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圖(Plato,公元前428/7—348/7),是古希臘著名的唯心論哲學家和思想家,他的著作和思想對后世有著重要的影響。
柏拉圖在公元前427(或428)年生于雅典的貴族家庭。他的父親名叫阿里斯東,母親叫柏里克蒂娥尼,是改革家梭倫的后裔。柏拉圖本名阿里斯托克利,據說因為他生得一副寬肩膀(或者有一個闊額頭),所以得了個渾號“柏拉圖”,后來人們就這樣稱呼他了。柏拉圖生當伯羅奔尼撒戰爭期間,大約在18歲時應征入過伍。他青年時期象其他貴族子弟一樣受過良好的教育,并接觸到流行的各種思潮。對柏拉圖思想的啟迪及其后來的發展,最有影響的人物是蘇格拉底。公元前407年,柏拉圖20歲時拜年逾六旬的蘇格拉底為師。蘇格拉底那種頑強的探索精神,對平民政體尤其是對激進民主派的猛烈攻擊,以及對職業教師智者派的輕視和厭惡,都深深地感染了柏拉圖。公元前399年蘇格拉底被雅典民主派處死,給予柏拉圖的打擊是沉重的。如果說柏拉圖的出身本來與平民政體無緣,那么此事就更助長了他對平民政體的成見。
蘇格拉底死后,環境和心境都促使柏拉圖暫離雅典,大約從28至40歲,他作了一次海外漫游。這是一個自由考察和增長見聞的機會,也是形成柏拉圖思想體系的重要階段。他第一步先到鄰邦墨加拉,從那里渡海去北非。他到過希臘殖民城市昔倫尼,接受某數學家的指導;又到過金字塔之鄉埃及,見到有知識的祭司階層所享有的特殊地位。他大概在充滿神話的克里特島略事停留,然后來到南意大利,在那里接觸到畢達哥拉斯派門徒如塔林敦城的阿基達等;這批人有著堅定信念,知識淵博,執掌著政權,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公元前387年柏拉圖到達西西里島,在敘拉古宮廷會見僭主狄奧尼修一世,賓主交談并不投機;僭主信奉軍事實力,柏拉圖談論唯心論哲學,結果不歡而散。但在此地柏拉圖與僭主的內弟戴昂相識,從此二人結下了友誼。據說柏拉圖在返國途中被人賣為奴隸,或說是由于僭主的指使才有此遭遇,幸得熟人慷慨解囊,以二十明那替他贖身;關于柏拉圖淪為奴隸之說,有的人并不相信。公元前386年,柏拉圖在雅典近郊凱菲索區的阿卡德米體育場開辦了一所學校,他一邊教學,一邊著作,終其生是一名教師。據一位拜占庭的學者說,阿卡德米(常譯為學園或學院)的入口處寫了“不懂幾何學者勿入”的字樣;這件事告訴人們,沒有幾何學的知識休想登上柏拉圖的哲學殿堂。不過,柏拉圖并非為知識而知識的教書先生,他深明學以致用的道理;他是按照他的政治哲學來培養各方面的從政人士,所以有人說柏拉圖的學園好象是一所“政治訓練班”。
柏拉圖主持學園約四十載,在這期間他又兩度訪問西西里。一次是公元前367年,柏拉圖應戴昂邀請去敘拉古擔任新即位的狄奧尼修二世的教師。據說隨著柏拉圖的到來,敘拉古宮廷的地板上鋪滿了沙礫,供人們在上面研習幾何學的圖形。但狄奧尼修二世終究是個浮華青年,始而出于好奇,漸對柏拉圖的一套玄學不感興趣,再加上戴昂因政見不合而遭到放逐,柏拉圖情知不便,于翌年敗興而歸。另一次是公元前361年狄奧尼修二世再邀柏拉圖前往敘拉古,結果仍不順利;返雅典后,他一直專心從事教學和著述。這里有必要補充說幾句柏拉圖一再往返西西里的原因。公元前四世紀,敘拉古已發展成為西西里島和南意大利(通稱“大希臘”)的強大勢力,顯然柏拉圖認為,在這個地方對他的政治哲學作一番試驗是值得的。還有,當時西西里島的西部已被西地中海強國迦太基占據,而意大利半島上的羅馬正在奮力崛起,要想保住希臘人在這一地區的影響和既得利益,希臘人本身、特別是象敘拉古這樣的大邦必須自強;自強先要有善政,善政有待于改革,這便是柏拉圖的用意所在。
