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1793年,剛剛推翻君主制、成立共和國的法國仍然危機四伏,充滿著諸多矛盾與沖突。貴族郭文與其叔祖朗特納克侯爵分屬共和黨與保王黨,郭文率軍擊敗朗特納克的叛軍。幾經生死的朗特納克在逃亡中被三個無辜孩童的母親的無助哭號所震動,喚起了他內心的良知,冒死從火中救出了三名兒童,并將自己交到了共和黨人手中。叔祖出乎意料的轉變驚醒了郭文對革命與人道的思考,他最終決定以真正意義上的“自由、平等、博愛”回報朗特納克,私自釋放了他,把自己送上了軍事法庭。最終,郭文被判處死刑。其師西穆爾登作為審判官之一也被卷入巨大的矛盾的旋渦,他最終投下了同意判處郭文死刑的一票,并在郭文人頭落地之時扣響扳機,自殺身亡。
【作品選錄】
第七卷 封建與革命
三 表決
郭文站了起來。
“你叫什么名字?”西穆爾登問。
郭文回答:
“郭文。”
西穆爾登繼續訊問。
“你是誰?”
“我是北海岸遠征軍的總司令。”
“你和逃掉的人有血親或者姻親關系嗎?”
“我是他的侄孫。”
“你知道國民公會的法令嗎?”
“我看見刊載這個法令的公告就在你的桌子上。”
“你對這個法令有什么意見?”
“我只能說是我在上面副署的,是我命令執行的,是我叫人印制這張公告而且由我在下面簽名的。”
“你可以挑選一個辯護人。”
“我自己為自己辯護。”
“你可以發言。”
西穆爾登又恢復了冷酷無情的樣子。不過他的冷酷更像巖石的穩定,而不像人的鎮靜。
郭文沉默了一陣,仿佛在集中思想。
西穆爾登又說:
“你有什么話給自己辯護?”
郭文慢慢地抬起頭來,眼睛并不望著任何人,回答:
“這樣: 一件事使我看不見另外一件事;一件好的行為,離得我太近了,使我看不見一百件罪惡的行為;一方面是一個老年人,另一方面是幾個孩子,這一切站在我和責任之間。我忘記了那些被焚的村莊、被蹂躪的田野、被屠殺的俘虜、被慘殺的傷兵、被槍斃的婦女,我忘記了法蘭西被出賣給英國;我放走了祖國的兇手。我是有罪的。我這樣說好像對自己不利,其實不然,我是在替自己說話。因為一個有罪的人承認自己的錯誤以后,他就挽回了唯一值得挽回的東西: 榮譽。”
“這些,”西穆爾登問,“就是你的全部答辯嗎?”
“我還要加上一句,我既是司令官,我應當作出榜樣,在你們呢,你們既是法官,也應當作出榜樣。”
“你要求什么榜樣?”
“判我死刑。”
“你認為這樣公平嗎?”
“不僅公平,而且必要。”
“你坐下。”
那位當檢察官的軍需官站起來,首先把通緝朗特納克前侯爵的命令宣讀一遍,然后宣讀國民公會關于任何人如幫助俘虜脫逃必將處死的法令。最后結束時他讀了公告的最后幾行,就是禁止“援救及幫助”上述叛徒,“違者判處死刑”,和下面的簽名:“遠征軍總司令郭文”。
讀完以后,檢察官坐了下來。
西穆爾登交叉著雙臂說:
“被告,注意聽著。旁聽的人,請聽,請看,但是不要說話。你們的前面是法律。表決現在就要舉行。判決按照多數意見通過。每位法官輪流提出意見,當著被告的面大聲說出來,公平的審判沒有什么要隱藏的。”
西穆爾登繼續說:
“第一法官先說。請說吧,蓋桑大尉。”
蓋桑大尉仿佛看不見西穆爾登,也看不見郭文。他的垂下來的眼皮遮住他的眼睛,他動也不動地盯住那張公告,而且像察看一道深淵一樣察看著公告。他說:
