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侏儒齊恩諾貝爾天生長相奇丑、個子矮小,仙女便垂憐賜予他三根魔發,他卻從此憑借魔發不勞而獲,攫取了大學生巴爾塔扎爾的詩歌才華及戀人的愛戴、提琴大師斯比奧卡天才的演奏才能、候補文官普爾歇爾的官職等等。他不學無術,卻平步青云,飛黃騰達,得到國君的歡心,最后竟當上宮里的大臣、宰相,過著頤指氣使的生活,由此給巴爾塔扎爾等人帶來不盡的災難。這個不學無術的畸形兒,全靠法寶之助,攫取別人的勞動成果,把過錯推給別人,將功勞占為己有。最后,在受害者的共同努力下,侏儒失去了倚仗的魔發,淹死在洗澡的浴缸里,巴爾塔扎爾也終于和自己的戀人喜結良緣。
【作品選錄】
法比安和巴爾塔扎爾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奇異的侏儒,他就是在城門前從馬上栽下、向他們迎面飛來的那個人。
“我應該,”法比安輕聲對巴爾塔扎爾說,“我應該用氣槍管和鞋錐向這個小妖孽挑戰嗎?我不能用別的武器來對抗這個可怕的對手。”
“你不害臊,”巴爾塔扎爾說,“你嘲笑這個不幸的殘廢,不知道害臊。他像你一樣能聽,具有種種特性,大自然給他一個殘缺的軀體,卻用精神價值來給他彌補。”然后他對著侏儒說道:“我祝愿,最出色的齊恩諾貝爾先生,您昨天從馬上摔下來沒發生嚴重后果。”
齊恩諾貝爾用拿在手里的棍子撐住自己背脊,踮起腳尖,抬高身子,這樣他幾乎達到巴爾塔扎爾褲帶的高度,他昂起頭,用一雙黃鼠狼似的眼睛向上望著,嘴里響起少有的嗡嗡聲:“我不知道,您想干什么,您說什么啊,我的先生!——從馬上摔下來?我從馬上摔下來?您大概不知道,我是世界上從來沒有過的最好的騎手,我從來沒有從馬上摔下來過,我自愿參加騎兵中隊,上過戰場,給軍官和士兵上騎術課!——呣,呣——從馬上摔下來——我從馬上摔下來!”說著,他趕快轉過身子,撐著他身子的那根棍子滑到一邊,侏儒顛了幾顛,倒在巴爾塔扎爾腳前。巴爾塔扎爾連忙去扶那個侏儒,不當心砸到小家伙的腦袋瓜。小家伙馬上發出一陣尖利的聲音,這聲音在整個大廳里響起了回聲,嚇得所有的客人從坐位上跳起來。于是大家圍著巴爾塔扎爾,七嘴八舌地問他究竟為什么叫得這么凄厲。
“請別生氣,尊敬的巴爾塔扎爾先生,”莫施·特爾賓教授說,“但是這是一個有點兒奇特的玩笑。因為您可能想叫我們相信這兒有人踩上了貓尾巴!”
“貓——貓——貓,給我走開!”一位神經脆弱的女士說,立即暈倒在地,大聲叫道:“貓——貓——”有幾位老先生跟她反應相同,便跑出門外去了。
肯蒂黛用整瓶香水澆在這個暈倒在地的太太身上,同時輕輕地對巴爾塔扎爾說:“這一令人厭煩的嚇人的貓叫聲,會惹起一場什么樣的不幸啊,親愛的巴爾塔扎爾先生!”
