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 呂碧城
水繞孤村,樹明殘照,荒涼古道秋風早。
今宵何處駐征鞍?一鞭遙指青山小。
漠漠長空,離離衰草,欲黃重綠情難了。
韶華有限恨無窮,人生暗向愁中老。
這是碧城寫于1905年之前的一首膾炙人口之作。詞中寫傍晚行旅中的冷落秋景和人物活動,抒發深沉的人生感慨,音節蒼涼,感情郁悶,恰如長空一聲雁唳,使人心靈震顫不已,又似暴風雨來臨前的窒悶,令人喘不過氣來。當震顫平息,窒悶過后,它又讓你慢慢地循著作者的思緒,以各自不同的生活經驗和聯想,去感受人生的艱辛。
上片從景物落筆,起頭三句描繪了一幅長長的畫卷:一道彎彎的河流環繞著一座孤零零的村落,一抹殘陽灑在林間忽明忽暗,一條荒涼的古道上,早早到來的秋風呼呼地吹個不停。雖說這三句在字面上或與秦觀的《滿庭芳》(山抹微云)有相同處,或和馬致遠《天凈沙·秋思》有相似處,然而一經碧城妙手組合點染,既非秦郎詞中的鴉噪夕陽,水村恬適的意象,亦非馬君曲中古道奔波,惹人腸斷的景觀,而是渾然天成,自成畫境。面對如此冷落的秋景,又當黃昏日落時分,漂泊異鄉的旅人情何以堪?夜宿何方成了他首要考慮的問題。后二句承先前的景物描繪,著眼于人物內心和外在的表現,仿佛是一特寫鏡頭,但見主人公騎在馬上,像是在捫心自問,又像是自言自語。“今宵何處駐征鞍?”這一強烈的反詰語氣,傳神地反映出主人公焦慮的情態和艱難的人生旅程,而“一鞭遙指青山小”的動作形象,可謂神來之筆,它使任何語言的回答,相比之下都顯得蒼白乏味,讓人立刻感受到主人公的心頭是沉甸甸的,他心目中的理想所在遠在天邊,可望而不可即,前景黯然堪憂。此時,經過一整天的奔走,已是馬困人饑,況且黑夜已迫在眉睫而前路遙遙,即使在讀者看來,也禁不住要憂從中來,更何況當事人本身。很難預料今夜的旅人將會是怎樣的一番結果。也許當他竭力趕到了要去的地方,更深夜闌,人家客棧早已緊鎖大門,他無處棲身,只能在秋風中躑躅;也許直至第二天黎明,他也未找到入宿之地;也許半路上他又餓又累,再也支撐不住,倒在了荒野,任憑風吹霜打,一籌莫展??傊?,今宵啊,今宵!你留給人有那么多的也許,留給人有那么多的聯想。什么叫“措詞委婉”?什么叫“意在言外”?讀者諸君看到這里,想也從中悟出些許門道吧!
下片以景起興,轉入對人生深沉的詠嘆。仰望廣袤的天空,昏暗迷濛;俯視蒼莽的原野,衰草紛披??v然在滿目悲涼的環境里,那種與生俱來的對美好事物渴望和追求的情結,依舊執著專注,纏繞在主人公心頭。他期待著有一天能“欲黃重綠”,人間再現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可是這太難太難了。他能盼到那一天么?在天涯漂泊中,他不知經歷了多少期待幻滅的痛苦,每一次幻滅都在舊傷未愈中又添上新的創痕,莫非這一生真的要“情難了”了?對于這“漠漠”三句,如不加以細心體會,很可能看成是一般泛泛的寫景言情,其實不然。“漠漠”一詞回應詞之開頭,寫時間推移,點出夜色籠罩,更暗示現實社會黑暗無道;“離離”二字是在描摹野草紛亂的自然現象,也是在隱喻社會現狀的混亂不堪;而“情難了”則語義雙關,既表示情意纏綿,對眾生深懷關愛,又含情愫難盡終無結果之意。愛恨交織,動人心弦,人們從中可以看出作者細針密線的藝術構思,善用詞句的高超手段。收尾二句,不囿于眼前之景而傷感,從大處著墨,直抒胸臆,感情顯得異常的壓抑和沉悶。“韶華”謂青春年華,大好時光。“恨無窮”之中的“恨”,又從何而來?表面上看是“韶華有限”而引起的,骨子里卻別有深意。請看碧城在此詞前后寫的不少作品,如“叩帝閽不見,憤懷難瀉”(《滿江紅·感懷》)、“把無限憂時恨,都消酒樽里”(《法曲獻仙音·題虛白女士看引杯圖》)等,一再申訴憂時之恨;可見碧城此處的恨,其意相同,乃是抒發主人公報國無門、壯志難酬的無限苦悶。再從結句來看,它既有對黑暗現實無可奈何的憤懣,又有對歲月蹉跎,一事無成的傷感痛惜。
概括言之,本篇在寫作上有三點可供玩味之處:一是善于融情入景,通過接連不斷的畫面,強化人物所處的背景,烘托出人物悲涼的心境。二是將人物的動作高度語言化,雖不言而言盡在其中,收到言近旨遠,含蓄蘊藉的效果。三是不以辭藻華瞻取勝,語言質樸,在平淡無奇中給人意味雋永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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