“法律有明文規定。一個法官比普通人高一等,同時也比不上一個普通人;他比不上一個普通人,因為他沒有心肝;他比普通人高一等,因為他掌握著生殺大權。羅馬四百一十四年,曼柳斯把他的兒子判處死刑,因為他的兒子沒有得到命令就擅自打了勝仗。違反了紀律的必須受到懲戒。現在是違反了法律,法律比紀律更高。由于憐憫心發作,我們的祖國又被陷入危險中。憐憫可以構成罪行。郭文司令放走了叛徒朗特納克。郭文是有罪的。我主張死刑。”
“寫下來,書記官。”西穆爾登說。
書記官寫著:“蓋桑大尉: 死刑。”
郭文抬高了嗓音。
“蓋桑,”他說,“你的意見很對,我謝謝你。”
西穆爾登繼續說:
“第二法官發言。請說,拉杜曹長。”
拉杜站起來,轉過身來對著郭文,向被告行了軍禮。然后他喊起來:
“既然這樣的話,那么,送我上斷頭臺吧。因為我可以賭咒發誓說句良心話,我真愿意做: 第一,那個老頭做過的事,其次,我的司令官做過的事。當我看見那個八十歲的老家伙跳進火坑里去救那三個小東西時,我就說:‘好家伙,你是一個勇敢的人!’當我知道我的司令官把那個老頭從你們的斷頭臺上救出來時,他媽的,我就說:‘我的司令官,你應該做我的將軍,你是一個真正的人,媽的,我真愿意送給你一個圣路易十字勛章,假如現在還有十字勛章,還有圣, 還有路易的話!’哎呀!難道現在我們都要變成白癡嗎?如果我們打贏了熱馬普戰役、瓦爾米戰役、弗洛里斯戰役和滑亭尼戰役就是為了這樣的話,那么就應該明白地說出來。怎么!四個月以來郭文司令對這些狗養的保王黨窮追猛打,用軍刀救了共和國,在道爾做了一件只有最聰明的頭腦才能想出來的事情,而你們有了這樣一個人,卻想除掉他!你們不推舉他做將軍,反而想砍掉他的腦袋!我說這真是走到新橋上面往水里跳,連你自己,郭文公民,我的司令,假如你不是我的將軍而是我的伍長的話,我就要對你說: 你剛才所說的都是蠢話。老頭救了幾個孩子做得很對,你救了老頭也做得很對,如果把做好事的人都送上斷頭臺,那么滾你媽的吧,我再也不知道我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了。我們再也沒有理由不做壞事。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不是嗎?我要捏自己一下看看是不是在做夢。我真不懂。難道一定要那個老頭讓這幾個小東西活活地燒死,一定要我的司令讓這個老頭被砍掉腦袋嗎?那么,還是送我上斷頭臺吧。我寧愿這樣。假定這幾個小東西死了,紅帽子聯隊名譽掃地了,難道這是我們的希望嗎?那么我們不如互相吞食吧。我懂得政治正和你們一樣,我本來是屬于長矛區俱樂部的。呸!我們到頭來竟變成野人了!我簡單地提出我的看法。我不喜歡那些使人莫名其妙的東西。我們為什么要拼命?為的是讓人殺掉我們的長官!不能這樣,不可能。我要我的長官!我要我的司令!我今天比昨天更愛他。把他送上斷頭臺嗎?你們真使我好笑!這一切,這一切,我們都不要有。我剛才聽見了。誰高興怎么說就怎么說。最重要的是,這是不可能的。”
拉杜坐了下來。他的傷口又裂開了。一條血河從原來耳朵的地方,透過手帕,沿著脖子流下來。
西穆爾登轉向拉杜。
“你主張釋放被告嗎?”
“我主張,”拉杜說,“推選他為將軍。”
“我問你是不是主張開釋。”
“我主張叫他做共和國的首領。”
“拉杜曹長,你主張釋放郭文司令,是,還是不是?”