巴爾塔扎爾根本不知道他會惹出什么事情來。他有口難辯,羞得滿臉通紅,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了,因為剛才這一聲尖叫并不是他,而是侏儒齊恩諾貝爾叫出來的。
莫施·特爾賓教授看到巴爾塔扎爾處在狼狽境地,便友好地走近他身邊對他說:
“唔,唔,親愛的巴爾塔扎爾先生,請您安靜下來。我已經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您弓著背,四肢著地跳躍,模仿一只受到虐待、十分兇猛的雄貓,真是模仿得惟妙惟肖呀。我本來非常喜歡這種自然的玩笑,當然這兒是搞文藝茶會——”
“可是,”巴爾塔扎爾沖口而出,“可是才華出眾的教授先生,我可沒有這么干呀。”
“那好——那好。”教授打斷了對方的話。
肯蒂黛走到他們身邊。
“肯蒂黛,”教授對她說,“你為我安慰一下這個好心的巴爾塔扎爾,他方才弄得很狼狽呢。”
巴爾塔扎爾十分悵惘,眼皮低垂著站在肯蒂黛面前,他那副可憐的樣子使心地善良的她心里非常難受。她伸手給他,笑盈盈地跟他低語:“世界上也有那么一些可笑的人,他們聽見貓叫感到十分害怕。”
巴爾塔扎爾熱情地拿起肯蒂黛的手按在自己的嘴唇上。肯蒂黛的明眸的含情脈脈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他此刻心花怒發,如登九霄,已經不再想到齊恩諾貝爾和貓叫聲了。
騷動已經過去,全場重歸平靜。茶話會桌上坐著那個神經脆弱的太太,她拿著烤面包浸在甜酒里吃,嘴里保證說,這樣的東西吃了以后叫人神清氣爽,提高被敵對勢力所擺布而產生的低落情緒,使人在突然驚恐之后隨即充滿種種希望!
就是那兩位老先生,剛才奔到外面時真的有一只正在逃走的雄貓從他們兩腿之間穿過,這時兩位先生平靜地轉回來,像別的先生那樣想尋找賭臺。
巴爾塔扎爾、法比安、美學教授和幾個年輕人坐到女士們旁邊來了。齊恩諾貝爾先生這時把一張矮凳推到一邊,他憑借小凳的幫助爬上了沙發,如今他坐到兩個女士中間,高傲地把目光向左右兩邊轉來轉去。
巴爾塔扎爾相信,此刻該拿出他作的《夜鶯愛紫玫瑰》的詩歌來了。于是他表現出一個年輕詩人慣有的忸怩之態,其實,他大可不必害怕引起人們的厭煩和猜疑,他出于對這次受人尊重的茶話會的善意的感情,希望當眾朗誦一首詩,以最新的作品證明他的文藝才能。
由于女士們詳盡地討論過了新近在城里發生的種種新聞,姑娘們熱烈地談論過上回在大學校長家舉行的舞會,甚至一致同意最新式帽子的標準式樣,先生們在兩個小時吃喝以后,再也沒有多少可吃了,因此大家一致要求巴爾塔扎爾朗誦詩歌,給晚會增添美的色彩。
巴爾塔扎爾從口袋里掏出書寫整潔的稿子,念了起來。
他的作品事實上是從他詩人心里涌出的具有充分力量的沸騰的生活,這些作品越來越鼓舞他。他的朗誦熱情越來越高漲,燃起了他內心的熊熊愛火。女士們的輕聲嘆息,有時是一聲“啊”,先生們的歡呼:“妙極了!——了不起!——我的天!”等等,這些證明他的詩歌吸引了所有聽眾,他狂喜得激動起來。
最后他朗誦完畢。所有與會者都高聲大叫起來:“一首多么好的詩!——多么高尚的思想——多么美麗的幻想——多美的一首詩——音調多響亮——謝謝——謝謝您,最出色的齊恩諾貝爾,真是妙不可言的欣賞!”
“什么?怎么啦?”巴爾塔扎爾叫道,但是沒有人注意到他,大家反而一齊擁向齊恩諾貝爾,后者坐在沙發上像一只小吐綬雞,以一種令人討厭的聲調在咕嚕咕嚕叫,手腳像雞那樣在扒:“不敢當——不敢當——承蒙錯愛!——這是小事一樁,這是我在前晚才寫出來的急就章!”