柏拉圖的著作大都是以對話體裁寫成的。關于它們的真偽問題,寫作的先后問題,研究家們的意見歷來不甚一致。比較公認的說法是大約二十幾篇是真品,其中經常為人們所引用的,主要有:《辯訴篇》,《克利托篇》,《普羅塔戈拉篇》,《高吉亞篇》,《曼諾篇》,《共和國篇》(即《理想國》),《菲多篇》,《宴話篇》,《菲德羅篇》,《智者篇》,《法律篇》等。《巴門尼德篇》的真偽說法不一。這里的排列,只能看作是大體上反映了它們的時序。以下著重來談一談柏拉圖的哲學思想和政治思想。
柏拉圖哲學體系的核心是所謂理念論。理念(idea),或譯為觀念、理型、模式,這是柏拉圖所構想的一個境界。柏拉圖認為,既然可感覺的世界是在不停歇地運動變化(如赫拉克利特所說),那它們就必定是變幻無常,不可認識的,也是不真實的。他主張,唯一的真實是非感覺的、永恒不變的存在(如埃勒亞學派所說),只有它才是認識的唯一對象,也是我們知識的真正來源。這種永恒不變的境界,柏拉圖稱之為理念世界。感覺世界、理念世界與人的思想認識,這三者之間的關系又是怎樣的呢?我們試以柏拉圖時常談論的美為例來加以說明。比如世間有許多美的事物,當你判斷它們是否為美時,必定在你心中已先有了一個美的原型,否則你將無從知道它們是否為美。然而你心中的美的原型又是從哪里來的呢?柏拉圖爭辯說,那決不是、也不可能是從具體的美的事物來的,因為它們猶如幻影而不可捉摸;而是由于理念世界中本來有個絕對的美,正是這個美產生了你心中的美的原型,它可幫助你認識了美的事物。任何美的事物都不能與美的原型相比,前者只是對后者的一種模仿或復制;人世間美的事物(仿制品)縱有千千萬萬,但美的原型或理念的美,卻只有一個。對其他萬事萬物亦均可作如是觀。比如,因為有一個桌的理念世間方有各式各樣的桌,因有一個屋的理念世間方有各種各類的屋。對于抽象或近于抽象的事物也完全適用,比如白色的白、圓形的圓、倫理學上的公道、德性等等,也都各有其理念。柏拉圖的理念論是一種客觀唯心論,在他看來,理念似乎是客觀存在的,其實這種理論遠在古代就受到了批判。亞里斯多德曾指出過,很難設想在一幢幢具體的房屋以外還有個理念的房屋,這樣的主張不是在幫助人們認識,相反地倒給認識增添了困難。“亞里斯多德對柏拉圖的‘理念’的批判,是對唯心主義,即一般唯心主義的批判”①。理念論的根本錯誤就在于,它武斷地抹煞了客觀世界,把假想當成了真實。其實柏拉圖所說的理念,不外乎就是事物的共性或共相。共性是存在的,但只能存于個性之中;共相是存在的,但只能存于殊相之中。可是在柏拉圖的體系中,共性或共相卻成了獨立的實體,它非但不是由具體事物而生,反而是具體事物因它而生,我們只能把這稱作本末倒置的玄學。
柏拉圖的認識論帶有神秘的色彩。他認為知識的獲得是可能的,但他所說的知識純然是指的理念知識;這種知識是先天所固有的,并不需要人們的實踐經驗。那怎樣才能夠得到它們呢?據柏拉圖說,就是要回憶。柏拉圖主張,人的靈魂是不朽的,人在降生以前他的靈魂在理念(彼岸)世界是自由而有知的,一旦轉世為人、靈魂進入了肉體(牢籠),他便失卻自由,把本來知道的東西也遺忘了。要想重新獲得知識就得回憶,就得閉目塞聽,用精神的力量喚起理念世界的固有記憶。柏拉圖根本否定物質世界是人類知識賴以獲得的源泉,相反地,他認為似真而非真的物質世界適足以使人們陷于迷惘。真知即是回憶,是不朽的靈魂對理念世界的回憶,這便是柏拉圖認識的公式。柏拉圖是先驗論的最早的鼓吹者之一,他的靈魂輪回說已將他的哲學引向了宗教。