“我主張砍掉我的頭來代替他。”
“釋放,”西穆爾登說,“寫下來,書記官。”
于是書記官說:
“一票死刑。一票釋放。票數平等。”
輪到西穆爾登投票了。
他站起來。他脫下帽子,放在桌子上。
他的臉色不再是蒼白色,也不是青灰色的了,他的臉色是泥土色。
即使所有在場的人都是裹著尸布的死人,也不會比當時更靜寂。
西穆爾登用嚴肅、緩慢而堅決的聲音說:
“被告郭文,案情已經審理過了。軍事法庭以共和國的名義,按照兩票對一票的多數……”
他中斷了,停頓了片刻;他是在死的面前躊躇呢?還是在釋放的面前躊躇呢?所有的胸膛里呼吸都非常迫促。西穆爾登繼續說:
“……判處你死刑。”
他的臉上露出斗爭勝利的可怕表情。雅各在黑暗中強迫被他打倒的天使給他祝福時,大概臉上也是帶著這種可怕的微笑。
不過這只是像光線一樣閃一閃就過去了。西穆爾登又變成一座石像,他坐下來,戴上帽子,又說:
“郭文,你的死刑將在明天早上日出時執行。”
郭文站起來,行了敬禮,說:
“我感謝法庭。”
“把犯人帶下去。”西穆爾登說。
西穆爾登做了一下手勢,土牢的門打開了,郭文走了進去,土牢又關上。兩個守衛兵留在門的兩邊站崗,手里拿著出鞘的軍刀。
拉杜暈倒在地上,被人抬走了。
四 西穆爾登既是法官,又是操生殺權的主宰
一個軍營就是一個蜂窩。尤其是在革命的時期。兵士身上的那種公民的針刺,在他們趕走了敵人以后,毫不猶豫地刺起他們的長官來。這支占領了拉·圖爾格的英勇部隊,發出了各種不同的嗡嗡聲;最初是在聽見朗特納克逃走的消息以后,他們攻擊郭文司令。等到他們看見從關著朗特納克的土牢里走出來的是郭文以后,消息就像電流似的,不到一分鐘就傳遍了整個部隊。這支小小的軍隊里開始傳播怨言。最初的怨言是:“他們在審判郭文。可是這只是裝腔作勢罷了。不要相信那些貴族分子和教士!我們已經看見一個子爵救了一個侯爵,我們還要看見一個教士釋放一個貴族!”等到郭文被判死刑的消息傳出以后,第二種怨言又產生了:“真是豈有此理!我們的領袖,我們的勇敢的領袖,我們的年輕的司令,一個英雄!他固然是一個子爵,可是正因為這樣才顯得他當上共和黨人更有價值!怎么!他,篷托松,上帝城,朋-多-波的解放者!道爾和拉·圖爾格的征服者!使我們成為百戰百勝軍隊的人!共和國在旺代的劍!五個月來抵抗舒昂軍隊,補救了萊謝勒等人的錯誤的人!這個西穆爾登竟敢判處他死刑!為什么?只因為他救了一個老頭子,這個老頭子曾經救過三個孩子!一個教士殺死一個軍人!”
這個勝利而又不滿的部隊就這樣子傳播著怨言。一種陰郁的憤怒包圍著西穆爾登。四千人反對一個人,看來很像已經構成一種力量,事實上并不如此。這四千人只是一大群人,而西穆爾登卻是一個意志。他們都知道西穆爾登很容易皺眉頭,這就足夠使全軍懾服,不必再要別的東西了。在那種嚴峻的日子里,一個人的背后只要有公安委員會的影子,就可以成為一個可怕的人,可以使咒罵變成私語,使私語變成沉默。在這些怨言的以前和以后,西穆爾登始終是掌握郭文命運的人,也是掌握全軍命運的人。他們知道不能向他作什么請求,他只服從自己的良心——一種只有他自己能夠聽見的非常的聲音。一切都靠他決定。他以軍法官身分所作出的決定,只有他用政治委員的身分才能夠撤消。只有他能夠赦免。他有全權,他一舉手就可以使郭文恢復自由;他是生和死的主宰;他可以指揮斷頭臺。在這個悲慘的時刻,他是具有最高權力的人。
除了等待,沒有別的辦法。
黑夜到來了。
五 土牢
法庭又恢復為警衛室;哨兵像昨晚一樣都增加為雙崗;兩個衛兵在土牢的緊閉的門前守衛。
將近午夜時,一個人手里拿著風燈,穿過大廳,讓衛兵們認出他來,然后命令打開牢門。
這個人是西穆爾登。
他走進土牢,門在他身后半開著。
土牢里面黑暗而且靜寂。西穆爾登在黑暗中走前一步,把燈放在地上,停了下來。在黑暗中可以聽見一個熟睡的人的均勻的呼吸聲。西穆爾登沉思地傾聽著這個安寧的聲音。
郭文躺在土牢深處的一堆干草上。所聽見的聲音就是他的呼吸聲。他在深深地熟睡。
西穆爾登向前走去,盡力不弄出一點聲音來,他走近以后,開始凝視著郭文;一個注視自己的嬰兒睡覺的母親,也不會有比他的眼光更慈祥、更無法形容。這種眼光也許是西穆爾登的意志所不能控制的;西穆爾登像孩子們有時的做法那樣,把兩只拳頭按在眼睛上,呆在那里好一會沒有動。然后他跪下來,輕輕地拿起郭文的手,把自己的嘴唇湊上去。
郭文動了一動。他張開眼睛,帶著突然驚醒的蒙眬的詫異。燈光微弱地照亮土牢內部。他認出了西穆爾登。
“啊,”他說,“是你,我的老師。”
他又加上一句:
“我夢見死神吻我的手。”
西穆爾登震動了一下,就像有時我們突然被一大股思潮襲擊時所感到的一樣;有時這股思潮那么高漲,那么洶涌,仿佛要淹沒了整個心靈。西穆爾登的深沉的心里沒有什么涌出來。他只能夠叫一聲:“郭文!”