可是那位美學教授大聲說:“了不起的——天才的齊恩諾貝爾!——我的知心朋友,除了我,你是當今世界上第一流的詩人!——讓我們擁抱吧,老弟呀!”說著,他把侏儒從沙發上一把拉起,擁抱他,吻他。可齊恩諾貝爾此刻做出野蠻無禮的舉動來,他的兩只小腿猛蹬教授的大肚子,并且發出尖利的叫聲:“放開我——放開我——我痛呀——痛——我要把你的眼睛挖出來——要把你的鼻子咬成兩段!”
“不行,”教授說,同時把侏儒放到沙發里,“不行,可愛的朋友,不能謙虛得太過分!”
莫施·特爾賓這時也離開賭臺走來,他拿起齊恩諾貝爾的小手,緊握著,十分嚴肅地說:“了不起,年輕人!久聞大名,果然名不虛傳,百聞不如一見。
“年輕的姑娘們,你們中有誰愿意用親吻來報答這位出色的齊恩諾貝爾的詩歌,而這種詩說出了他內心最純潔的愛情?”
這時肯蒂黛站起身來,腮幫滾燙,走近那個侏儒,跪下地去,吻他青紫的臟嘴巴。
“是的,”巴爾塔扎爾好像發瘋似地突然叫起來了,“是的,齊恩諾貝爾——天才的齊恩諾貝爾,你作了富有深意的夜鶯和紫玫瑰的詩,你理當獲得這種出色的酬報!”
說罷他把法比安拉到隔壁房里,對他說:“請你行行好,仔仔細細地看我一下,然后坦率而真誠地告訴我,我是不是大學生巴爾塔扎爾,你是不是真正的法比安,我們是不是在莫施·特爾賓的家里,我們是不是身在夢中——我們是不是變成了傻瓜——你揪住我的鼻子或者搖撼我的全身,使我從這個可詛咒的噩夢中醒來!”
“你怎么會變得這樣瘋瘋癲癲,”法比安回答道,“你純粹出于明顯的妒意,因為肯蒂黛吻了那個侏儒。你自己也得承認,侏儒朗誦的那首詩,事實上是十分優美的。”
“法比安,”巴爾塔扎爾懷著最深切的驚訝表情高聲叫道,“你到底說的什么呀?”
“那好,”法比安接下去說,“那好,侏儒的詩實在好,我不妒忌肯蒂黛給他的吻——看來這個奇異的小人內在還大有文章,這種內在的東西比一個美麗的形體更有價值。不過一談到他的身材形體,我沒改變初衷,我覺得他像我一開頭遇到時那樣,實在令人惡心。可是一朗誦他的詩,他內在的熱情美化了他的丑相,因此他一直給我一種感覺,他是一個長得端正的年輕人,雖然他的個子幾乎沒有一張桌子高。還是放棄你那無益的醋意吧,你作為詩人,應該和這位詩人交朋友!”
“什么,”巴爾塔扎爾怒火直冒地狂叫,“什么?還要和這個可詛咒的怪胎交朋友?我要把他捏死!”
“是這樣,”法比安說,“你就這樣鎖住了你的一切理性。還是讓我們回到大廳里去吧,那兒一定發生了什么事情,因為我聽見了響亮的喝彩聲。”
巴爾塔扎爾動作機械地跟著朋友進入大廳。
當他們走進大廳時,莫施·特爾賓教授孤零零地一個人站在大廳中央,手里還拿著儀器,滿臉呆板神色,他已經做過某種物理實驗。所有的客人團團圍住了矮子齊恩諾貝爾,這家伙用棍子撐在身后,踮起足尖,以驕傲的目光接受來自四面八方的掌聲。人們轉身又望著教授,教授做出另一個彬彬有禮的動作。他還沒有做完,大家又圍住侏儒狂叫:“妙極了——了不起,親愛的齊恩諾貝爾先生!”
