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舊
千古武陵溪上路,桃花流水潺潺。可憐仙契剩濃歡。黃鸝驚夢破,青鳥喚春還。
回首舊游渾不見,蒼煙一片荒山。玉人何處倚闌干?紫簫明月底,翠袖暮云寒。
-----張弘范
一個戎馬倥傯的武將,在征戰途中經過湖南武陵,不禁面對眼前的桃花流水想起了昔日的相好,寫下這首幽怨纏綿的情詞,也可稱得上是千古詞壇上的一件風流韻事了。
湖南武陵溪的最初出名,全因晉代大詩人陶淵明寫了一首著名的《桃花源詩》,并附記一篇。但在記中,武陵溪只是一處以桃花流水著稱的仙境,與男歡女愛并無瓜葛。后來南朝宋宗室劉義慶作《幽明錄》,記漢明帝時劉晨、阮肇入浙江天臺山采藥迷路,在有桃樹和溪流的山中遇見兩個美貌的仙女,四人相與成歡,十日后求去,人間已歷七世。大約到了唐代,人們已將二事牽合,如王渙有《惆悵詩》曰:“晨肇重來路已迷,碧桃花謝武陵溪。”同時也有人用以為暗示與歌妓舞女相好的故實的,此詞即是一例。
行軍途經有著千古奇聞的武陵溪,望著眼前依然是桃花繽紛、流水潺潺的美麗景色,詞人不禁觸景生情,由傳說中劉、阮的艷遇,想到那些容貌可人的仙侶來了。“剩濃歡”由前“千古”而來,可如今她們又能在哪里呢?對景悵然,思緒聯翩,詞人設想她們在人間偷食禁果后,或許是讓她們的歡情在被黃鸝驚破之后,被由西王母派來的青鳥喚回仙界去了。上片以武陵溪所見桃花流水的實景和充滿惋惜的幻想交織在一起,色彩斑斕,情調浪漫。
下片前兩句由幻想折回現實。詞人放眼看去,舊日男歡女愛的游跡已蕩然無存,有的只是籠罩在灰暗云煙中的一片荒山。透過這種表面意象,人們能清楚地感受到充溢其間的好景不再的無限惆悵。以下“玉人”三句接上片后半段,仍從仙女一方措意,進一步展開想像,說她們在夢被驚破、身被喚回之后,心中仍惦記掛念著舊日的情侶,這時不知正在什么地方倚著欄桿,在如水的月光下吹著幽怨的紫簫,而寒冷的暮云在翠袖間飄蕩。
如果不對整首詞作有所寄托的猜測,那么它也絕對是一首傳寫仙凡男女相戀的絕妙好詞;但別有隱示的可能既然存在,就更能反映出一介武夫“無情未必真豪杰”的幽怨情懷。也許正因為此,清代詞論家陳廷焯才對此下了“從古大英雄必非無情者,吾于仲疇(弘范字)益信”(《詞則》)的評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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