他們倆互相注視著;西穆爾登的眼里充滿那種可以燃燒眼淚的火焰,郭文帶著最甜蜜的微笑。
郭文撐起半個身子,說:
“我看見你臉上的傷痕,那是你代替我受到的刀傷。昨天在混戰中你還為著我的緣故站在我的旁邊。如果上帝當初沒有把你放在我的搖籃邊,我現在會在什么地方呢?一定是在黑暗中。假使我有責任觀念,那也是從你那里得來的。我生下來是被縛住的。偏見就是縛帶,你替我解除了這些縛帶,你使我能夠在自由中生長,你把已經變成僵尸的東西恢復為一個孩子。你把一個良心放在很可能發育不健全的形體里。沒有你,我長大了也很渺小。我靠了你才能生存。我只是一個貴族,你把我造成一個公民;我只是一個公民,你把我造成一個有才智的人;你使我作為一個人,能夠適應人間的生活,作為一個靈魂,能夠適應天上的生活。你給了我真理的鑰匙,使我可以走進人間的現實世界,你也給了我光明的鑰匙,使我可以走進天上的世界。啊,我的老師,我感謝你。是你創造了我。”
西穆爾登在郭文身邊的干草上坐下來,對郭文說:
“我是來和你一起吃晚飯的。”
郭文劈開黑面包,遞給他。西穆爾登拿了一塊;郭文再把水罐遞給他。
“你先喝。”西穆爾登說。
郭文喝了,把罐遞給西穆爾登,西穆爾登也喝了。郭文只喝了一口,西穆爾登卻喝了許多。
在這次晚飯中,郭文只顧吃,西穆爾登只顧喝。這表示前者內心平靜,后者內心燥熱。
一種說不出的可怕的寧靜籠罩著土牢。這兩個人談起話來。
郭文說:
“偉大的事物正在醞釀產生。眼前革命所做的事是神秘的。在可見的工作后面有不可見的工作。前者遮蓋住后者。可見的工作是殘暴可怕的,不可見的工作是崇高的。在眼前這時候,我把一切都分辨得非常清楚。這是奇特而美麗的。必須要利用過去的遺產,這個不尋常的九三年是從這些遺產中產生出來的。在野蠻的基礎上,正在建筑著文明的圣殿。”
“對的,”西穆爾登回答,“從這個暫時的狀態里將要產生永久的狀態。這種永久的狀態就是權利和義務相對,實行比例和累進稅制、義務兵役制、平等、不偏不倚,還有,比一切都重要而且在一切之上的,是這條直線——法律。這是絕對的共和國。”
“我更愛的是,”郭文說,“一個理想的共和國。”
他停頓一下,然后繼續說:
“啊,我的老師,你剛才所說的一切里,有沒有盡忠、犧牲、克己、恩恩相報和仁愛的地位呢?使一切保持平衡,這是好的;使一切和諧相處,這就更好。比天秤更高一級的還有七弦琴。你的共和國把人拿來稱一稱,量一量,而且加以調整;我的共和國把人帶到蔚藍的天空里。這就是一條定理和一只蒼鷹的區別。”
“你迷失在云層里了。”
“你呢,迷失在計算里了。”
“所謂和諧包含著夢想。”
“在代數里也有同樣的情形。”
“我所要的是歐幾里德造成的人。”
“我嗎,”郭文說,“我倒愿意要荷馬造成的人。”
西穆爾登的嚴厲的笑容盯著郭文,仿佛要把郭文的心靈拖住。
“詩。不要相信詩人。”
“是的,我聽過這種話。不要相信清風,不要相信陽光,不要相信香氣,不要相信花兒,不要相信星星。”
“這一切東西都不能叫人肚子飽。”
“你懂得嗎?思想意識也是一種養料。想,就是吃。”
“不要說這種空洞的話。共和國就是二加二等于四。當我把每個人應得的一份給他……”
“你還要把每個人不應得的一份給他。”
“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指個人對于全體和全體對于個人的那種無限的互讓,這就是整個社會生活。”
“在嚴峻的法律以外,再也沒有別的。”
“還有一切。”
“我只看見正義。”
“我呢,我看得更高。”
“難道還有比正義更高的嗎?”