最終連莫施·特爾賓也奔向這個小矮子,聲音比別人響地連叫十聲:“妙極了——了不起,親愛的齊恩諾貝爾先生!”
在客人們中間有一位名叫格雷戈爾的年輕侯爵,他在大學念書。侯爵身材優美,這是不常見的;舉止高尚和自然,這說明他的出身高貴,有著在上等人圈子里活動的習慣。
格雷戈爾此刻沒有從齊恩諾貝爾身邊走開,用最高級的詞匯贊美這位最優秀的詩人和最機靈的物理學家。
這兩個站在一起的人,組成奇異的一對。格雷戈爾身材魁梧,和這個矮小的侏儒對比起來,顯得特別奇怪,侏儒高高伸出鼻子,兩條瘦腿幾乎很難支撐。女士們所有的目光都望向那邊,但不是集中在侯爵身上,而是集中在侏儒身上,后者雖然踮起足尖,但一再往下滑,一會兒上,一會兒下,像一個浮沉子那樣上下擺動。
莫施·特爾賓教授走到巴爾塔扎爾身邊說:“您對我保護的人,我那可愛的齊恩諾貝爾有什么看法?這個人背后大有文章,我現在仔細看看他,我大概能估計到和他有關系的背景。把他撫養長大的牧師,給我做過介紹,十分神秘地介紹過他的身世。只要您觀察一下他的高貴儀態,他那文雅的自然的舉止,您就會知道他肯定是出身于公侯之家,也許是個王子!”
就在此刻,有人報告飯菜已經端上。齊恩諾貝爾呆板地蹣跚著走向肯蒂黛,笨拙地抓住她的手,把她帶到餐廳里去。
不幸的巴爾塔扎爾懷著滿腔怨憤,穿過漆黑的夜晚和狂風暴雨回到家里去了。
在最寂寥的樹林中一塊突出的長滿青苔的石頭上,坐著巴爾塔扎爾,他的雙眼沉思地望著深谷,那兒有一條小溪在巖塊和叢生的荊棘之間不斷地翻騰著,泡沫四濺。烏云從那邊飛來,低低地隱伏在山背后;樹木的颯颯聲,流水的潺潺聲,好像一種低沉的嗚咽,其間夾雜著猛禽的嘯叫,這些猛禽從陰暗的叢林間一下子飛上寬闊的空間,鼓起翅膀去追逐正在飛行的云層。
巴爾塔扎爾仿佛在樹林的奇異的響聲中聽出大自然凄厲的悲訴,仿佛他本人必須沉入這種悲訴中,仿佛他的整個存在只是一種最深沉的、最不可補救的痛苦。他的心悲哀得要從胸口跳出來,淚水不斷地從眼睛里掉下來,他好像看到森林溪流中的精靈迎著他上來,從水波里伸出雪白的胳膊,要把他拖進冰涼的深淵。
驀地,從遙遠的地方通過空氣傳來響亮的快樂的號角聲,給他的心胸帶來了安慰,他內心升起渴望和與這種渴望一起的甜蜜的希望。他向四周看看,號角聲還在鳴響,他覺得樹林的綠陰不再那么悲哀,風的颯颯,樹的嘁嘁,不再是一種悲訴。他說話了。
“不,”他高聲吆喝,同時跳起身來用明亮的目光望著遠方,“不,不是一點希望都沒有了!只是有一點是肯定的: 某種陰暗的秘密、某種可惡的魔術在進行搗亂,并且進入了我的生活。但是我要粉碎這種魔術,難道我會就此滅亡嗎?——當我終于被這種感情吸引并且受到它的控制時,這感情就要炸毀我的胸膛;溫柔、甜蜜的肯蒂黛默認了我的愛情,我不是從她的目光中看出這一點,我不是從她的握手中感到我的幸福?可是這個可詛咒的小怪物卻裝出一副一切愛情都歸于他的架勢。每當那個笨拙的侏儒接近肯蒂黛,或者甚至緊握她的手的時候,她的眼睛便會停留在這個畸形兒、這個可詛咒的怪胎身上,胸中發出眷念的嘆息。這里面一定存在某種神秘關系,難道我應該相信這種捉弄人的神話,我本應該堅決地說,這侏儒身上有魔術,如同人們常常說的,它可能會加害于人。大伙兒本來對這個可憐的畸形兒極盡嘲笑之能事,可后來這侏儒一走到他們中間,他們又把他看做是最聰明、最有學問,甚至是容貌最端正的、正好在我們中間的大學生而對他高聲歡呼,這怎么不叫人感到發瘋?我該說什么呢!我自己不是也有類似情況,我不是常常也有這種感覺,齊恩諾貝爾既聰明又可愛嗎?——只有肯蒂黛在場的時刻,這魔術才對我不起作用,這時齊恩諾貝爾一直是——永遠是一個愚蠢的、令人可厭的小妖魔。然而情況并不盡然!我竭力抵御這種敵對力量,我的內心有一種暗暗的估計,某種意外的力量會在我的手里放上武器,讓我去反對這個丑惡的怪物!”