柏拉圖的政治思想,是他的哲學思想在政治領域的應用和引伸。《理想國》是柏拉圖的一部代表作,涉及他思想體系的各個方面,包括哲學、倫理、教育、文藝、政治等內容,但主要地是討論所謂“正義國家”的問題。柏拉圖生活的時代,希臘城邦開始發生危機,于是他留心于探索一個普遍性的問題:究竟定下一套什么樣的原則,采取什么樣的具體措施,才能夠建立起稱得上是理想的國家?這種國家在本質上既可以克服某些城邦(如雅典)所固有的“弊病”,又可以作為一切城邦(甚至外邦)理應仿效的“范型”。大概這就是柏拉圖在殫心竭力地構造他的理想國家時,所面臨和考慮的主要課題。
柏拉圖對國家的起源提倡互助說。他說,由于社會的分工,沒有一個人可以自給自足,而所有的人又各有許多需求,于是人們結成群體,彼此互相協作,由小而大終在一定范圍內形成國家(在希臘人為城邦)。柏拉圖對希臘世界流行的各種政體作了總的考察,他認為勛閥政體,寡頭政體,平民政體(或民主政體),僭主政體,按次序一個比一個更壞。柏拉圖對平民政體抱有特殊的反感,他用了較多的篇幅加以攻擊。他說,我們做一雙鞋子還要找一個手藝好的鞋匠,生了病還要請一位通曉醫道的良醫,可是治理國家這件大事竟然交給隨便什么人來管,這豈不是荒唐可笑嗎?平民政體的主要特點不外乎是選舉中的平等,可是對于本來就不平等的人來說,這種選票上的平等卻造成了真正的不平等,也是最大的不正義。不僅如此,這種制度必定給有野心的政客以可乘之機,一批平民領袖自命為平民利益的代表,慣于蠱惑民心作出錯誤的決定,從而使民主趨向極端,柏拉圖稱這些人為“帶毒刺的雄蜂”。柏拉圖對平民政體,尤其是對雅典的激進民主派,有著根深蒂固的成見。
柏拉圖著手設計他的理想國家時,首先規定公民所具有的四種德性(品質),即智慧、勇武、節制和正義。他認為,一個國家應有三部分人:一是護國者,有智慧之德,擔當統治者;二是衛國者,有勇武之德,負責保衛;三是供養者,有節制之德,從事生產。前兩個等級不得蓄有私產,也不許持有金銀,他們的生活所需全由第三等級供養;而第三等級可以保有私產,經營適合于他們的那種經濟,但亦限制其財富的膨脹,以防止貧富過度分化。這是柏拉圖在理想國中所設想而采取的措施,力求造成一個有權力者無私產,有私產者無權力的局面。這三個等級明明有高下之分,它們不過“是埃及種姓制度在雅典的理想化”①,但柏拉圖硬說他們之間并沒有矛盾,就如同一個人身體的上中下三個部分,是完全協調一致的。只要三個等級各安其位,各從其事,在上者治國有方,在下者不犯上作亂,這樣就達到了正義,猶如在一首完美的樂曲中達到了高度的和諧。正義是各等級、階級的調和,實現正義是國家的主要職能,這便是柏拉圖理想國的核心問題。
在理想國中起關鍵作用的護國者,究竟是什么樣的人物呢?柏拉圖回答是哲學家,即探討理念世界深得其中三昧的少數超人。柏拉圖肯定地說:除非由哲學家來當統治者,或者讓統治者具有哲學家的智慧和精神,否則國家是決計治理不好的,這條原則也可以推及于全人類。這種所謂“哲學王”的觀點,是柏拉圖理想國的支柱。關于培養哲學家做統治者,柏拉圖在理想國中提了兩條措施,即教育和選拔。青少年受教育的機會應該是均等的,到20歲時由國家作第一次考核(篩選),穎悟而優異者擢升一級,繼續予以培養訓練。年30作第二次考核,及第者又擢升一級。考核必須是公正無私的。經過兩次篩選,少數幸運兒從30歲開始可以研習哲學五年,到35歲也并非就能治理國家,他們象是護國者預備生,還要經過15年的鍛煉和考驗,到那時證明一切條件具備,才能擔負起治國者的重任。柏拉圖認為在接受教育和選拔中,男女應一律看待。