“公平。”
他們不時地停頓一下,仿佛光線掠過一樣。
西穆爾登接著說:
“我不相信你能說明這個問題。”
“好,讓我來說明。你要實行義務兵役制。可是打誰呢?打別的人。我嗎,我根本不要兵役。我要和平。你要幫助貧苦的人,我要根本消滅貧苦。你要實行比例稅制,我根本不要什么捐稅。我要公共財政支出減到最低限度,而且用社會的剩余價值來支付。”
“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首先消滅一切寄生蟲,像教士、法官、兵士等等。然后,利用你們的財富;你們把肥料拋棄在陰溝里,現在要施放在田畦里。全國還有四分之三的土地是荒地,現在要開墾整個法國的荒地,取締無用的牧場;把公共的土地分給人民。使每個人都有一塊地,每一塊地都有一個人。社會的生產量就可以增加百倍。現在的法國每年只能夠給農民吃四天肉;如果很好地耕種土地,法國就能夠養活三萬萬人,這就等于整個歐洲。必須善于利用大自然,它是被忽略了的偉大的助手。使每一陣風的吹動,每一道水流,每一下磁力的發出,都為你們服務。地球內部有一個脈管網,這個網里流著大量的水、油和火;請刺穿地球的脈管,使水從你們的井泉里噴出來,把油注入你們的燈里,把火送進火爐里吧。請你們細心思考海水的運動,漲潮和落潮,潮汐的一來一去吧。海洋是什么?是沒有被利用的龐大的動力。這世界多么愚蠢啊!竟不知道利用海洋!”
“你完全是在做夢。”
“就是說,完全是在現實世界里。”
郭文又說:
“還有女人呢?你怎樣安排她們?”
西穆爾登回答:
“沒有變動。仍然是男人的女仆。”
“好。可是有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就是男人要做女人的男仆。”
“你這樣想嗎?”西穆爾登叫起來,“男仆!不可能。男人是主人。我只承認一種君主制度,就是家庭里的君主制度。男人在他自己的家里就是一個皇帝。”
“好。可是有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就是女人在家里是一個皇后。”
“這就是說,你想使男人和女人地位……”
“平等。”
“平等!你這樣想嗎?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
“我說的是平等。我沒有說相同。”
談話停頓了一陣,仿佛在這兩個交換著閃電的精靈之間有了暫時的休戰。西穆爾登打破了沉默。
“還有孩子呢?你把他交給誰?”