巴爾塔扎爾尋找去克賴佩斯的歸路。他在一行樹間奔跑時,發現公路上有一輛滿裝行李的小旅行馬車,車里有個人用塊白手絹向他揮動招呼。他走上前去,認出是溫琴佐·斯比奧卡先生,即舉世聞名的提琴大師,由于此人出色的、表情豐富的演奏,巴爾塔扎爾對他極為推崇,并在他那兒聽過兩年課。
“好呀,”斯比奧卡高叫道,一面從車里跳出來。“好呀,我親愛的巴爾塔扎爾先生,我忠實的朋友和學生,我在這兒碰到你,真好呀,我可以向您親切道別。”
“怎么,”巴爾塔扎爾說,“怎么,斯比奧卡先生,您不該離開克賴佩斯,您在這兒受到種種尊敬,這兒少不了您。”
“不錯,”斯比奧卡回答,同時他內心的憤怒使他的臉變得滾燙,“不錯,巴爾塔扎爾先生,我要離開的全是笨蛋呆的地方,像個大瘋人院的地方。昨天您沒來參加我的音樂會,因為您到鄉下去了,要不然您一定能幫助我對付處于優勢的發瘋的老百姓!”
“老天哪,出了什么事啊,到底出了什么事啊?”巴爾塔扎爾叫道。
“我演奏了維奧蒂的難度最大的樂曲。”斯比奧卡接下去說,“這是我的驕傲,我的喜好。您聽過我的演奏,您沒有一次不受感動。我可以這樣說,昨天我滿懷極為良好的情緒——我指的是快樂的精神。在這整個廣闊的世界上,沒有一個提琴手演得像我一樣,連維奧蒂也學不像我。當我演奏結束時,會場上響起一陣暴風雨般的掌聲,我指的是如雷的掌聲。這是我所期待的。我腋下夾著提琴走到臺前,想作最有禮貌的謝幕。可是!我看見了什么,又聽見了什么呀!所有的人不再注意我,而擠向大廳的一角,大叫起來:‘好極了——好極了,天才的齊恩諾貝爾!演得多好呀——姿勢有多美,表情有多豐富,技巧有多熟練!’我跑過去,從人堆中擠過!那兒站著一個三拃長的小家伙,他甕聲甕氣地說:‘不敢當,真不敢當,我盡我的力量做了演奏,我今天當然是歐洲最優秀的提琴家,也是舉世聞名的冠軍。’‘見他媽的鬼,’我急忙叫道,‘到底是誰做了演奏,是我還是那邊這個地鱉蟲!’——而那個小家伙一直在甕聲甕氣地說:‘不敢當,真的不敢當!’我想沖過去一把抓住他,抓住這個怪胎。可是這時,聽眾都向我沖過來,講一些瘋狂的字眼,什么眼紅呀,妒忌呀,嫉妒呀。其中有一個大聲叫道:‘多么了不起的作曲家!’