藍》雖然充斥著不少色情內容,但它所描繪的“丑”、“悲”、“真”具有美學價值,仍不失為一部好作品。
(楊國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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