“首先交給生他的母親,然后交給育他的父親,再交給培養他的教師,再交給使他長大成人的城市,然后交給最高的母親——祖國,再交給偉大的祖先——人道。”
“你還沒有提到上帝。”
“所有父親、母親、教師、城市、祖國、人道,每一級都是走到上帝那里去的梯子上的一級。”
西穆爾登沒有做聲,郭文繼續說:
“一個人到了梯子的頂端,就是達到了上帝。上帝打開了門,只要走進去就得了。”
西穆爾登作了一個招呼別人回來的手勢。
“郭文,回到地上來吧。我們要完成的是可能的事。”
“那么開始的時候,就不應當把可能變成不可能。”
“可能的事總是能夠實現的。”
“不一定。如果我們粗暴地對待烏托邦,就等于扼殺烏托邦。沒有什么比蛋更不能防御自己的了。”
“可是仍然要抓住烏托邦,給它套上現實的軛,把它裝在事實的框子里。抽象的理想必須變成具體的觀念;這樣雖然少掉了美,卻更有用;它縮小了,可是變得更好了。權利必須歸納到法律里;權利變成法律以后,它就是絕對的了。這就是我稱為可能的東西。”
“可能的東西不僅這些。”
“啊!你又來夢想了。”
“可能是一只神秘的鳥,永遠在人的頭上飛翔。”
“我們必須把它捉住。”
“在活生生的時候捉住。”
郭文繼續說:
“我的想法是: 永遠前進。如果上帝要人后退的話,他就會使人的腦后長著眼睛。我們必須永遠朝著黎明、青春和生命那方面看。倒下去的正在鼓勵站起來的。一棵老樹的破裂就是對新生的樹的號召。每一個世紀都有它的使命,這一個世紀完成的是公民工作,下一個世紀完成的是人道工作。今天是權利問題,明天是工資問題。工資和權利實際上是同一個詞兒。人不是為了不領工資而活著的,上帝創造生命的時候就欠下了一筆債;權利就是與生俱來的工資;工資就是爭取得來的權利。”
郭文像一個預言家那樣專心一意地說著。西穆爾登靜靜地傾聽。他們的地位顛倒了,現在那個學生倒像是先生了。
西穆爾登喃喃地說:
“你走得真快。”
“也許是因為我的時間太倉促。”郭文微笑著說。
他接著又說:
“啊,我的老師,這就是我們兩個人的烏托邦的區別。你要的是義務兵軍營,我要的是學校。你夢想把人變成兵士,我夢想把人變成公民。你要他猙獰可怕,我要他成為一個思想家。你要建立一個掌握生殺大權的共和國,我要建立……”
他停頓了一下:
“我要建立一個有才智的人的共和國。”
西穆爾登凝視著土牢的石地說:
“那么現在你要什么呢?”
“就要現在這樣。”
“這就是說你不責怪眼前的時代嗎?”
“不錯。”
“為什么?”
“因為這是一個風暴。風暴永遠知道自己所做的事。只要有一棵老橡樹被擊倒,無數森林都會健全起來!文明有它的瘟疫,這陣大風治好了它。也許大風選擇得很不夠好。可是它能有別的辦法嗎?它所負擔的是那么艱巨的清洗工作!在瘟疫的恐怖面前,我了解風暴為什么這樣猛烈。”
郭文繼續說:
“此外,既然我有了指南針,風暴對我有什么關系!既然我有我的良心,事變對我又有什么影響!”
他用低沉同時也是嚴肅的聲音繼續說:
“這里還有一個永遠能夠獨斷獨行的第三者。”
“誰?”西穆爾登問。
郭文把手指高舉過頭。西穆爾登的眼光順著舉起的手指的方向望去,透過土牢的拱頂,他仿佛看見了滿布繁星的天空。
他們又沉默了。
西穆爾登先開了口:
“要說社會比自然更偉大,我跟你說,這不僅是不可能,這簡直是夢想。”
“這是目標。否則社會有什么用?停留在自然狀態吧。做野蠻人吧。渥太伊提是一個樂園。不過在這個樂園的人是從不思想的。即使是一個智慧的地獄,也比一個愚昧的天堂好些。當然,我們不要地獄。我們是人類社會。社會比自然更偉大。是的。如果你不對自然加上點什么,為什么要脫離自然狀態呢?不如像螞蟻那樣滿足于不倦的工作,像蜜蜂那樣滿足于自己的蜜吧。不如繼續做辛勤工作的動物,不要做智慧的皇后吧。如果你對自然增加了什么,你就必然比自然偉大;增加就是擴大,擴大就是生長。社會就是自然界升華而成的。我要的是蜂巢里所沒有的東西,蟻窩里所缺乏的東西,像紀念碑、藝術、詩歌、英雄、天才。永遠背著重擔并不是人類的規律。不,不,不,不要再有賤民,不要再有奴隸,不要再有苦工囚犯,不要再有罪人!我要人類的每一種特質都成為文明的象征和進步的主人;我要自由的精神、平等的觀念、博愛的心靈。不!不要再有枷鎖!人生下來不是為了拖著鎖鏈,而是為了展開雙翼。不要再有爬行的人類。我要幼蟲化成蝴蝶;我要蚯蚓變成活的花朵,而且飛舞起來。我要……”
他停下來。他的眼睛閃耀著光輝。
他的嘴唇在動著。他停止了說話。
土牢的門一直開著。外邊有一種騷動的聲音傳進土牢里來。可以聽見不十分清晰的軍號聲,大概是起床號;然后有槍柄碰地聲,那是哨兵的換班;最后,在離堡壘很近的地方,有一種搬東西的聲音,在黑暗中只能分辨出那是移動木片和厚板的聲音,夾雜著一種類乎錘擊的沉重而有間歇的響聲。
西穆爾登聽著,臉色變為蒼白了。郭文什么都沒有聽見。
他的沉思愈來愈深了。看來好像他已經停止了呼吸,他完全集中于在他的腦海里出現的那些幻象。他微微地震動。他的眼珠里的那種黎明的光芒越發亮了。
這樣過了一些時候。西穆爾登問他:
“你在想什么?”