大伙兒異口同聲地接連叫道:‘多么了不起的作曲家——天才的齊恩諾貝爾!高貴的作曲家!’于是我更加生氣地叫道:‘這些人到底是發瘋了,還是被鬼迷住了?這是維奧蒂的協奏曲,而我呢——我——舉世聞名的溫琴佐·斯比奧卡做了這些演奏!’可這時他們緊緊地揪住我,講了些意大利的瘋狂話——我指的是那種令人遺憾的話。真是少有的怪事,硬是把我拖進隔壁房間,把我當做一個病人看待,當一個瘋子看待。時隔不久,布拉加齊太太沖進大廳,倒在地上。她的境遇如同我一般。她演唱的一幕完畢之后,大廳里響起了這樣的聲音:‘精彩極了——精彩極了——齊恩諾貝爾!’大家都高聲嚷嚷,仿佛世界上除了齊恩諾貝爾,就沒有別的歌唱家了。于是他那甕聲甕氣的鼻音響了起來:‘不敢當——不敢當!’布拉加齊太太全身高燒,隨即就離開了人世;而我呢,就靠逃避這些發瘋的聽眾,獲得了拯救。再見啦,親愛的巴爾塔扎爾先生!您去看一下這位齊恩諾貝爾歌手,您不妨告訴他,只要有我出席的音樂會,他還是不出頭露面的好。要不,我就抓起他這個畜生的小腿,通過琴孔,扔進我那個低音大提琴里,這樣他可以一輩子參加音樂會,唱那抒情的歌曲,如果他有興趣的話。再見啦,我親愛的巴爾塔扎爾,別放下您的小提琴!”說罷,溫琴佐·斯比奧卡先生擁抱一下那個驚得目瞪口呆的巴爾塔扎爾,乘上車子,很快地離開了。
“我說對了,”巴爾塔扎爾自言自語,“我真的說對了,這個奇怪的東西,這個齊恩諾貝爾,已經著了魔,并且使眾人遭殃。”
這時,有個年輕小伙子神色倉皇、氣急敗壞地奔來。巴爾塔扎爾見了心里十分難受。他相信,此人面熟,好像認識這個年輕人,于是便急急忙忙地跟在這年輕人后面跑到樹林里去了。
跑了不滿二三十步,他這才看清這是高等候補文官普爾歇爾,普爾歇爾站在一株大樹下,兩眼朝天在說:“不行!這般混賬的事情再也不能承受了!生活的所有希望都完蛋了!一切遠景都成了泡影——再見——生活——世界——希望——戀人。”
說罷,這位候補文官就從胸口掏出一支手槍,按到自己額上。
說時遲,那時快,巴爾塔扎爾一個箭步沖向他,把他手中的槍遠遠摔到一邊,大聲吆喝起來:“普爾歇爾!天哪,你到底怎么啦,你想干什么?”
