鷓 鴣
瘴云苦。遍五溪、沙明水碧,聲聲不斷,只勸行人休去。行人古今如織,正復何事關卿,頻寄語?空祠廢驛,便征衫濕盡,馬蹄難駐。
風更雨,一發中原,杳無望處。萬里炎荒,遮莫摧殘毛羽。記否越王春殿,宮女如花,只今惟剩汝?子規聲續,想江深月黑,低頭臣甫。
-----曹貞吉
此詞為詠物詞。張炎《詞源》中“詠物”云:“詩難于詠物,詞為尤難。體認稍真,則拘而不暢,模寫差遠,則晦而不明。要須收縱聯密,用事合題。”此詞詠鷓鴣,頗得張炎所說詠物妙處。
鷓鴣,俗謂其鳴聲似“行不得也哥哥”。崔豹《古今注》謂:“南山有鳥,名鷓鴣,自呼其名,常向日飛。畏霜露,早晚希出。”詞開始四句,貫注而下,緊扣住鷓鴣生活的南方環境來寫,由最引人感慨處落筆。“五溪”(湖南五陵一帶)古為蠻夷所居,多濕熱瘴癘之氣,北人遇之多致病。詞用沙明水碧,瘴云彌漫,與不斷的鷓鴣之聲,構成荒涼凄迷圖景,中間著一“苦”字,奏響悲傷之調,涂上悲劇色彩,表面上寫鷓鴣“苦”意,實則暗寓行人悲苦之情。
接下三句,由鷓鴣而及“行人”。一面是鷓鴣殷勤致意,一面是“行人”如織而來,似乎根本就沒有把鷓鴣的叫聲放在心上。詞以怨語出之,既見鷓鴣之執著感人,又暗寓“行人”另有隱衷。歇拍三句,揭示“行人”的難言苦衷。祠空驛廢,見投荒萬里,前途茫茫之狀;淚濕征衫,猶自馬蹄不駐,見其情非得已的悲苦內心。詞通過“行人”與鷓鴣看似難以溝通而實則其神相合的描寫,將鷓鴣悲鳴與“行人”悲情綰結一起,賦予其特殊的意象內涵,詠鷓鴣而抒行人情懷。鷓鴣“勸”人,人呼之為“卿”,仿佛鷓鴣即是最早的“行人”,投荒念遠之感,寓于其中。
下片潛氣內轉,將詞情引向深入。沈義父《樂府指迷》中有“論詠物用事”一條,云:“如詠物,須時時提調,覺不可曉,須用一兩件事印證方可。”此詞即得此法。上片一氣貫注,全以意行,若再不提調,則大有張炎所謂“模寫差遠”之嫌。所以,過片處“風更雨”一抹而過,隨即拈出蘇軾詩境:“杳杳天低鶻沒處,青山一發是中原。”(《澄邁驛通潮閣》之二)以鷓鴣“常向日飛”之習性,見遷客孤忠之懷。接下來五句,時空交織,境界闊大,寄慨愈為遙深。“萬里”兩句,狀空間之廣闊無邊。詞人由鷓鴣棲身炎荒起興,以其毛羽被摧,發“行人”難歸之嘆。“記否”三句,又從時間之悠遠著眼,抒千古悲懷。詞人借用李白《越中覽古》“越王句踐破吳歸,義士還家盡錦衣。宮女如花滿春殿,只今惟有鷓鴣飛”詩意,再次用事提調,將人生的悲苦引向歷史的深層,見生命的短暫和繁華的不永,詞意翻進,深情綿邈。末尾再用杜甫重古帝之魂而深拜杜鵑事,抒發詞人對鷓鴣那種執著精神的眷戀與感佩。按杜甫《杜鵑》詩云:“我昔游錦城,結廬錦水邊。有竹一頃余,喬木上參天。杜鵑暮春至,哀哀叫其間。我見常再拜,重是古帝魂。”詞人這里用一“想”字,將杜甫對杜鵑(即子規)的款款深情,移來表達他對鷓鴣的憐愛。與前二處使事不同,這里移詠子規之詩來贊鷓鴣,初看似乎離題;但是,鷓鴣之“行不得也哥哥”的叫聲,與杜鵑啼血,其哀情苦心,正自神似!以杜鵑啼鳴收束,回應發端,正是此詞針腳綿密之處。如此側鋒運筆,可以說是另一種“提調”的方式。
全詞以深婉清遠見勝。上片一意單行,造語清寒,抒情委婉;下片使事,注意以虛語呼喚,松和運筆,遂致圓轉流美,意余于言。詞人論作詞使事之法曾云:“離而得合,乃為大家,若優孟衣冠,天壤間只生古人已足,何用有我?”對照此詞,洵非虛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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