“想將來。”郭文回答。
他又沉溺在默想中。西穆爾登從他們兩人坐著的草床上站起來。郭文根本沒有發覺。西穆爾登用眼睛盯著在沉思中的青年,慢慢地退到牢門,走了出去。土牢的門又關上了。
(鄭永慧譯)
注釋:
渥太伊提,指大洋洲的法屬塔希提島,氣候良好,物產豐富,被稱為地上樂園。
【賞析】
《九三年》有三個核心人物: 共和國聯隊指揮官兼遠征軍司令郭文、政治委員西穆爾登、叛軍領袖朗特納克。這三個人物都是非凡的。
先來看共和軍年輕的司令官郭文。他出身貴族,自幼深受啟蒙思想的教育和熏陶,腦子里裝進了“人民的靈魂”,在歷史的風暴中背叛了自己的階級,站到了革命和進步的一邊。他是一個革命年代特有的那種馳騁疆場、戰功赫赫的青年將領的形象。他具有軍事指揮官所必需的一切品質,沉著果斷,智勇雙全,帷幄中妙算決勝,戰場上身先士卒。他有崇高的理想,堅定的信念,在戰場上發誓捉住叔祖朗特納克侯爵后就地槍決。戰斗中他像獅子一樣勇猛,戰斗過后卻像羔羊一般溫良。他既是一位叱咤風云的軍事領袖,又是“一個思想家和哲學家,一個年輕的圣人”。他唯一的“缺點”是“寬大”,然而,恰恰是這個“缺點”,使他成為一個講寬容、行恕道的人道主義者,成為雨果理想中的英雄。
西穆爾登出身平民,“父母是莊稼人”。他當過教士,又“懷著熱情回到人民中去”。“他從教士變成了哲學家,又從哲學家變成了一個戰士”。“他憎恨撒謊,憎恨專制政體,憎恨神學政體和他的教士的法衣”。他向往革命,呼喚革命,懷著“崇高的動機”奮勇投入到革命的洪流中去。他是道德的化身,人民的公仆,“在巴黎的貧民區非常受人擁戴”。他具有英勇獻身的精神,絕對忠于革命的原則。他是革命中那種鐵面無私、不可腐蝕的革命家的形象。“西穆爾登是崇高的,可是這種崇高是和人隔絕的,是在懸崖峭壁上的崇高,是灰色的,不親近人的崇高;他的崇高的周圍被懸崖深谷包圍著。” 他“心地純潔,但天性憂郁,有一種絕對化傾向”。但這種“絕對化傾向”,起碼在雨果看來,是這位近乎天神的領袖人物的一個缺陷。因此可以說他是雨果又敬仰又害怕的英雄。
郭文和西穆爾登就像天上的兩顆明星,彼此輝映。
而他們的對手朗特納克,他第一次出現在讀者面前,是在緊要關頭當機立斷,幫助失職的水手制服了滑脫的大炮,然后以“勇敢必須獎勵,疏忽必須懲罰”的原則,先授之以圣路易十字勛章,后處之以死刑,顯示了叛軍領袖所需要的鐵腕作風。但他的兇殘暴虐的本性是在對紅帽子聯隊的襲擊中暴露出來的。他親自指揮焚燒村莊、槍斃俘虜和傷兵,連女人也不放過,還扣留三個小孩作為人質。燒殺完畢,即策馬而去,“朗特納克侯爵一向享有殘酷的名聲,大家知道他是毫無憐憫心的”。
然而,這只是他的一個方面,另外他還有著一個叛軍領袖所必須具備的因素: 他在他的領地岱旺地有著巨大的聲望和號召力。他是個有經驗的軍人,深知游擊戰達不到消滅共和國的政治目的;他是個勇敢的軍人,戰斗失利的時候總是最后一個退卻;他也是個以身作則的統帥,與眾人一起修工事。他曾經是一個花天酒地的好色之徒,在革命來臨時他則成了一個“真正的將軍”,兩個方面交融在一起,就出現了一個具體的、活生生的、既有階級共性又有個人特征的反動貴族形象。