這位候補文官有好一陣弄得莫名其妙,不知所云。他身體一軟,癱倒在草地上;巴爾塔扎爾坐到他身邊,安慰他,勸說他,雖然他還不知道普爾歇爾如此絕望的原因。
巴爾塔扎爾問了對方上百回,是一種什么樣的倒霉事,使他萌生自殺的念頭。于是普爾歇爾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開始說:“親愛的朋友巴爾塔扎爾,你知道我那窘迫的處境,你知道,我所有的希望是在一位外交大臣身邊當一個樞密發布官;為了獲得這個職位,你知道我用了多么大的熱情和進行了多么勤奮的學習。我已經把我的著作向上呈遞,我高興地聽說,它獲得大臣的極口贊賞。今天上午我懷著多大的信心去參加考試啊!我在房間里發現一個長得畸形的矮子,你大概將要認識這個名叫齊恩諾貝爾的先生了。主持這次考試的參事,親切地朝我走來,對我說,我所希望獲得的職位,齊恩諾貝爾先生也報名應試謀取,因此他要主考我們兩人。然后他在我耳邊輕聲地說:‘您不必害怕您那競爭的對手,最出色的候補文官先生,那個矮子齊恩諾貝爾呈遞上來的作品,實在十分可憐!’——于是考試開始了,參事提出的每一個問題,我沒有一個答不上來。而齊恩諾貝爾什么也不知道,一點兒也不知道;他沒有作答,而是甕聲甕氣,嘰嘰喳喳地講了一篇誰也聽不清、誰也聽不懂的胡話,他一邊講,一邊兩腿亂蹬,有幾次竟從高椅上摔下地,我不得不把他再扶上椅子。我心花怒放,高興得不得了;主考官望著這矮子的親切的目光,我以為是一種最尖刻的嘲弄。——考試結束了。誰能描繪出我當時的驚恐樣子呢?我感到仿佛五雷轟頂,一下子被擊倒在地上。這時參事和這個矮子擁抱,對他說:‘了不起的人哪——你的知識多豐富——你的理解力多強——你的觀察力多敏銳!’然后參事對我說,‘您使我很失望,候補文官普爾歇爾先生——您什么都答不上!而且——請別生我的氣,而且您自以為是的參加考試的姿態,與習俗和禮儀背道而馳!您根本不能坐穩這把椅子,您滑下來了,齊恩諾貝爾先生不得不把您扶起來。外交人員必須頭腦清醒,思想敏捷。再會,候補文官先生!’我到現在還認為這一切是一場騙人的鬼把戲。我敢于去找大臣。他派人給我傳言,說我怎么可以這么膽大妄為,擅自前來打擾他,我那種粗魯方式,在考場里已經暴露無遺了——他什么都知道了!我孜孜以求的那個工作崗位已經交到齊恩諾貝爾先生的手里了!就這樣,某種地獄的惡勢力剝奪了我的種種希望,我自愿犧牲一條生命,這生命已掉進了黑暗的陷阱!——請相信我的話吧!”
(韓世鐘譯)
【賞析】
霍夫曼是18世紀末19世紀初德國的一位偉大天才。他一生坎坷潦倒,卻身兼作家、音樂家和畫家,其最偉大成就當屬小說創作。
《侏儒查赫斯》整篇小說充滿奇思異想,描寫的也都是奇人異事,氣氛情調奇異詭譎。但正如作家在序文中所寫的:“整倉庫荒唐鬼怪的東西也無法組成故事的靈魂,故事的靈魂是借生活中的某些有哲理意義的現象來組成的。”作家的著力點是通過幻想的形象,揭露當時社會的基本弊病: 勞動和報酬并不是合理相配等。
本書節選的是小說的第三、四章。在這里,侏儒的魔法先是玩弄了那些善良的人們,將他們對生活或者愛情的熱情撲滅,繼而攫取現實的果實。滿懷希望的失望可謂是人世間最痛苦的打擊,善良的弱者面對恐懼而難以辯解的人世變故各有其深入骨髓的體會。“滿臉呆板神色”的教授不僅沒有覺醒,反而像旁觀者一樣認為侏儒確屬天才,這更讓人痛心。提琴大師斯比奧卡天才的背井離鄉、布拉加齊老太在自己的歌唱成就被偷梁換柱之后當場含恨而死、候補文官普爾歇爾欲以自殺來保名聲的悲劇,對應的卻是飛黃騰達的侏儒查赫斯。
巴爾塔扎爾等人的悲觀、痛苦、絕望和矛盾的心境寫得逼真而又有代表性!同情心被利用,愛情被擄走,極為快樂的精神瞬間成泡影,生活的所有希望都完蛋了,某種陰暗的秘密、某種可惡的魔術在進行搗亂并進入了他們的生活。細細品讀,就會感到可笑侏儒查赫斯正是那個時代逢迎拍馬、趨炎附勢的市儈的縮影。
眾人本來對這個可憐的畸形兒極盡嘲笑之能事,可后來侏儒一走到他們中間,他們又把他看作是最聰明、最有學問,甚至是容貌最端正的人而對他高聲歡呼,這對于洞察真相的人來說難以忍受,怎能不感到發瘋、絕望?就這樣,某種地獄的惡勢力剝奪了無辜人士的種種希望,他們甚至自愿犧牲生命,因為被改變的生命已掉進了黑暗的陷阱!