柏拉圖的這些主張并不完全是空想,有好些東西就是從斯巴達社會經過改頭換面搬過來的。柏拉圖的正義國家,實際上是一種貴族寡頭政治。不過,談貴族不是憑借其出身門第,論寡頭也并非想要攫取人民的財富。這是一種知識和德性的統治,其最高目標就是要造成一個柏拉圖心目中的至善的城邦。至于這樣的烏托邦是否能夠實現的問題,柏拉圖則說:理想的東西不一定都能夠實現,縱然未能實現,總不該因此而否認它是美好的東西吧!理想的國家縱然還不是真有,但它卻是唯一真實的國家;現實存在的各類國家都應當向它看齊,即使不能全同,求其近似也算得差強人意了。這便是柏拉圖對他的理想國家所持的態度。
現實畢竟是無情的。實際上,柏拉圖在西西里島兩度受挫之后,已不得不修正他先前的國家理論,這一變化主要反映在他晚年完成的《法律篇》中。柏拉圖自己承認,《法律篇》中所設計的國家并不是他的頭等理想,而是他不得已而求其次的第二等方案。然而與《理想國》相比,《法律篇》所發生的變化依然是重要的。首先,《法律篇》中放棄了“哲學王”的觀點,以法治代替了人治,提出建立介于君主與民主之間的“混合政體”,選舉三十七名“護法官”作為施政的中堅。其次,《法律篇》中主張全體公民按收入(土地為主)多寡劃分為四個等級,只有公民方有資格參與并執掌政權。工商“賤業”由非公民經營,但必須置于國家的控制之下;奴隸在公民(奴隸主)的土地上耕種,供給其生活所需。當然,這種變化總的來看并沒有改變柏拉圖觀點的保守性質,但它們的確表明柏拉圖的政治思想是有很大發展的。
此外,柏拉圖在文藝、美學等方面,也有成套的理論主張。關于美的事物是美的理念的仿制品,已如上述。這是柏拉圖唯心主義美學觀的基調。在對待文藝和文藝家的問題上,他同樣是曲高和寡的。就柏拉圖那些想像豐富、妙趣橫生的“對話”而言,他完全有資格列入古代文學大師之林。然而,他對文學家和詩人卻過分地予以貶低,好些古代作家(尤其是荷馬)時常受到他的非難。柏拉圖認為,文藝不過是對事物的模仿,而事物又是對其理念的模仿,因此一切文藝家的作品,歸根結底是在“仿制別人的仿制品”。這是他強加于藝術家、詩人的一條“罪狀”。柏拉圖一貫堅持,文藝、詩歌,還有音樂(他并不一般地反對音樂),何棄何取應由執政者嚴格審查和監督,以有利于城邦的發展和培養公民的“善德”為最高準則,反之一概加以取締。當然,這類主張在行將衰落的希臘城邦里,像他的其他“理想”一樣,是根本不能實現的。
公元前347(或348)年,柏拉圖以80歲卒其天年。一說他死時正在從事寫作,也有的說他在參加一個弟子的婚禮中,小睡一憩竟長眠而未起。柏拉圖死后,他所創立的學園由門徒主持代代相傳,繼續存在了數世紀之久。學園派經歷了種種變遷,衍生一些新的學派,特別是由普羅提諾開創的新柏拉圖學派,在羅馬帝國時代發生過一定的影響;教父圣奧古斯丁承續這一派又加以發揮,將哲學和神學結合起來,他的“神國論”竭力為基督教會在人世間建立神權統治作辯護。但是追本溯源,學園派對后世影響最大的人物仍舊是它的開山祖柏拉圖。柏拉圖在西方哲學史上,是第一個使唯心論哲學體系化的人。這個唯心論體系,以及由此體系產生的各流派,不僅在中古歐洲成為基督教神學的重要支柱;直到近代,形形色色的唯心論,先驗論,和伴隨著天才論的英雄史觀,都可以從這一神秘駁雜的體系中,汲取到他們認為有用的靈感。
上一篇:林肯
下一篇:梅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