對朗特納克后來的轉變,歷來爭議頗多,許多人無法理解并提出質疑。其實,人性是包含著感性、理性、知性、血性、奴性,甚至還夾雜著獸性的,它從來都不是單一的,它包含著正與反、善與惡、好與壞等多個方面。因此朗特納克會冒死救三個孩子不是不可能的,何況這位侯爵也有自己的信仰。因此,雨果寫他的轉變也許是寄托了自己的一種理想與希冀。在革命與人道的兩難中,雨果搖擺不定,可能他自己都沒有想清楚到底該如何處理兩者的關系,朗特納克的轉變是戰爭的天平向人性的傾斜。雨果是帶著對人類的悲憫之心而創作的,他頌揚的是人性的美與善,否定的是革命過程中暴露出來的不足,這種對人性的關懷是難能可貴的。而郭文作為作者最喜愛的人物,作者在他身上賦予了各種各樣美好的品質,其中最重要的是: 在郭文看來,“革命是和諧,不是恐怖”,在他的心目中,“恕”字是人類語言中最美的一個字。全書最精彩的就是他在就刑前的談話。那是他和西穆爾登的一次長談,事實上也是一次思想交鋒。西穆爾登到土牢去看他時,他正在熟睡。一個第二天早晨就要走上斷頭臺的人能夠安然入睡,這正說明了他的從容和鎮定,這是一種英雄主義的品質。但是這也說明了他并沒有因為認識到他對革命所造成的惡果而有所不安。他在法庭上所說的那些話并不是虛偽的,那是他在對革命的責任發言和認罪。他的從容和安然,則是由于他相信自己是獻身于一個更高的真理: 人道主義。他在和西穆爾登交談時就說到:“既然我有了指南針,風暴對我有什么關系!既然我有我的良心,事變對我又有什么影響!”這里的“風暴”和“事變”指的是革命和現實斗爭,而“指南針”和“良心”則是他的人道主義原則。
郭文、西穆爾登、朗特納克,這是三種強烈的性格的對比,也是三種強大力量的較量。它們相互猛烈地撞擊、斗爭,迸出耀眼的火花,那當中又飛濺著血和淚。這三個人物都是非凡的,他們也都有一個非凡的結局: 朗特納克因救三個孩子而自投羅網;郭文在良心獲勝的同時自知對革命有罪,泰然上了斷頭臺;西穆爾登監斬了自己心愛的學生,痛不欲生,也飲彈身亡。在這非凡的結局中凝聚著雨果最深沉的思索。
除卻這些鮮活生動的人物形象外,雨果的浪漫主義手法也在本書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施展。比如開篇幾筆勾勒出的索德烈樹林,“這座樹林是一個悲劇的舞臺”,即為全篇籠上了悲劇的陰影。當然,更為精彩的當屬描寫戰艦大炮的段落。可以說,雨果用他那令人叫絕的豐富想象為讀者營造了一個波詭云譎的氛圍。
關于小說結尾的處理,可以說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但是我們不是雨果本人,很難了解他創作時的真實心態,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在恐怖與寬容、戰爭與人性之間,雨果一直在徘徊、猶豫,可能至死都沒有思考清楚。這個問題可能也是整個人類的兩難選擇。在小說的最后,雨果沒有急于下結論: 他在18世紀法國革命的偉大歷史的大門口停下來深思熟慮……正因為他沒有給我們一個終極答案,反而更增添了《九三年》的藝術魅力。因為不同時代的讀者會站在自己的時代背景下來解讀它,從而獲得不同的認識。可以說,《九三年》帶給讀者極大的想象與思辨的空間,同時也為我們留下了永恒的話題: 戰爭與人性。即便是在物質文明如此發達的今天,人類也時常掙扎在戰爭與人性之間,但我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人性始終是人類的終極關懷目標,如果脫離了人性,人與獸就淪為一路了。
(周晶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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