詫異的是,黑暗和敵對的神秘力量侵襲善良人的生活,面對這種力量,任何反抗居然都是徒勞無用的。巴爾塔扎爾、法比安、美學教授、文官等,對于自己的冤情百口難辯,無奈地被逼入離鄉、自殺的慘境。這樣宿命的悲劇結局更反襯出侏儒的可恥又可恨。
其實,這都源于霍夫曼身上強烈的悲觀主義傾向,他筆下的人物受一種超現實力量的支配,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他寫侏儒查赫斯,也是為了寫正常的人,他不是單純的頌揚黑夜,而是揭示光天化日之下的陰暗角落。他有時用離奇怪誕的情節反映現實,但這種情況可以在現實中找到影子。當時德意志還不是統一的國家,政治分裂,小國寡民,互不來往,經濟落后,貴族階級仍然保持著原有的特權,農民等下層人民注定了還要受多年最殘酷的剝削和奴役。在這種情況下,任何自由思想一露頭,便會遭到德意志各小國君主的鎮壓,這就助長了逢迎拍馬的社會風氣。所以,霍夫曼在他的《侏儒查赫斯》中寫的不是魔法的人,而是正常的人。海涅在《論浪漫派》一書中把霍夫曼和諾伐里斯作了比較:“霍夫曼是個魔法師,他可以把人變成野獸,甚至變成普魯士王家宮廷顧問;他能把死人召出墳墓,可是生命本身卻把他當作陰郁的鬼魂,把他趕走……霍夫曼作為詩人要比諾伐里斯重要得多。因為諾伐里斯連同他筆下的那些虛幻的人物,一直漂浮在藍色的太空之中,而霍夫曼跟他描寫的那些千奇百怪的鬼臉,卻始終牢牢地依附著人間的現實。”迫于外來侵略者和本國統治者的高壓手段,作者不得不在創作中抹上一層朦朧、曖昧的色彩,用迂回曲折、晦澀隱喻的手法來反映現實生活,他或以荒誕離奇的情節來嘲笑不學無術的統治者,或以魔術和仙術來拯救弱者……凡此種種,構成了一幅荒誕離奇、似乎出自現實生活又像來自魔幻世界的畫面。
此外,《侏儒查赫斯》的藝術刻畫也非常完美。從選文中可以看出,它使用了西方現代派文學常使用的諸如多層次結構、自由聯想、內心獨白、荒誕的手法,難怪人們稱霍夫曼為現代派的一位遠祖和先驅。霍夫曼借助這些手法,形象地反映人與人之間被扭曲了的關系。侏儒是個好逸惡勞、性情刁鉆的小丑八怪,卻憑著仙女賜給的三根魔發而平步青云,當上了宮里的大臣、宰相,過著不勞而獲、頤指氣使的生活;而一旦失去魔發便軟弱無力,以致淹死在洗澡的浴缸里。如此諷刺和夸張的手法,鋒芒所向,既包括反動的封建統治者,也包括庸俗的小市民。這樣的“童話”,對德國小宮廷中的那些大人物的揭露譏諷,可謂入木三分。除此之外,作者還深入主人公內心,深刻而生動地揭示了人性、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高爾基說:“虛構就是從既定的現實的總體中抽出它的基本意義而且用形象體現出來。”但相信正義的作者最終以大團圓收筆,這是讓我們相信: 世上沒有幸福和不幸,有的是境況的比較;唯有經歷過苦難的人才能感受到無上的幸福。
(雷 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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